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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月1日,晚上七点三十分,深圳福田香格里拉酒店宴会厅。水晶吊灯将厅内照得通明如昼,空气中浮动着香槟、香水与雪茄混杂的气味。男人们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女人们身着小礼服,手持酒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笑声、碰杯声、寒暄声交织成一片暖烘烘的背景音。
这是深圳私募基金行业一年一度的新年酒会。到场的,有管理规模上百亿的行业巨头,也有刚刚崭露头角的新锐基金经理,还有券商、银行、信托的渠道代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过去两年,是A股历史上罕见的“黄金牛市”,上证指数从2005年的998点一路冲上2007年10月的6124点,翻了六倍。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在那场盛宴中分到了丰厚的蛋糕。
陈默和沈清如站在靠近落地窗的角落,与周遭的热闹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陈默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扣子。他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沈清如站在他身旁,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中是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眼神里带着惯有的审慎。
“你看那边,”沈清如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广发的那位赵总,又在吹嘘他去年重仓有色股翻了四倍。”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个微秃的中年男人被五六个人围着,正红光满面地比划着。周围不时爆发出附和的笑声。
“还有那边,”沈清如的视线转向另一群,“几个年轻基金经理在讨论该配多少比例的创业板——虽然创业板还没正式推出,但‘创投概念’已经炒了好几轮了。”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助餐台旁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人身上。其中一个是某外资投行驻深圳的首席经济学家,另一个是国内一家大型私募的研究总监。两人的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样轻松,眉头微蹙,交谈时身体前倾,显得很专注。
“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沈清如问。
“只听到几个词,”陈默说,“‘次贷’、‘CDO’、‘贝尔斯登’。”
沈清如的眉头也轻轻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更响亮的笑声从大厅中央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银灰色西装、梳着油亮背头的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大约四十岁,身材微胖,脸上挂着极具感染力的笑容,所到之处,人们纷纷举杯致意,称呼他“王总”。
王磊。陈默的前同事,如今深圳私募圈最炙手可热的明星基金经理之一。他管理的“磊石成长一号”去年收益率达到惊人的287%,规模从五亿暴涨到八十亿,媒体称他为“牛市旗手”、“成长股猎手”。
王磊显然看到了陈默和沈清如。他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陈总!沈总!”王磊的声音洪亮,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好久不见!躲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王总,新年好。”陈默举起苏打水杯示意,表情平静。
“新年好新年好!”王磊用力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我说陈默,你也太低调了。去年你那‘默石投资’业绩也不错啊,我看了排名,前百分之二十吧?但你怎么就不出来多讲讲?现在这个时代,会做还得会说!”
“能力有限,做好本分就行了。”陈默淡淡地说。
“哎,你这人就是太保守!”王磊摇摇头,抿了一口手中的红酒,“我听说你去年下半年就开始降仓位、搞对冲了?可惜了啊!要是跟我一样满仓干,你那业绩起码还能再上两个台阶!”
周围已经聚拢了几个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对话。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
王磊却谈兴更浓:“要我说,今年还是大年!虽然指数从高点下来调了快20%,但那只是健康调整。中国经济每年增长10%以上,上市公司利润增速更快,流动性这么充裕,调整完了还得继续上!6124点?那绝不是顶!我敢说,今年就能破7000点!”
人群中响起几声附和。
“王总说得对,千金难买牛回头!”
“调整就是给没上车的人机会!”
王磊得意地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回陈默身上:“陈默,听我一句,别太谨慎了。咱们这行,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现在是百年一遇的大牛市,就得敢于重仓、敢于持股!那些什么风险控制,在牛市里都是束缚手脚的枷锁!”
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总,我记得2001年的时候,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宴会厅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王磊的脸色僵了僵,随即又笑起来:“那怎么能一样?2001年是互联网泡沫,虚的。现在呢?中国工业化、城镇化、人口红利,全是实打实的增长动力!这次不一样!”
“每次泡沫破灭前,人们都说‘这次不一样’。”沈清如轻声接话。
王磊看向沈清如,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沈总还是这么谨慎。不过女性嘛,谨慎点也好。”他顿了顿,举杯道,“总之,新年新气象!我预祝各位2008年净值再翻倍!干了!”
众人举杯响应。
陈默和沈清如也象征性地举了举杯。
王磊又寒暄了几句,便被其他人拉走去合影了。人群散去,窗边又恢复了安静。
沈清如看着王磊在人群中谈笑风生的背影,轻声说:“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兴奋吧。”陈默说。
“不,”沈清如摇头,“是***摄入过量,加上潜在的焦虑。我注意到他今晚已经喝了三杯浓缩咖啡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
“而且,”沈清如继续说,“你看到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助理了吗?手里一直拿着黑莓手机,每隔几分钟就低头看一次。如果是普通的拜年短信,不需要这么频繁。”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想,”沈清如抿了一口香槟,“也许王磊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也许他也听到了那些‘不和谐音’,只是选择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它们。”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走吧。”
“这么早?”
“该听的都听到了。”
两人放下酒杯,悄然向出口走去。经过自助餐台时,陈默又瞥见了之前那两位低声交谈的人。他们还在那里,现在表情更加凝重了。一个词飘进他的耳朵:“……可能比想象的严重……”
走出宴会厅,电梯下降时,两人都没有说话。酒店大堂里,新年装饰还没有撤去,金色的“2008”字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旁边装饰着红色的中国结和福字,一派喜庆。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上车后,沈清如才开口:
“你觉得他们意识到了吗?”
“谁?”
“宴会厅里的大多数人。”沈清如看向窗外流逝的霓虹,“美国次贷问题从去年夏天就开始发酵了。8月份,法国巴黎银行冻结了三只投资基金,因为‘无法估值’。9月,英国北岩银行发生挤兑。10月,美林证券、花旗集团相继公布巨额亏损。12月,美联储联合全球五大央行宣布向市场注入流动性……这么多信号,他们真的看不见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上深南大道,两侧高楼林立,灯火辉煌。这座城市在过去的牛市中积累了惊人的财富,无数个像王磊一样的基金经理、投资者,在这里创造了奇迹,也习惯了奇迹。
“他们看见了,”陈默终于说,“但他们选择性地解读。每一次坏消息传来,市场短暂下跌后都强劲反弹,这强化了他们的信念:任何利空都是买入机会。过去的成功经验成了他们看待未来的唯一滤镜。”
沈清如转过头来看他:“那你呢?你的滤镜是什么?”
陈默迎上她的目光:“我的滤镜是历史。是1929年,是1987年,是1990年日本,是1997年亚洲,是2000年互联网泡沫。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押韵。”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车道上是一辆崭新的保时捷跑车,驾驶座上的年轻人随着震耳的音乐摇头晃脑。
沈清如轻声说:“他们还在用夏天的地图,寻找冬天的路。”
陈默望向窗外。街边巨幅广告牌上,某私募基金的宣传语格外醒目:“拥抱黄金十年,共享资本盛宴。”
绿灯亮了。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深圳湾的方向。那里有他们去年刚搬进去的办公室,可以俯瞰整个深圳湾和远处的香港。办公室里,有实时更新的全球市场数据屏,有正在运行的风险模型,还有一份沈清如上周完成的内部报告,标题是《次贷危机的全球骨骼:从金融产品到实体经济的传导路径》。
报告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可能正在经历二战以来最严重的全球金融体系压力测试。”
但今晚的酒会上,没有人谈论这份报告。
大多数人谈论的,还是哪只股票会翻倍,哪个行业是下一个风口,哪家私募明年能冲进前十。
车窗外,2008年的第一夜,深圳依旧繁华似锦。
而陈默知道,远在八千公里外的纽约华尔街,一些东西已经开始碎裂。那些裂痕正沿着全球金融网络的毛细血管,悄然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包括这里。
包括这个还在畅想“黄金十年”的宴会厅。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老陆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潮信既至岂由人。”
潮信要来了。
而大多数人,还在盛夏的沙滩上,享受着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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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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