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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陈总,我要养家”2008年10月13日,星期一,上午八点四十分。
陈默到公司时,发现研究总监周明的工位已经收拾干净了。
不是今天收拾的——是上周末。那个用了四年的黑色转椅空着,桌面上那台双屏显示器没了,笔筒没了,相框没了,连他每天早晨必泡的那罐铁观音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块空空荡荡的灰白色隔断板,像口腔里刚被拔掉牙齿后的牙床,突然缺了一块,说不出的别扭。
陈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周明是公司第17号员工。2004年秋天从一家券商研究所跳槽过来,那时默石刚成立不到一年,办公室还在罗湖一个老旧商住楼里,总共只有九个人。周明来面试那天深圳下暴雨,他的皮鞋全湿透了,进门时不好意思地说“陈总,地板上全是水”。陈默给他递了一条毛巾,他说“谢谢”,然后坐下,开始讲他对那家纺织类上市公司的深度研究。
那是他跟踪了整整两年的公司,所有财务数据倒背如流,连竞争对手的产能扩张计划都调研得一清二楚。陈默听了一个小时,当场决定录用。
四年。周明从研究员做到研究总监,从一个人到带起十二个人的研究团队。他写的深度报告摞起来比他人还高。他发掘的那只消费股,从2005年拿到2007年,给公司赚了超过三个亿的利润。
而现在,他的工位空了。
陈默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经过助理小吴的工位时,他注意到小吴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什么文件。鼠标在屏幕上慌乱地移动,却始终没有点击任何地方。
他没问。
九点整,晨会。
陈默走进会议室时,里面稀稀落落坐了不到十五个人。往常这个时候,二十多人的会议室需要加椅子。今天,椭圆形会议桌空出了整整一半的座位。
张浩坐在老位置,但脸色灰败,眼眶下有明显的青黑。沈清如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平板,一如既往地提前准备好了当天要讨论的数据。还有几个研究员、交易员、风控专员——都是跟了陈默很多年的老人。
但也有更多面孔消失了。
赵峰那一边的人,从上周三股东会后就没有再出现在公司。他们去了哪里,没人问,也没人说。运营总监那边传来消息,说赵峰已经在福田另一栋写字楼租了新场地,正在办理私募管理人登记变更手续。
带走的,不只是人。
还有客户名单、交易系统备份、四年积累的部分研究资料——法律上属于“职务作品”,但在人情上,谁又真能分得那么清楚?
“开始吧。”陈默说。
晨会按流程进行。张浩汇报风控数据,沈清如分析海外市场,交易员王涛通报当日交易计划。一切如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每个人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会议进行到一半,陈默的手机轻轻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周明的短信:
“陈总,我在楼下咖啡厅。能耽误您十分钟吗?”
陈默放下手机,对正在发言的张浩说:“暂停一下,我出去一趟。”
他没说去哪里。也没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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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角落里,周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看到陈默走来,他下意识地站起来,像四年前面试结束时那样。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默石的员工了,这个动作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坐。”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点咖啡。
周明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深圳湾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霾中,海天一色,分不清界限。远处货轮悠长的汽笛声隐约传来,像某种低沉的哀鸣。
“陈总,”周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辞职信我上周五发到您邮箱了。”
“看到了。”陈默说。
“我……”周明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勇气,“我家里情况,您大概也知道一些。我爱人去年怀二胎时查出妊娠期高血压,提前两个月剖腹产,孩子一直在保温箱待了四十多天。那段时间,公司正在忙半年报,我一天假都没请,她一个人扛过来的。”
陈默安静地听着。
“今年市场不好,我去年发的奖金缩水了一大半。房贷、孩子的早教班、还有父母的医药费……每个月固定支出两万多。我爱人一直没跟我说,上个月我才发现,她把结婚时买的金饰都当了。”
周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像陷进了某种不愿回忆的泥淖里:
“上周她终于开口了。她说,周明,我不是逼你,但你能不能想想,咱们这个家,到底还能撑多久?”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陈总,我今年三十七了。我不是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亏了可以重来,输了可以翻身。我输不起。”
陈默依然没有说话。
周明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说出那句话:
“所以,我接了那家实业公司的offer。做财务总监,年薪比现在低,但稳定。五险一金,双休,没有业绩压力,也不用每天盯着大盘心惊肉跳。”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恳求:
“对不起,陈总,我要养家。”
陈默看着他。
这个跟了自己四年的男人,头发已经隐隐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细纹。四年前他来面试时,西装是借的,皮鞋是旧的,但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现在熄了。
不是被市场吹熄的,是被生活。
“什么时候走?”陈默问。
“下周一入职。这周办完交接。”周明说,“手头还有三份跟踪报告,框架搭好了,数据也跑完了,只需要把结论写出来。小陈可以接手,他跟过我大半年,思路我都交代清楚了。”
他顿了顿:“还有之前负责的那几家上市公司,董秘的联系方式、调研纪要、关键人脉,我都整理成文档了。密码是……”
“周明。”陈默打断他。
周明停下,看着陈默。
“你不欠公司任何东西。”陈默说,“这四年,你给默石的,早就超过默石给你的。”
周明的眼眶更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总,我……”他的声音哽住了,“我对不起您。”
陈默摇了摇头。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说,“照顾好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他站起身,在周明肩上轻轻拍了拍:
“去吧。”
然后他转身,向咖啡厅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周明压抑的、极力克制的抽泣声。那是一个成年男人,在生活面前缴械投降后,终于忍不住释放的哭声。
陈默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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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陈默回到公司。
一进门,助理小吴就迎上来,表情复杂:“陈总,周总……不是,周明那边已经把交接文档发过来了。还有……”
她犹豫了一下:“刚才又收到两封辞职信。交易部的刘鹏,研究部的张欣然。”
陈默接过打印好的辞职信,扫了一眼。
刘鹏,28岁,入职三年半,从实习生做到主力交易员。张欣然,31岁,入职两年,北大金融硕士,是周明一手带出来的研究员。
两个人的辞职理由写得很标准:个人职业规划调整,家庭原因,感谢公司培养……
但陈默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不是背叛,不是不忠诚。
是看不到希望。
当一艘船看起来正在下沉时,你不能责怪船员想要跳船求生。
“批准。”陈默把辞职信递还给小吴,“按公司制度,该补偿的补偿,该交接的交接。让他们下周之前办完手续。”
小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说:“好的,陈总。”
她转身要走,陈默忽然叫住她:
“小吴。”
“在。”
“你呢?有没有其他打算?”
小吴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很用力地摇头:“我没有。陈总,我哪儿也不去。”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坚定:“2005年我来面试时,是您让周总专门给我讲了一个小时的行研框架。那时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是默石教会了我怎么做投资。现在公司有难,我不能走。”
陈默看着她,许久。
“谢谢你。”他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三遍“谢谢”。
对周明,是对四年来付出的感谢。
对小吴,是对此刻留下的感谢。
每一句“谢谢”,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
傍晚六点,交易室。
往常这个时间,交易室里还灯火通明,研究团队在整理数据,基金经理在讨论策略,交易员在做收盘复盘。键盘声、电话铃声、争论声,混杂成一种生机勃勃的喧闹。
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张浩还在风控台前,一遍遍刷新着那些不会变化的数据。沈清如坐在研究席,安静地写着什么。陈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
四年前,他们从罗湖那间逼仄的商住楼搬到这里时,陈默站在同样的窗前,对周明、张浩、还有当时刚入职的刘鹏他们说:
“这里是深圳湾,对面是香港。从这里开始,我们一起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那时他相信,世界在他们脚下,未来在他们手中。
现在,世界依然很大,但同行的人,越来越少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陈总。”张浩的声音。
陈默转过身。张浩站在两米外,没有走近,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这是……我写的辞职信。”张浩的声音有些抖,“还没发。我想先当面跟您说。”
陈默看着他,没有接那封信。
“为什么?”他问。
“我……”张浩低下头,“我老婆怀孕了。六周。”
他抬起头,眼眶红着,但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跟我说,老公,咱们不要大富大贵,只要孩子平安出生就行。你能不能找个稳定点的工作,不用每天担惊受怕的那种?”
他顿了顿:“我没办法跟她说‘不’。”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张浩,你跟了我四年。从风控专员做到风控总监,一手把默石的风控体系建起来。没有你,去年港股那次我们就栽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但你说的对,家人比工作重要。”
张浩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他抬起手臂用力擦了擦,但越擦越多。
“陈总,我不是不想跟您继续干。我是……怕了。”他的声音哽咽,“怕市场永远好不起来,怕公司撑不过去,怕我老婆孩子跟着我一起遭罪。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但我真的怕了。”
陈默没有说“没关系”。
没有说“我理解”。
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伸出手,接过那封辞职信。
“去吧。”他说,“照顾好你老婆孩子。这是你最重要的责任。”
张浩站在原地看着他,像要把他此刻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陈总,谢谢您这些年的栽培。无论以后默石还在不在,您永远是我最尊敬的人。”
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在推门出去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
交易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如。
还有窗外渐次亮起的,无数的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
一个需要守护、需要供养、需要在风雨中撑起的屋檐。
陈默忽然明白,他不能责怪任何一个离开的人。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东西。
而他作为这艘船的船长,唯一的责任,不是拦住那些想要离开的人。
是最后一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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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陈默还在办公室。
沈清如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她在他对面坐下,把一杯推过来。
“还在数人头?”她轻声问。
“三十七个。”陈默说,“赵峰那边带走了四十二个。周明、刘鹏、张欣然、张浩……还有上周离职的五个。加起来,从一百零三人,到现在不到二十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张浩也走了。”沈清如说。
“走了。”
“你难过吗?”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难过。但更多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是释然。”
“释然?”
“这半年,我一直在努力维持一个完整。维持团队完整,维持客户完整,维持公司完整。好像只要人不散,船就不算沉。”
他喝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化开:
“但今天,周明说他要养家。张浩说他老婆怀孕了。我突然发现,我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们和我一起沉船?”
他放下茶杯,看向窗外:
“他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殉葬的。他们有父母要赡养,有房贷要还,有孩子要养。市场不好,公司困难,他们可以选择离开。这是他们的权利。”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而我的责任,是接受他们的选择,不让他们带着愧疚离开。”
沈清如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问:“那你自己呢?你想过离开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深圳湾的黑夜,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想过。”
“1994年,我账户亏到只剩五万块的时候,想过离开这个市场,回老家找份安稳工作。”
“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灭,我好不容易赚到的第一个一百万,半年就缩水一半,那时候也想过离开。”
“2005年,公司刚成立,第一个产品募集不到两千万,半年都发不出年终奖,我也想过离开。”
他收回目光,看着沈清如:
“但每一次,我都觉得自己还没输干净。不是钱,是……还没有找到答案。”
“什么答案?”
“怎么在这个永远变化、永远不确定、永远不给你安全感的市场上,活下来,并且活得好。”
他顿了顿:“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找这个答案。我以为2007年我找到了——模型、纪律、体系,多完美。然后2008年告诉我,那些答案只适用于特定条件。”
他苦笑:“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市场没有终极答案。你只能不断迭代,不断进化,不断在被击碎之后,再把自己拼起来。”
他抬起头:
“所以,我不能走。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我还没找到下一个答案。如果我这时候离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清如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有疲惫,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骄傲。
“那我也不走。”她说,“我还没找到我的答案呢。”
“你的答案是什么?”
“和你一样。”她轻声说,“怎么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守住那些值得守住的东西。”
两人不再说话。
窗外,深圳湾的夜色深沉如墨。
但在这深沉的墨色里,有一扇窗还亮着灯。
灯光很微弱。
但它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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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陈默准备离开办公室。
经过交易室时,他停下脚步。
这里曾经是公司最有活力的地方。三面大屏幕,二十多个交易席位,键盘声此起彼伏,电话铃声不绝于耳。研究员们在这里激烈辩论,基金经理们在这里盯盘决策,交易员们在这里执行指令。
现在,只剩下三台电脑还亮着屏幕,显示着第二天的隔夜挂单。
空荡荡的座椅整齐排列,像一排排没有观众的剧场。
陈默走进去,在正中央的主控台前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轻轻抚过台面。这里曾经放着一台老陆送他的老式行情接收机,木头外壳,旋钮已经磨得发亮。后来换成了最新的彭博终端,再后来是自研的量化交易系统。每一次升级,他都以为自己在进步。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老陆那台只能显示K线和成交量的老机器,才是最诚实的。
它从不许诺什么。
它只告诉你,这一刻,有人买,有人卖。
至于明天是涨是跌,它不知道,也不假装知道。
陈默关掉了那三台还亮着的电脑。
屏幕依次熄灭,交易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锁上门,离开。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像最后一个离场的守夜人。
确认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
确认所有的门窗都已关好。
然后,他独自走向夜色深处。
等待着下一个黎明。
也许永远不会来。
也许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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