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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炸带着三千骑兵上路了。从锦州往沈阳去，一路多是平野，可王炸没走大路。大路是官道，好走是好走，可也显眼。他这次是去“拜年”，讲究个突然，走大路容易被建奴的探马哨骑瞧见。他领着队伍，稍稍偏东，钻进了绵延的辽东山林子里。
这一钻进去，眼前的世界立刻就变了样。
天是灰蒙蒙的，铅块一样的云低低地压着，好像随时还能再吐出漫天的鹅毛来。可实际上雪已经停了，只是风还没歇，卷起地上、树上的积雪，扬起来，纷纷扬扬，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放眼望去，前后左右，全是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密密匝匝，挤挤挨挨。松树最多，叶子没掉，厚厚的积雪压在墨绿的松针上，沉甸甸的，时不时噗嗤一声，一大团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深绿色。还有不少光秃秃的树，杨树、桦树、柞树，枝杈张牙舞爪地刺向灰白的天空，像是用炭笔画上去的，线条分明。有些树上还挂着些没来得及掉完的枯叶，在风里瑟瑟地抖。
雪很深，能没到马的小腿。好在王炸带来的这些战马确实神骏，蹄子又大又稳，呼哧呼哧喷着白气，在雪地里走得不快，但一步一个坑，踏踏实实。马背上，破虏军的战士们裹着厚实的绿色军大衣，戴着棉帽，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他们不怕冷。面包果这东西，王炸也不知道是啥原理，反正吃久了，力气见长，身子骨也结实，抗冻。加上这身行头，零下二三十度，也就觉得有点凉飕飕，该干啥干啥。
猴子们挤在战士们身后，或者趴在驮马上，一开始还缩头缩脑，过了一阵，大概觉得不冷了，又或者是对这银装素裹的山林来了兴趣，一个个开始不安分起来。它们身上也胡乱套着些厚实的旧衣物，看着不伦不类，但保暖效果不错。孙悟饭蹲在王炸身后的马背上，一只手抓着王炸的大衣，一只手搭在额前，东张西望，嘴里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像是在跟它的猴子猴孙们传递什么信息。
队伍在山林里穿行。雪地上除了他们的马蹄印，还留着许多别的痕迹。有像梅花似的小巧脚印，一溜烟消失在灌木丛后，大概是狐狸或者狍子。有细碎密集的小点，大概是山鸡或者别的鸟儿在雪里刨食。有拖着一条线的痕迹，可能是蛇，不过这天儿，蛇该冬眠了，或许是别的什么。
孙悟饭的鼻子忽然抽动了几下，它拍了拍王炸的肩膀，又指了指左前方一片挂着冰凌的灌木丛，嘴里吱吱叫着，显得有些兴奋。王炸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两个身手灵活的侦察兵跳下马，端着枪，猫着腰，悄没声地摸了过去。不一会儿，那边传来扑棱棱的声音，还有几声短促的鸟叫。两个侦察兵回来了，一人手里提着两只肥大的野鸡，脖子上都有个小窟窿，血已经冻住了。是飞龙，学名花尾榛鸡，这季节的飞龙最肥。
“好东西，晚上加餐。”王炸笑了。这辽东的山林，就是个天然的猎场，只要你有本事，饿不着。
猴子们看到猎物，更来劲了。孙悟饭一声呼哨，几十只大猴子从马背上、驮马上溜下来，它们似乎对厚厚的积雪很感兴趣，在雪地里又蹦又跳，互相扔雪团，弄得一身都是雪沫子。不过它们也没光顾着玩，有几只特别机灵的，学着侦察兵的样子，在队伍周围蹿来蹿去，一会儿爬到树梢瞭望，一会儿钻进灌木丛里捣鼓。它们的动作比人快，也比人轻，是最好的斥候。
又走了一阵，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坳，这里树木稀疏些，雪地上出现了几串很大的梅花状脚印，比之前看到的狐狸脚印大得多，也深得多，一看就是大家伙。
“是虎踪。”一个老家是辽东的老兵蹲下看了看，很肯定地说。这脚印新鲜，估计那家伙过去没多久。
听说有老虎，队伍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战士们虽然见过血，打过仗，可那是跟人打。山林里称王称霸的大虫，不少人还是头一次在野外碰上，心里有点发毛也是正常。毕竟那玩意儿听着就吓人。
孙悟饭却来劲了，它从王炸背后直起身子，抓着王炸的肩膀，探着头朝脚印方向看，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像是有点跃跃欲试。对它来说，这林子里的一切，都是它的游乐场和食堂，大虫子也不过是只大点的猫。
王炸示意队伍警戒，继续前进。猴子们被孙悟饭派出去几个，顺着脚印的方向，三两下就窜上了周围的大树，在枝杈间灵活地跳跃，充当高空侦察兵。
又往前走了约莫一里地，穿过一片密密的松林，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一块覆满白雪的大青石上，赫然趴着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这虎个头极大，怕是得有五六百斤，黄底黑纹的皮毛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额头上那个“王”字仿佛带着煞气。它似乎刚吃饱，肚皮圆滚滚的，正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用粗糙的舌头舔着前爪。听到这么多人马靠近的动静，它停下了动作，慢慢转过头，一双琥珀色的、冰冷的眸子，冷冷地扫了过来。
看到这么多人，这么多马，这老虎似乎也吃了一惊，但随即，那虎眼里就露出一种属于山林霸主的不屑和恼怒。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不算响，却震得人心里发慌。它不紧不慢地从大青石上站了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全身的肌肉在漂亮的皮毛下滚动。然后，它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空地边缘，就那么站在那里，堵住了队伍的去路，尾巴轻轻摆动着，琥珀色的眼睛睥睨着这群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那姿态，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此路不通，赶紧滚蛋！嚣张，霸道，完全没把这支全副武装的人类军队放在眼里。
“好家伙，真够大的！”有战士小声嘀咕，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枪。马匹有些不安地喷着响鼻，踏着蹄子。毕竟是百兽之王，这气势不是盖的。
王炸看着那老虎，看着它那旁若无人的样子，看着它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视众生如蝼蚁的劲儿，心里头不知怎么，忽地就冒起一股邪火。这畜生的做派，这嚣张的模样，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努尔哈赤，想起了黄台吉，想起了那些在辽东大地上耀武扬威、把汉人百姓不当人看的建奴鞑子！都是一样的强盗逻辑，一样的恃强凌弱，觉得自己拳头大，就可以为所欲为，霸占别人的家园，欺凌弱小的生灵！
“他妈的！”王炸骂了一句，声音不高，但透着火气，“一个畜生，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也想来欺负汉人？谁给你的胆子！”
他觉得这老虎就是个“汉奸虎”，投错了胎，长了身强盗皮！
“侯爷，要不给它一枪？”旁边有亲兵小声问，枪口已经悄悄对准了那老虎。
“不用！”王炸一摆手，他今天还就跟这畜生杠上了。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脖子左右一扭，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
“老子的兵器呢？拿来！”
立刻有亲兵从一匹特别强壮的驮马背上，解下一根用厚麻布裹着的长条状东西。麻布解开，里面是一根黄澄澄的熟铜棍！棍子有小碗口粗，长有近一丈，在雪地的反光下，闪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两个亲兵一起用力，才把这棍子抬到王炸面前。
王炸伸手，单手抓住棍子中段，轻轻一提，那二百多斤重的熟铜棍就像一根灯草似的被他拎了起来，在手里挽了个棍花，带起呜呜的风声。他随手把棍子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地上的积雪都被震得飞溅起来。
那老虎看到这个人类居然敢单独走出来，还拿着一根棍子，似乎更觉得受到了挑衅。它低伏下身子，喉咙里的咆哮声更大了，前爪不安地刨着地上的雪，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王炸，身体开始微微后坐，那是要扑击的前兆。
“侯爷小心！”后面的战士们有点紧张，虽然知道自家侯爷本事大，可对面那是老虎啊！
孙悟饭在马上急得抓耳挠腮，吱吱直叫。它手下的猴子们更直接，看到大虫要欺负“大王”，那还了得？几只蹲在树上的猴子吱哇乱叫，摘下树上冻得硬邦邦的松塔，没头没脑地就朝下面的老虎砸去。松塔虽小，但冻硬了砸人也疼，噼里啪啦落在老虎身上、头上。老虎被砸得有点懵，甩了甩脑袋，更加愤怒，它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严重挑衅，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后腿猛一蹬地，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雪，如同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朝着王炸猛扑过来！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
王炸不躲不闪，甚至往前踏了一步，双手握住熟铜棍，腰身一拧，吐气开声：“滚！”
那根二百多斤的熟铜棍，带着一股恶风，自下而上，抡圆了，狠狠砸向扑来的老虎！
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力的一记上撩！
砰！！！
一声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厚厚的皮鼓上。
棍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老虎扑来的下颚上。那老虎前扑的势头猛地一滞，然后，它那五六百斤重的庞大身躯，竟然被这一棍子砸得向上扬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滚，然后轰隆一声，侧着摔在了三四步开外的雪地上，溅起一大片雪沫。
老虎被这一下打懵了，趴在地上，晃了晃巨大的脑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嘴角渗出血来。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王炸得理不饶人，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把这大虫放在眼里。他大步上前，趁着老虎还没完全起身，双手高高举起熟铜棍，对准那老虎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砸下！
“让你嚣张！让你挡道！让你学鞑子！”
一边骂，一边砸。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沉重的闷响，在寂静的林间空地上回荡。熟铜棍砸在虎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那老虎刚开始还挣扎几下，后来就只是四肢微微抽搐，再后来，就彻底不动了。一颗威风凛凛的虎头，已经被砸得不成形状，红的白的淌了一地，融化了周围的积雪。
王炸又砸了几下，这才停手，拄着棍子，喘了口气。其实也没费多大力气，主要是心里那股邪火，借着砸这“汉奸虎”发泄出来了。他踢了踢老虎软塌塌的身子，确认死透了，这才把沾满血污脑浆的熟铜棍往地上一扔。
“呸！畜生就是畜生，不禁打。”
后面的战士们看得目瞪口呆，虽然早知道侯爷力大无穷，可亲眼看见他像砸西瓜一样，三下五除二把一只如此雄壮的猛虎活活砸死，这视觉冲击力还是太强了。等王炸扔掉棍子，他们才回过神来，轰然叫好。
“侯爷威武！”
“侯爷神勇！”
孙悟饭也兴奋地从马背上跳下来，窜到死老虎旁边，先用脚踢了踢，见没反应，又凑近闻了闻，然后转过身，冲着王炸手舞足蹈，吱吱呀呀，像是在夸大王厉害。其他的猴子也围了过来，对着老虎的尸体指指点点，吱哇乱叫，很是兴奋，大概在猴子界，能打死这么个大块头，也是了不得的事情。
“行了，别叫唤了。”王炸摆摆手，心情舒畅了不少，“把这大虫收拾了，皮剥下来，肉留着。今晚，咱们就在这儿扎营，吃烤虎肉！”
听说有虎肉吃，战士们更高兴了。这年月，老虎肉可是稀罕东西，大补。当下就有手脚麻利的士兵上前，拿出刀子，开始剥皮割肉。老虎的皮子完整，油光水滑，是个好东西。虎骨、虎鞭这些更是不用说，都是宝贝，王炸让单独收好。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山林里黑得早。王炸就下令，在这片背风的山坳林间空地上扎营。战士们分工合作，有人去砍伐枯树收集柴火，有人清理积雪平整地面搭建帐篷，有人负责警戒，猴子们也被派出去，在周围树林里搜罗，看看有没有别的“野味”。
很快，几顶厚实的军用帐篷就搭了起来，中间清理出一大块空地，点起了好几堆熊熊的篝火。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山林傍晚的寒意，也照亮了战士们带着笑容的脸。
那只倒霉的老虎被大卸八块，最好的里脊肉、腿肉被切成大块，用削尖的树枝串起来，架在篝火上烤。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火焰的炙烤下，滋滋地冒着油，油滴落到火堆里，激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松枝燃烧的清香，随着晚风飘散开来，勾得人馋虫大动。
除了虎肉，下午打的几只飞龙也收拾干净了，抹上一点随身带的粗盐，烤得外焦里嫩。猴子们很卖力，不知从哪里掏摸来一窝冻僵的松鸡，还有几只肥嘟嘟的雪兔，甚至还有两只傻乎乎的獾子，都成了篝火上的美味。
肉烤好了，王炸先撕了一大条烤得焦香的虎里脊，咬了一口，肉质很紧实，有嚼劲，带着一股野物的腥香，但烤得火候正好，外面焦脆，里面还嫩，撒上点盐，味道居然很不错。他满意地点点头，招呼大家：“都别看着了，开动！管够！”
战士们欢呼一声，各自拿出自己的饭盒或削好的木棍，开始大快朵颐。烤虎肉，烤飞龙，烤兔子，烤獾子……油脂的香气，欢快的说笑声，柴火的噼啪声，还有猴子们抢到肉块后兴奋的吱吱声，交织在一起，让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人虎大战”的山林空地，充满了温暖鲜活的气息。
火光映照着王炸的脸，他啃着手里的肉，看着周围吃得满嘴流油的战士和猴子，再看看远处被篝火照亮了一角的、幽深静谧的冰雪山林，心里琢磨着，等到了沈阳城下，该给黄台吉准备点什么样的“年货”才好。这辽东的山林，还真是个宝库，要啥有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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