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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刘智于混乱与绝望中强行建立秩序,以“清瘟化秽汤”为剑,试图刺破疫区阴云的同时,景安县城的另一角,气氛同样凝重压抑,却又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这里是县城内最大的“善安堂”医馆,如今已被知府衙门征用,作为此次抗疫的另一处核心——西洋医士诊疗区。与城外临时医署的草创混乱不同,此处显然经过更为用心的布置。院子里用白布幔隔出了洁净的“诊疗区”和“观察区”,地上洒了厚厚的石灰,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石炭酸水(苯酚溶液)气味。身穿白色罩袍、戴着口罩和手套的西洋医士和学徒们,脚步匆匆,神色严肃,偶尔用生硬的官话或干脆是番邦语言低声交谈。
善安堂正堂被改造成了一间简易的“实验室”和议事厅。墙壁上挂着大幅的人体解剖图和一些令人费解的图表,桌上摆放着显微镜、玻璃瓶罐、酒精灯等稀奇古怪的器械,以及一沓沓写满番文的纸张。几位明显是西洋人面孔的医士,正围在桌边,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个个眉头紧锁,面色难看。
为首者,是一位年约五旬、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洋人,名叫约翰·卡特,来自英吉利,是广州一家教会医院的外科主任,精通内科,是此次府城特意重金聘请、并以其为主导组建的“西洋抗疫专家组”组长。他身旁,站着他的副手,一位同样来自英吉利的内科医士罗伯逊,以及几位本地略通西洋医术的华人学徒充当通译。
“……脓毒血症的表现是明显的,高热、寒战、出血倾向,但病原体……见鬼,在血液和痰液涂片里,我们找到了不止一种微生物!有杆菌,有球菌,还有无法辨认的……这不符合任何一种已知传染病的典型特征!” 罗伯逊指着显微镜,语气焦躁,“而且,磺胺类药物效果甚微,甚至无效!青霉素……上帝,我们那点可怜的存量,两天就用完了,而且似乎对最危重的病人也没什么效果!”
“隔离是有效的,至少延缓了传播速度,但治疗……我们缺乏有效手段。” 另一位稍年轻的洋医士,德国人施耐德,指着桌上几份病案记录,上面用德文密密麻麻写满了观察记录和失败的用药尝试,“强心剂、补液、退热剂、镇静剂……常规支持疗法,只能稍微延长一点时间,无法阻止病情恶化。死亡……仍然在发生,而且速度很快。”
卡特医士双手撑在桌沿,深邃的眼窝里布满血丝,他已经在疫区不眠不休工作了五天,精神和体力都接近极限。“细菌培养结果呢?” 他声音沙哑地问。
“培养皿长出了……混杂的菌落,但哪种是真正的致病菌?还是说,它们是协同作用?或者,根本不是细菌引起的?” 罗伯逊摇头,脸上是深深的挫败感,“卡特医生,我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一种全新的、未知的、混合性的烈性传染病。以我们现有的认知和药物……无能为力。”
议事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酒精灯燃烧发出的微弱嗤嗤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被白布幔阻隔后显得沉闷的咳嗽和**。
“中医那边呢?那个新来的刘……刘智大夫,不是说有进展吗?” 一位华人学徒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是为数不多既通晓番文,又对中医略知一二的人,被派来负责两边沟通。
“中医?” 卡特抬起头,捏了捏鼻梁,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们还在用那些草根树皮煮的黑汤,和扎针放血吗?城外临时医署传来的消息混乱不堪,说是换了个年轻大夫主持,停了原来的方子,用了新药,有几个重症似乎暂时稳住了……但样本量太小,没有对照,没有数据,无法评估。而且,他们的药材也快用完了。”
罗伯逊接口道:“我听外面的兵丁说,那位刘大夫把病患分了区,还强制要求喝开水,焚烧草药消毒,这倒是有助于控制传播。但治疗方面……我始终认为,没有明确的病原学诊断,没有针对性的抗生素,任何治疗都是盲人摸象。那些草药汤剂,或许有点安慰剂效应,但对付这种烈性传染病……” 他耸了耸肩,未尽之意显而易见。
“可是,王太医之前用的温热补药,确实加速了死亡。这位刘大夫的新思路,至少看起来方向不同,而且似乎……暂时稳住了一些人。” 华人学徒鼓起勇气说道,他是亲眼见过城外惨状的,对王太医之前的治疗也心存疑虑。
卡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我们需要更多、更可靠的数据。罗伯逊,你带人去城外临时医署,以交流观察的名义,看看那位刘大夫的具体治疗方案,特别是用药细节和病患反应。记住,不要干扰他们,只做客观记录。另外,把我们这边暂时用不上的、他们可能需要的消毒药剂(如石炭酸水、石灰)分一些过去,还有绷带、棉花。控制感染传播,是当前第一要务,这一点,我们和他们的目标一致。”
“是,卡特医生。” 罗伯逊点头应下。
“至于我们这边,” 卡特转向其他人,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权威,尽管难掩疲惫,“继续完善隔离措施,加强支持治疗。尝试不同组合的磺胺类药物,虽然希望不大。向广州、上海发电报,请求紧急调运更多种类的抗生素和实验设备。还有,加快尸体解剖和病理样本分析,我们必须尽快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杀人!”
众人领命而去。卡特独自留在议事厅,走到窗前,掀开白布幔一角,望向外面被石灰和消毒水气味笼罩的、依旧压抑的院落,望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作为一名受过严格现代医学训练的医生,他相信科学,相信微生物学,相信数据。但面对这种前所未见、凶猛异常的瘟疫,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知识和技术,似乎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种掌控感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与迷茫。
难道,真的要指望那些古老而神秘的草药和银针吗?卡特心中掠过一丝自嘲。然而,城外传来的、关于那位年轻中医“暂时稳住几个重症”的零星消息,又像一丝微弱的火苗,在他理性的黑暗中,投下一点不确定的光晕。
与此同时,城外临时医署。
刘智并不知道城内西洋医士们的争论与困境,即使知道,此刻他也无暇顾及。他正面临着更加紧迫和残酷的现实。
“刘大夫!不好了!东三区又倒下三个!刚刚灌了药下去,突然抽搐,呕血更厉害了!” 一个医徒满脸惊恐地跑来报告。
刘智心中一紧,放下手中正在为一位老妇人施针的手,沉声道:“带我去看!”
匆匆赶到东三区(重症预备区),只见三个新被抬进来的壮年男子,此刻蜷缩在草席上,剧烈地痉挛着,口鼻中不断涌出紫黑色的血液,面色迅速灰败下去。旁边,是刚刚被打翻的药碗,里面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正是“清瘟化秽汤”。
刘智蹲下身,迅速检查,脸色越发难看。这几人脉象促急而乱,舌苔焦黑如炭,身上的紫黑色斑块在短时间内迅速扩大、融合,这是热毒已深入营血,并发“厥脱”(休克)的危象!他之前的方子,对于大部分热毒瘀结型的患者是有效的,至少能稳定病情,但对这种急骤恶化的“热毒内陷,耗气动血”的极危重类型,药力似乎仍显不足,或者……方向仍需微调?
“针刺十宣、曲泽、委中放血!快!” 刘智急声下令,同时再次取出银针,闪电般刺入患者人中、内关等穴,试图稳住其神志。然而,这一次,他指尖那丝微弱的冰蓝本源之力,如同泥牛入海,几乎激不起什么涟漪。患者体内的生机,正被一股狂暴而阴秽的邪毒疯狂吞噬、摧毁。
放血疗法,挤出数滴紫黑粘稠的血液,患者剧烈的抽搐稍稍缓和了一丝,但呕血依旧,气息更加微弱。
“刘大夫……他们……是不是没救了?” 旁边一个帮忙的杂役,声音发颤地问。
刘智没有回答,只是紧抿着嘴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回想着《玄雾毒经》中关于各种奇毒、疫毒的记载,回想着方才诊脉时感受到的那股异常阴冷顽固的邪气……是了,不仅仅是热毒,那阴秽之气,似乎不仅仅是催化,它本身就在侵蚀、败坏人体的根本,使得正气溃散,邪毒直入心包、动血生风!之前的方子,清热解毒凉血化瘀之力够了,但对这“阴秽蚀本”的特异性,针对不足!需要加入更强力的、专门克制阴邪秽毒、固护心脉正气的药物!
“李大夫!” 刘智猛地抬头,对闻讯赶来的李柏急促问道,“我们带来的药材里,还有多少‘安宫牛黄丸’?或者‘紫雪丹’、‘至宝丹’?”
李柏一愣,随即苦笑摇头:“刘大夫,这些急救三宝,皆是名贵稀罕之物,仁心堂存有少许,但也只备了数丸应急,此次并未带来。府城或许有,但此刻远水难救近火。本地……怕是难寻。”
刘智的心又是一沉。安宫牛黄丸、紫雪丹、至宝丹,是中医急救瑰宝,对于热陷心包、神昏痉厥有奇效,其中安宫牛黄丸尤擅清热解毒、豁痰开窍,若有此物,或可一试。但如今……
他看着草席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三个病患,又看看周围无数双或绝望、或麻木、或仍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几乎让他窒息。药材短缺,重症凶猛,变证丛生,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带走一条又一条生命。
西医那边束手无策,寄希望于寻找病原和特效抗生素,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中医这边,虽有思路,却困于药材短缺和对这混合“阴秽之气”的瘟毒认知仍需完善。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去?难道,他星夜驰援,殚精竭虑,最终仍要面对这惨痛的失败?
不!绝不!
一股倔强之意从他心底升起。他想起师尊的教诲,想起自己立下的济世之志,想起家中妻儿期盼的目光,想起踏入疫区时那份决绝。岂能轻言放弃?
他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灵台努力保持清明。《玄雾毒经》的奥义,百草园中万千草木的特性,阴阳五行的生克变化……在他脑中急速推演。没有安宫牛黄丸,能否用现有药材,模拟其意,甚至……结合那丝冰蓝本源的特性,创造出一剂能暂时稳住心脉、对抗阴秽、争取时间的“简化版”急救方?还有,银针!针法!能否在药物之外,以针为引,强行激发患者残存的一线生机,疏通壅塞,为药力开辟道路?
“岳父!” 刘智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取纸笔!我要改方!另外,准备大量艾绒、生姜、还有……朱砂、雄黄,研磨成粉,我有急用!”
他又看向晓月和李柏:“晓月,你去帮我准备几样东西……李大夫,你立刻去查问,此地或附近,可有民间用‘刮痧’、‘放血’、‘拔罐’等法治疗急症的传统?若有擅长此道的老人或郎中,无论男女,立刻请来!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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