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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内一时寂静,只余窗外嘶鸣的蝉声,越发显得室内空气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智身上,等待他的回答。晓月不自觉地握紧了女儿的小手,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对苏挽晴医术与诚意的钦佩,有对女儿天赋被认可的骄傲,但更多的,是一种母性本能的不安与忧虑。李柏屏息凝神,孙守义垂首侍立,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苏挽晴的目光清澈而灼热,带着不容错辨的诚挚与期待,定定地看着刘智。她自负一身绝学,漂泊半生,眼界奇高,寻常资质根本入不得她的眼。芷兰这份近乎妖孽的灵慧,在她看来,简直是上天赐予的、最完美的璞玉,只待良工雕琢,必将大放异彩。她相信,刘智作为医者,作为父亲,应当明白这是何等难得的机缘。
刘智迎着师姐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他脸上并无惊讶,也无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权衡了千山万水的平静。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师姐厚爱,智感激不尽。师姐医术通玄,见识广博,若能得师姐教导,实是芷兰天大的造化。”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然,智身为父亲,私心所愿,只盼儿女此生平安喜乐,康健顺遂。兰儿年幼,心性未定,她这份……记性,不过孩童懵懂,将来如何,犹未可知。江湖路远,风波难测。师姐云游四方,悬壶济世,固然令人神往,然其中艰辛险阻,智虽未亲历,亦能想见一二。”
他看向依偎在晓月身边,正低头好奇地把玩着那颗鹅卵石,对大人间暗流汹涌毫无所觉的女儿,目光温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疼惜。“智与内子,并无奢求儿女闻达于世,光耀门楣。唯愿他们能如寻常孩童般,在父母膝下安然成长,读书明理,若对医术有兴趣,学些防身济人之术,足矣。若无机缘,便是做个平凡的医者,甚或只是明事理、知荣辱的普通人,平安一生,于愿已足。”
他再次看向苏挽晴,目光坦诚而坚定:“师姐好意,智心领。然为人父母者,虑之深远。兰儿尚在懵懂,智不敢以她不可知的未来为赌注,应下此诺。况且,师姐洒脱不羁,天地为庐,若因教导小儿而困守一地,亦非智所愿见。此事,恕智不能答应。”
一番话,情理兼备,既表达了对苏挽晴医术与人品的敬重,也明确道出了一个父亲最朴素、也最坚实的愿望——不求子女非凡,但求平安。他将女儿那惊世骇俗的“过目不忘”之能,轻描淡写地归为“孩童懵懂”,将拒绝的理由,全然归于一个父亲对女儿安稳人生的守护,以及对苏挽晴自由性情的体谅,给足了双方台阶,也彻底关上了拜师之门。
苏挽晴脸上的热切与期待,慢慢凝固,随即化作一抹复杂的神色。有被拒绝的愕然,有理解,有一丝惋惜,甚至还有几分……意料之中?她与刘智相识虽不算极深,却也知这位师弟表面温润平和,内里极有主见,且最为看重家人。她提出收徒之请时,便知未必能成,只是芷兰的天资实在太过惊人,让她见猎心喜,忍不住开口一试。如今刘智明确拒绝,理由又是如此正大光明,关乎父母爱子之心,她纵有千般不舍,万般遗憾,也无法强求。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芷兰身上。小女娃正举起那颗带着天然云纹的鹅卵石,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发出小小的、惊叹的“哇”声,全然不知自己刚刚与一场可能改变一生的机缘擦肩而过。那份纯净无瑕的天真,让苏挽晴心中那点遗憾,也化作了叹息。
“我明白了。”苏挽晴终于开口,声音里那丝沙哑似乎明显了些,但神情已恢复了惯有的洒脱,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惋惜,“师弟爱女之心,天经地义。是我想当然了。芷兰有你们这样的父母,是她的福气。平安喜乐……呵,多少人求而不得。”她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寥落。
晓月见气氛缓和,暗暗松了口气,忙温言道:“苏师姐千万别这么说。师姐医术高明,肯垂青兰儿,是我们一家的荣幸。只是兰儿实在太小,离不得爹娘,也受不得奔波之苦。师姐的厚意,我们铭记于心。”
苏挽晴摆摆手,示意晓月不必安慰。“无妨。是我唐突了。”她又看向承泽,承泽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这位有些特别的师伯,似乎感觉到了刚才气氛的不同,小脸上带着点疑惑。苏挽晴对他笑了笑:“承泽也是好孩子,敏而好学,心性质朴,将来在医道上,必有所成。师弟,弟妹,好生教养便是。”
“多谢师姐吉言。”刘智拱手,心中亦是感慨。他知苏挽晴是真心爱才,也知她的提议对任何渴望子女出人头地的父母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但他更清楚,非凡之路,往往伴随着非凡的孤独与风险。芷兰的天赋是福是祸,尚在未知。他宁愿女儿泯然众人,平安终老,也不愿她因这份天赋而被卷入不可测的漩涡。至于承泽,那份对医药的兴趣与敏锐,若能保持,他自会悉心教导,但也绝不强求,顺其自然最好。
拜师之事,就此作罢。苏挽晴不再提及,转而与刘智聊起这些年行医遇到的几例疑难杂症,以及各地风土人情、药材见闻。她见识广博,言辞生动,很快便将刚才稍显凝滞的气氛重新带动起来。李柏和孙守义听得津津有味,晓月也吩咐下去,准备几样精致小菜,留苏挽晴用晚饭。
晚饭时,苏挽晴绝口不提收徒之事,只与刘智饮酒畅谈,说起当年共同求学时的趣事,说起江湖上的奇闻异事,说到兴起处,抚掌大笑,豪气干云,倒是让席间气氛颇为热烈。承泽和芷兰也被她说的那些有趣故事吸引,听得目不转睛,尤其是听到她讲述如何在西南苗疆辨识奇草,如何在大漠之中以针灸救治中暑的商队时,两个孩子眼中充满了向往。
只是,在苏挽晴偶尔投向芷兰那不经意的一瞥中,刘智依然能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深深的惋惜与遗憾。那眼神,仿佛一位技艺超群的玉匠,看到一块绝世美玉,却无法亲手雕琢。
夜深,苏挽晴谢绝了留宿的邀请,言道习惯独来独往,已在城中客栈定下房间。刘智知她性情,也不强留,亲自送她到门口。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上。苏挽晴在门前驻足,回首望了一眼回春堂内透出的温暖灯光,又看了看身旁的刘智,忽然道:“师弟,你今日之择,或许是对的。江湖风波恶,我这身医术,救得了人,却也未必护得全身边人。芷兰有这份天赋,是她的机缘,也或许是她的劫数。留在你们身边,有父母全心呵护,或许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绢包裹的小小物件,递给刘智:“此物赠予芷兰,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贴身佩戴,有少许宁神静气、避秽防惊之效。算是我这做师伯的,一点见面礼,亦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不必推辞。”
刘智接过,触手微温,带着苏挽晴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他郑重收下,深施一礼:“多谢师姐。师姐厚意,智与芷兰,铭记于心。他日师姐若路过此地,务必再来坐坐。”
苏挽晴洒脱一笑,挥了挥手,转身步入溶溶月色之中。身影纤瘦,步伐却异常坚定,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夜风拂过,带来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风霜与药草的气息,也很快消散在夏夜的空气里。
刘智握着那尚带余温的素绢小包,在门前站立良久。他知道,自己今日的拒绝,或许真的让女儿错过了一条通向非凡的道路。但他不后悔。非凡之路,太过孤寒。他只愿他的泽儿和兰儿,能在爱与平凡的守护下,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哪怕那选择,最终只是成为一个快乐的普通人。
他转身,轻轻掩上回春堂的门,将清冷的月色与莫测的江湖,都关在了门外。门内,是温暖的灯火,是妻子温柔的等候,是儿女纯真的睡颜,是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平凡而珍贵的现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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