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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线回到五年前——————
英国是一个多雨的国家。姜林娜在来之前就知道这一点。
八月末,伦敦的雨就裹挟着初秋的寒意,打湿了姜林娜的雨伞和长靴,也在柏油马路上积成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水洼。
飞机落地前,姜林娜就收到了来自传播学室友的邀约:晚上七点半,The Lamb酒吧,UCL中国学联举办的留学生聚会。然而在这之前,一切都可以放一放。
因为一家花店吸引了姜林娜的目光。店名叫“Lilies”。
百合花么?
的确。店门口的露台上摆放着几支娇艳欲滴的百合。现在并不是百合花的季节,这里的几支花可能是温室栽培的。姜林娜将行李箱锁好,放在花店门口。
刚走进店内就是扑鼻的花香。店内花的品种齐全。店深处有隐隐的交谈声。
“Alexander,又来买花呀。”
“是。老样子,尤加利叶和蔷薇果。麻烦您。”
“店里新上了紫色百合,要不要试试新的搭配?”
“不用了,我不喜欢气味过于浓烈的花。”
年轻男人的发音是极其经典的RP女王音,像英剧里的绅士贵族,也像小时候父母带她听的音乐剧大提琴背景音。不过不喜欢百合么?好没品位……姜林娜在心里腹诽。她偏爱百合,因为纯洁的色泽,也因为“百年好合”的东方独特寓意。她的目光不自觉飘向声音的来源。店深处朦朦胧胧可以看见一个高瘦的影子,短发微卷,持花的手骨节分明。拐角处的柜台旁支着一把黑伞,伞柄好像是胡桃木,伞面收束得一丝不苟,显得克制又疏离。不知道为什么,姜林娜觉得这把伞可能是那位“Alex”的。
姜林娜没有久留,只是暗暗记下了店名。离和室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没有时间浪费了。
……
夜晚。
两个街区外就是The Lamb。预示着她们和陌生的学长学姐,也就是她们的新生活就要见面了。
还没走进The Lamb,肆意张扬的交谈声混杂着各种口音的英语和中文,以及蓝调的背景音就闯入了姜林娜的耳朵。
“新一届的大一新生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那个Preston,你们知道么?对外宣称是普通有钱人,可我觉得未必。”
“欸,Marcus不是他好朋友么?来来来Marcus,给我们讲讲这位Preston少爷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道更加张扬的男声响起:“啧…… Preston的事是能随便说的么?放弃吧,无可奉告!我最多告诉你们他读Psych的。包括我和他做了三年朋友了,他依旧只让我叫他Preston,而不是A……算了不说了。”
苏文茉立刻竖起耳朵,激动地扯了扯姜林娜的袖子:“林娜,那个Preston也读心理!”
坐在中央的英国男生见两个亚洲女孩突然走近,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断私聊的尴尬,但很快调整神色,举杯致意:“亚洲来的新生么?左边这位……也读心理?”
姜林娜挑了挑眉,在男生身边身边仅剩的座位拉着苏文茉坐下,“你怎么知道?”
那个男生撇了撇嘴,给姜林娜倒上了橙汁:“你身上的气场挺特别,和Preston那个讨厌鬼的一模一样。说真的,如果你在开学后的哪堂课上遇见了Preston,最好离他远点。”他漫不经心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Preston的脸,很有欺骗性。公认的英俊,浅金色的微卷短发,碧蓝色的深邃眼睛看狗都深情,身高187,常年健身有肌肉……而且他是圈内顶级的富有,还有无懈可击的绅士举止……高中时我和他同一所学校,听说他班里几乎大半的女生都喜欢他。你知道那些女生的下场是什么么?”
“……什么?”
“他和那些女生搞暧昧,给她们无限接近‘恋人’的感觉。最终那些女生忍不住问了一个相同的问题:‘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回答一个词,’朋友‘,再给对方一叠钞票。如果’朋友‘是表层打击,那一叠英镑就是直击心灵的深层打击。因为他和面对我这种朋友时一样,把感情物化。”
“这也太……”
“太不近人情?”男生放下酒杯,看向姜林娜的眼神带着轻蔑与自嘲,“在Preston的逻辑里,这没什么问题。他给女生了金钱,女生给了他一段时间的情绪价值。这是完美的互惠互利关系。但是当女生妄想从他那里获得更多:比如名分,交易不对等了,自然就该结束了……行了,不聊他。再多就是付费内容了。我叫Marcus Brown,环境科学二年生。”
“Lindsey Jiang。”姜林娜抿了一口橙汁,算是接受了Marcus的好意,“不过关于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相信日后如果真的见面了,我会自己判断的。”
……
隔天下午,姜林娜和苏文茉约了一起去学校的图书馆。
“听说UCL的图书馆里有很多孤本呢。还有许多学校各个专业教授的期刊论文,都不对外发表,只给学生看。”
苏文茉边说着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和姜林娜面对面坐下。窗外还在下雨,雨水在玻璃上滑出蜿蜒水痕,晕开了窗外的黄绿。姜林娜随意找了一本《梦的解析》。以前在学AP心理学时姜林娜只知道大名鼎鼎的弗洛伊德写过这本书,但不知道书里具体讲了什么。然而看着看着,因为时差和混乱的作息,姜林娜的眼皮却不自觉越来越沉。
“文茉,我有点困,先睡会儿。”
“真要去梦里‘解梦’了?”
苏文茉的调侃的声音渐渐模糊,姜林娜陷入了浅眠。然而迷迷糊糊时,她听到耳边响起了脚步声和两个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上次在心理期刊上看到的创伤后成长理论,你怎么看?不觉得这个理论很理想化么?创伤就是创伤,多少人在创伤中一蹶不振?能成长的只占少数,这个理论根本不成立。”
另一道漫不经心的磁性声音声音响起。姜林娜觉得有点耳熟——是熟悉的RP女王音。
“你怎么知道他们并没有成长?他们也许只是把自己心境的改变藏在心里而不表露。就如同潜在学习的概念。在下一次遇到类似情况时可以不重蹈覆辙,而是接受创伤,巧妙化解。这是一种隐性的‘意义建构’。然而可悲的是,现在的很多家长,尤其是东亚文化背景,会为了这种‘创伤成长’和‘意义建构’而把自己的孩子置于苦难之中。”
东亚家庭……苦难教育……她又何尝不是呢?姜林娜在睡梦中似乎思及了什么,比如标着“待合格”的试卷和中式教育造成的心口难以愈合的伤疤。她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刚刚那个提出有关“创伤后成长理论”独特观点的英国男生为什么如此深入地研究这个理论?……他该不会就是“Preston”?
姜林娜半梦半醒间抬起头,望向刚刚谈话发生的地方,那里并没有人。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木桌和一片干枯扁平的树叶。
“文茉,刚刚那张桌子有人在么?”
“嗯?”苏文茉朝着姜林娜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知道诶,刚刚有好几个人路过那边,我戴着耳机没注意,不知道有没有人坐下。不过那片叶子……似乎是尤加利叶?很多人拿来当书签用,我之前也查过,很多英国人会拿来放家里做叶果瓶插,很有格调。”
姜林娜本想着那个人可能会发现自己书签不见了而回来取,可直到太阳落山,也没有人再回来取走这片叶子,只剩下它孤零零地在落日的光照下显得越发孤寂。姜林娜神使鬼差地拿起了这片叶子,夹进了自己打算借回家的《梦境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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