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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茶已经喝到了第五泡,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谁也不肯散。张涛把空茶壶举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叹了口气:“没水了。厨房的水壶也空了。”
“那就干聊。”吉玛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录音键还亮着,“林老的故事讲完了,该轮到别人了。”
杨天龙看了看韦城。韦城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像一尊石像。他已经很久没说话了,从林石生讲完顾太清之后,他就一直这样躺着,像是睡着了,但杨天龙知道他没有睡,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很多。
张涛顺着杨天龙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慢慢翘起来。
“对,”他说,“该轮到韦城了。”
韦城的手指停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轮到我什么?”
“讲讲你的故事。”张涛说,“林老都讲了千年往事,你总不能一句都不说吧。”
韦城沉默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讲的。”
“有。”方莹的声音从院子角落传来。她一直站在那里,靠着墙,双手抱胸,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剑。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故事,值得讲。”她说。
韦城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锋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
张涛咳嗽了一声,打破了那微妙的沉默:“就是。你的事,我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比如,你小时候怎么被你师父选中的?你学了什么?墨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从来没仔细说过。”
韦城坐直了身体,把靠在椅背上的腰挺起来。他抬眼环顾了一圈,廖志远闭着眼睛,像是在听;林石生端着空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杨天龙、张涛、吉玛都看着他;方莹还站在角落里,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
“你们真想知道?”他问。
“真想知道。”杨天龙说。
韦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五岁那年,师父找到了我。”
韦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杨天龙注意到,他的手握紧了,那是他说重要事情时的习惯。
“那时候我家住在银泉老街上,日子过得很苦。我父母关系不好,家里总是冷冰冰的。我不爱回家,整天在外面野。有一天,我在龙江河边玩,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河对岸,看着我。”
“你师父?”吉玛问。
韦城点头:“她叫方素娥。是我师姐的母亲。”
他看了方莹一眼。方莹没有回应,只是把抱胸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她看了我很久。我以为她是村里哪个亲戚,没在意。后来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韦城。她说,‘韦城,你想学功夫吗?’”
张涛插嘴:“你五岁,懂什么叫功夫?”
“不懂。”韦城说,“但我知道她不是坏人。她的眼睛很干净,像龙江河的水。我就说,‘想。’”
廖志远睁开眼睛,看了韦城一眼,又闭上了。
“她带我去了她住的地方,一间在老街尽头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她让我扎马步。我扎了不到一分钟就腿抖,摔在地上。她不骂我,也不扶我,只是说,‘起来,再扎。’”
林石生开口了:“方素娥的功夫,是墨家一脉最纯正的传承。”
韦城点头:“她说,墨家的功夫不是用来表演的,是用来杀敌的。也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止杀的。墨家讲‘兼爱非攻’,但‘非攻’不是不抵抗。该打的时候要打,该杀的时候要杀。杀是为了止杀。”
杨天龙问:“你五岁就能听懂这些?”
“听不懂。”韦城说,“但我记住了。后来慢慢懂了。”
张涛问:“墨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知道墨子,知道‘兼爱非攻’,知道‘非儒即墨’。别的就不清楚了。”
韦城想了想,说:“墨家分三派。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我这一脉,来自邓陵氏,也称‘楚墨’。这一派奉行‘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的墨子之法,以武行义,以杀止杀。”
“听起来很狠。”吉玛说。
“不是狠。”韦城摇头,“是重。责任重。墨家传人,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就不是为自己活了。要护着这个,要守着那个,要打要杀,要死要活。师父第一次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十五岁。她说,‘韦城,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墨家的路,太苦了。’”
“你怎么说?”
“我说,‘不反悔。’”
方莹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她问了你三次。三次你都说‘不反悔’。”
韦城看着她,眼神里有杨天龙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念,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默契。
“对。三次。”他说,“后来她没再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张涛忽然问:“方莹,你母亲为什么不教你墨家武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这个问题,很多人都想问,但没人敢问。
方莹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墙角走出来,在石桌旁坐下。她坐的位置,正好在韦城对面。
“她说,墨家的路太苦了。不想让我走。”
她的声音很平,和韦城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她让我练峨眉功法。峨眉的路,比墨家轻松一些。不用背负那么多,不用承担那么多。她说,‘莹儿,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其他的,交给别人。’”
吉玛小声问:“你怨她吗?”
方莹摇头:“其实,我并不了解我的母亲,从小跟她对着干,很早就离开她到外面去闯,倒是韦城陪伴母亲的时间比我多得多。以前怨过母亲,后来长大了,慢慢理解了,她不是不爱我,是不舍得我受苦。”
她看着韦城。
“她把所有的苦,都给了韦城。”
韦城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当你离开家,说不再回来,师父那一夜哭了很久。你的确不了解师父。”
方莹听到这,看着韦城,目光很流露出痛苦:“那时我太年轻,谢谢你一直陪伴母亲。”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月光照在他们之间,像一条安静的河。
张涛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所以师姐很早就离开了师父?”
“对。”韦城说,“师姐比我大四岁。我进师门的时候,她已经出师了。我们在一起练功的时间不长,不到两年。”
杨天龙换了一个话题:“韦城,你师父说你是世上唯一的墨家传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韦城沉默了一会儿。
“墨家武功,在抗战时期差点断了传承。”他说,“那时候日本有一批学者来到中国,名为研究中国文化,实为搜集各派武学秘籍。墨家武功是他们最想得到的目标之一。有人投敌,有人被杀,有人被俘后供出了师门所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一夜,师门被屠。只有我太师祖韦长风一个人逃出来。”
林石生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廖志远严肃的看着远处的树影。
方素娥的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是父亲方文远还在世的时候,一家3口其乐融融,从3岁起,她便在父母的指导下勤奋练功,父母夸奖她是旷世奇才。但是在15岁那年,父亲的意外离世,让整个家崩塌了,母亲因父亲离世,精神变得极不稳定,从此窝在旧房子里,靠糊纸盒、踩缝纫机供方素娥上学。方素娥偶尔会从母亲口中听到外祖父的名字,知道外祖父的一些经历,这些经历是母亲与外祖父一起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母亲每每讲起总会有痛苦的情绪,因为那时是中华民族最苦难的时期。
方素娥第一次知道到外祖父样貌,是在她母亲韦青云的葬礼上。
一九九六年,冬天。银泉的冬天湿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韦青云躺在棺材里,瘦得像一张纸。她活了六十五岁,从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九六年,跨过了抗战、解放战争,一生像被揉皱的纸,摊开来全是褶子。葬礼上没有几个人。街坊邻居来了一两个,站了站就走了。方素娥跪在灵前烧纸,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棺材旁边有一个旧木箱,是韦青云唯一留下的遗物。方素娥打开木箱,里面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山装,领口磨白了,扣子换过几颗,颜色都不一样。中山装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瘦,高,眼神像刀。他穿着旧式军装,站在一座山前,身后是密密的树林。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韦长风,昆仑关,一九三九年。”照片旁边还有一块玉佩,背面刻着三个字:韦青云。
林石生缓缓接过话头:“韦长风与我并肩作战,抗击倭寇,却没能看到今日之繁华盛世。一九四四年,在皖南战场,为了救下战友,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日本人的火然火尧弓单。死的时候右手已经枯萎了三年。那只手曾经在昆仑关战役中调用虎符,启动玄武重型机关术,掀翻了日军装甲师。那是他一生最辉煌的时刻,辉煌之后,那只手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失去知觉,一寸一寸地萎缩,最后变成一根枯树枝,挂在袖子里,什么都握不住。”
廖志远说:“韦长风挡住火然火尧弓单救下的人中也包括了我。”
“林老,你可还记得我们三人唯一一次在一起喝酒的景象吗?”
林石生答道:“自然是记得的,怎会忘记呢。”
廖志远继续说:“那是一九三八年冬天,在皖南一座破庙里,我拿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韦长风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米,你从药箱里摸出几个干辣椒。我们三个人围着火堆,喝酒,吃花生米,嚼干辣椒。我说:等打完了鬼子,我请你们去北京吃烤鸭。林老说:“等打完了鬼子,我去哪里都行。长风说:等打完了鬼子,我回老家种地,陪着我的女儿,不让她再受苦。想起来,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啊。”说到这,廖志远伤感的摇摇头。“我和林老把长风埋在山坡上,盼着抗战胜利能回来找到他,带他回老家。但是后来再去找的时候,那里已经被日军炸得面目全非,无法找到埋葬的地点。”
“抗战胜利后,我找到了韦青云。那时候韦青云已经十四五岁了吧,寄养在亲戚家,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得像芦苇杆的手腕。我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身份,只是托人给她送了一些钱和粮食。”
韦城惊讶的说到:“原来是你送的,当时师祖母韦青云不知道是谁送的,以为是政府的救济。她把那些钱和粮食省下来,给自己缝了一件新棉袄。棉袄是灰蓝色的,针脚很密,她穿了很多年,直到嫁人都还在穿。”
廖志远说:“当时我的身份很特殊,不能暴露,因此有很多做不到的地方,愧对长风了。”
林石生说:“为了让你不暴露,只能专注与你,分身乏术,我也是愧对长风啊。”
两位老人在叹息中沉默下来。
方莹的眼中已是盈满晶莹的泪水,至此她才知道,自己的家族承受着多大的痛苦和苦难。
韦城:“感谢老板,林老,一直在默默帮助我们,我替师母谢谢你们。”说完他站起来向两位老人深深鞠了个躬。
杨天龙他们第一次听说这样传奇的经历,惊呆在原地。
韦城坐下继续说:“师父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三十四岁。她已经在银泉住了五年,靠教人打太极拳糊口。来学的都是退了休的老人,不为打架,不为防身,只为活动活动筋骨。师父教得很认真,老人们学得很马虎。她不介意。那天下午,她路过龙江河边,看见一个男孩站在河岸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想扔进水里又不敢。旁边站着一个同龄的孩子,在催他:“扔啊,怕什么?”他扔了。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旁边的孩子说:“才三下,我最多能跳五下。”他不服气,又捡了一块石头,使劲扔出去。石头跳了四下。旁边的孩子说:“不错。”他笑了。师父说,那时候看见男孩的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了外婆坟前那些被风吹起的纸灰。黑色的,轻飘飘的,像蝴蝶。”
方素娥走过去,蹲在那男孩面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韦城。”
“你想学功夫吗?”
男孩看着她,眼睛很亮。“想。”她问了三遍。男孩答了三遍“想”。
她没有告诉他,他的回答,她的母亲等了一辈子,她自己等了大半辈子。她回家对方莹说:“莹儿,妈收了一个徒弟。姓韦,叫韦城。”
方莹沉默了很久。然后方莹说:“妈,你终于找到了。”方素娥走出屋,坐在石榴树下。石凳上铺着那件红色羽绒服改的坐垫。她坐了很久,直到天黑。她没有哭。她只是在想,如果母亲还在,如果外祖父还在,他们看见这个叫韦城的男孩,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
也许只是笑一下。就像韦长风当年在破庙里,端起那碗酒,对廖志远和林石生笑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韦城低着头,月光照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练功留下的。
“师父问我愿不愿意。我说愿意。她问我怕不怕苦。我说不怕。她问我能不能扛得住。我说能。”
他抬起头。
“那时候我不知道‘扛得住’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杨天龙问:“你扛得住吗?”
韦城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扛得住。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扛。”
他看了看张涛,看了看吉玛,看了看杨天龙,看了看廖志远和林石生,最后目光落在方莹身上,停了一瞬。
“有你们在。”
张涛站起来,端起空茶杯:“韦城,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韦城看着他,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敬墨家。”张涛说。
“敬方素娥。”吉玛说。
“敬世上唯一的墨家传人。”杨天龙说。
韦城没有接话。他把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重新靠回躺椅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夜渐深。
廖志远睁开眼睛,看了看手表。
“快十二点了。”他站起来,“明天还要赶路,散了吧。”
大家陆续站起来。张涛伸了个大懒腰,吉玛收起平板电脑,方莹从石桌旁站起来,走回院子角落。杨天龙帮着收拾茶杯,韦城还躺在躺椅上,没有动。
林石生走在最后,经过韦城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师门的事,”他说,“我一直在查。”
韦城睁开眼睛。
“那一夜,是谁出卖了师门,我差不多有眉目了。”林石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韦城能听见,“等这次任务结束,我告诉你。”
韦城坐直了身体,看着林石生。
“林老——”
“别谢我。”林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为你查的。是为我战友。”
他转身走了。月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一步一步,走出了院门。
韦城坐在躺椅上,看着林石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杨天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回去睡觉。”
韦城点点头,站起来。
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
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又像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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