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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星公元1793年7月25日深夜,白河口白日的喧嚣渐渐平息,“狮子”号舰船上。一间布置颇具格调、兼顾了航行实用性与外交礼仪的舱室内。
爱德华·温特沃斯,使团的特别顾问——一位有着深褐色头发、灰色眼眸、气质冷峻的年轻贵族——正手握酒杯倚在舷窗边,望着外面浑浊的河口水域和远处依稀可见的堤岸、炮台。
舷窗外的海面,在初秋的夜幕下呈现出一种浓稠的墨蓝色,唯有远处沿岸零星的灯火,如同被水洇开的黄斑,在黑暗中挣扎着明灭。
一轮清冷的月亮高悬,月光却难以穿透海面上弥漫的薄雾与水汽,只在近处的波浪上投下破碎而闪烁的、不成形状的银鳞,让一切显得更加朦胧而不可捉摸。
温特沃斯顾问并未点灯,只是静静倚在舷窗边的阴影里。
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呢绒外套已经脱下,搭在椅背上,只着白衬衫与深色马甲,勾勒出挺拔而略显瘦削的身形。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半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紧,那双银灰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破碎的海光,却没有焦点。
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夜色,落在了更遥远、更抽象的时空维度上。
他就是于帝蘅的载体。
表面身份是英国贵族,拥有海军背景和东方兴趣,凭借家族关系以及对远东事务的“独到见解”加入使团。
实则是正使马嘎尔尼用来观察、分析清帝国军事与政治姿态的隐秘眼睛之一。
载体完美的西欧男性外表下,隐匿着天辰星将军绝对清醒的意识。
她的“表层记忆”提供了关于18世纪欧洲外交、军事、贵族礼仪以及使团内部错综复杂人际关系的海量细节,足够她游刃有余的应对顾问的工作。
此次访华是两个即将在近代发生剧烈碰撞的文明体系,第一次正式的、国家层面的接触。
对于天辰星的历史研究者们而言,其过程、礼仪之争、礼物清单背后的技术象征、双方的期待与误判……
每一点细节都价值连城,但同时也意味着,于帝蘅甚至要将芝麻大小的事情都精确记入精神力意识海中。
就在她冷静地评估着沿岸清军防御工事的简陋与布局的陈旧时,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在于帝蘅(温特沃斯顾问)冰冷的眼底掠过。
是她?
计划外的变数,但也是机会。
舱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来。”
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舱室内却清晰冷冽。
侍从约翰推门而入,恭敬地垂手而立。
“先生,您吩咐。”
于帝蘅并未转身,目光仍停留在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黑暗与零星光点上,声音平稳无波。
“马嘎尔尼先生之前交代找本地向导的事,一会靠岸后让人再去找找,找到后先带来我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像是在脑海中调取符合这个时代背景的表层记忆信息。
“不是官府指派的那种。要熟悉本地情况,尤其是对朝廷规制、官场往来惯例、乃至市井消息都有所了解的人。”
她需要一双更本土、更底层的眼睛。
使团高层的接触过于正式和受限,而码头上那些零碎的信息又过于庞杂低效。
一个合适的“本地助手”,或许能提供不同层面的观察切片,甚至可能成为与同样潜伏此地的乔羽建立联系的潜在桥梁——如果她也想到了类似途径的话。
这个念头在于帝蘅心底冰冷地滑过,没有留下任何情绪的痕迹。
“明白,先生。我会谨慎办理。”约翰应道。
他跟随这位年轻顾问已有一段时间,深知其指令往往意有所指,且要求极高。
“去忙吧。”于帝蘅终于微微侧过头,月光此刻照亮了她半张脸,那上面的表情如同覆盖着一层薄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约翰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舱室,轻轻带上了门。
舱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船体随着海浪微微摇晃的吱嘎声,以及窗外永无止息的海风呜咽。
于帝蘅重新将视线投向黑暗的海面。
在这个完全陌生且排外的文明体系里,仅靠使团高层的有限渠道,远远不够。
不久,舱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的声音稍显急促。
“温特沃斯顾问,勋爵大人请您立刻到他的会议室去。”门外站着的是马嘎尔尼勋爵的贴身侍从,表情严肃。
“知道了。”于帝蘅眼神微凝,利落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一丝不苟地扣好纽扣,抚平衣襟。
跟随侍从穿过光线昏暗、充满木材、油漆和淡淡霉味的船舱通道,于帝蘅的步伐稳定而无声。
会议室的门窗紧闭,隔绝了甲板上呼啸的海风和船员隐约的号令声。
然而,室内的空气却仿佛比外面更加滞重,弥漫着雪茄烟雾、陈年纸张,以及一种无言的焦虑。
多支鲸脂蜡烛在黄铜烛台上燃烧,跳动的火苗将围坐在长桌旁的使团核心成员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橡木镶板的舱壁上,如同此刻他们心中纷乱思绪的写照。
马嘎尔尼勋爵坐在主位,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眉头锁成深深的“川”字。
他的左边是副使乔治·斯当东,面色沉郁;右边则坐着几位重要的随员,包括军事观察员、秘书。
桌面上摊开着一些文件和地图,烛光跳动,在人们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
“温特沃斯,你来了。”马嘎尔尼勋爵眉头紧锁,示意她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于帝蘅落座,背脊挺直,灰眸平静地看向主位。
身旁的侍从将几份文件递给了于帝蘅,上面标注出了使团目前面临的诸多问题。
“先生们,”马嘎尔尼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长途航行和近期挫败留下的沙哑。
“我们面临的困境正在具体化,并且一个比一个棘手。我们必须达成共识,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第一项:换乘舰船问题。
斯当东爵士率先开口,手指敲击着摊开的海图。
“马嘎尔尼先生,我再次重申我在20天就提出的担忧。
‘狮子’号和其他几艘主力舰吃水太深,白河河道水文复杂,沙洲、暗礁情况不明。
清国人提供的航道指引含糊其辞,他们的引航员水平令人怀疑。
继续让我们的战舰冒险深入,一旦搁浅或触礁,不仅任务将彻底失败,国王陛下海军的力量也会蒙受不必要的损失和……屈辱。”
他最后这个词说得很重,让在座几位军官模样的人微微颔首。
一位负责航海的军官补充道。
“而且,根据他们这几日派来的小船和接触来看,他们似乎更希望,或者说,习惯于让我们换乘他们提供的内河船只前往天津,再转陆路进京。
这固然有安全考虑,但恐怕也有展示控制权,以及……将我们与海上力量隔离的意图。”
马嘎尔尼看向于帝蘅:“温特沃斯?”
于帝蘅抬起眼,目光冷静如常。
“从军事与风险控制的角度,斯当东爵士的担忧是合理的。
清国水师船只形制老旧,但在内河,平底船确实更适应当地水文。
强迫我方大舰深入未知的河道,风险与收益决不成正比。
接受换乘,看似让步,实际上规避了最不可控的物理风险,并可能在此过程中,观察他们内河航运的组织能力与沿岸防御的虚实。”
她略一停顿。
“关键在于,换乘过程中的尊严维持,以及我方核心人员、重要礼品和文件的安全保障条款,必须明确,并尽可能由我方人员控制关键环节。”
马嘎尔尼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那么,原则上同意换乘他们提供的船只。
具体细节,巴瑞斯上尉,由你和他们的人敲定,底线必须守住。”
第二项:贡旗问题。
秘书官拿出一份礼单副本,指着其中一项,面露愠色。
“勋爵大人,更大的侮辱在这里。
清国官员坚持,我们呈送给皇帝陛下的所有礼物——包括那些代表英国最新科技的天文仪器、蒸汽机模型、乃至枪支——在运送和展示时,都必须插上标明‘贡品’字样的小旗!
他们甚至准备了这些旗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怒斥。
“荒谬!这是公然贬低!”
“我们可不是藩属!这是平等国家间的赠礼!”
马嘎尔尼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我尝试解释过礼物的意义,但他们似乎只关心这些物品是否符合‘贡品’的礼仪规格。
他们仍然沉浸在‘天朝接受万邦来朝’的幻梦里。”
于帝蘅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冰水注入沸腾的油锅。
“勋爵大人,这与觐见礼仪问题是同源之木。
‘贡品’标签,与其说是对物品的贬低,不如说是对他们自身世界秩序的再次确认和强化。
拒绝是必须的,但方式需要权衡。
我们可以强调这些礼物是‘两国君主友谊与相互尊重的象征’,是‘知识交流的载体’,而非财富或臣服的进献。
如果对方坚持,或许可以提出对等要求——要求他们出具一份同样规格的‘回礼清单’,并观察其反应。
这能测试他们对此事是纯粹的形式主义,还是蕴含了实质性的等级观念。”
这个提议让众人一愣,随即有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以其人之道,试探其人之心。
第三项:觐见行礼问题。
这个问题最为敏感,也最为核心。
副使斯当东爵士将之前与中方官员不愉快的交涉细节重述了一遍,尤其是对方在“三跪九叩”上的毫不退让。
“他们甚至暗示,不行此礼,恐难睹天颜。”斯当东爵士语气沉重。
长时间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
马嘎尔尼揉了揉眉心:“乔治国王陛下的尊严,不容践踏。但我们肩负的使命……”
“勋爵大人”于帝蘅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在凝重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这些问题——换船、贡旗、行礼——根源都在于我们与清国朝廷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认知鸿沟。
他们用一套完全不同于欧洲外交体系的逻辑在运作,而我们试图用我们的逻辑去沟通,注定困难重重。”
她站起身,走到舱壁悬挂的一幅粗略的沿岸地图前,手指点向天津卫的方向。
“我们目前获得的信息,大多来自与他们指定的官员进行正式、僵化的接触。
要真正理解他们的底线、内部可能的分歧,或者寻找谈判的突破口,我们需要更贴近的、非官方的观察。”
她转过身,面对马嘎尔尼和其他人,灰眸中闪过决断的微光。
“我请求允许,在换乘事宜确定后,先行带领一小队可靠人员,乘坐“克拉伦斯”号提前靠岸,名义上可以是‘熟悉后续陆路安排’或‘检查礼品运输准备’。
实际目的,是近距离观察天津口岸的实际控制情况、地方官员与百姓的真实反应,或许还能接触到一些非官方的渠道,获取更直接的信息。
“克拉伦斯”号是浅水帆船,主要就是用于联络和领航的,也不算坏了规矩。
这对我们判断在行礼等问题上的回旋余地至关重要。”
这个提议大胆而务实。
与其在巨舰上被动等待和争论,不如主动前出侦察。
马嘎尔尼与斯当东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深知这位年轻顾问的能力和胆识。
“风险不小,温特沃斯。”马嘎尔尼沉声道。
“可控的风险,勋爵大人。我会保持低调,以收集信息为主。”
于帝蘅回答得简洁有力。
最终,马嘎尔尼缓缓点头。
“好吧。换乘事宜尽快落实。至于贡旗和行礼……我们需要更多的筹码和信息。
温特沃斯,你的侦察行动我批准了。
但务必谨慎,你的安全和对局势的判断,对我们同样重要。”
“明白,勋爵大人。”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鱼贯而出,各自去忙碌。
于帝蘅最后离开会议室,她站在舱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马嘎尔尼与斯当东低沉的交谈声,目光却再次投向舷窗外那片被月光和雾气笼罩的、陌生的海岸线。
她吩咐侍从迅速整理行装,准备在天亮时分乘坐“克拉伦斯”号启航。
前往天津卫码头距离虽然不远,但却是逆流而上,河道的具体情况尚不清楚,中途还要在大沽口作短暂的停靠,这一趟至少要花费几天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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