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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的徽州,降温来得非常直白。前段时间还能穿着单件长袖在校园里晃荡,一场秋雨过後,乾冷的风刮在脸上,已经有了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感觉。
晚上十一点。
陈拙拉紧了外套的拉链,手里抱着两本厚重的风洞机械装配图册,从理学部往宿舍楼走。
他今天先是在数院会议室跟吴涛争论了一下午的虚时间补偿收敛性,晚上又去了地下风洞实验室,帮张渊把几百个传感器的延迟公差一条条抄录下来。
脑子长时间处於高强度的运算状态,这会儿走在冷风里,反而觉得清醒了不少。
上了二楼,陈拙掏出钥匙,推开了215宿舍的门。
卫生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一阵水声,伴随着一股的肥皂味飘了出来。
「大勇,还没睡?」
陈拙把手里厚厚的图册放在自己的书桌上,随手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水声停了。
王大勇穿着件短袖T恤,从卫生间里探出个脑袋。
「没呢,今天在刘教授实验室里给那个真空腔体上润滑油,蹭了一袖子的防锈漆。」
王大勇笑了笑,两只手上全是绵密的白色泡沫,被热水泡得有些发红。
「这漆黏糊得很,我把水温开到最大,倒了半盆洗衣粉才把它搓下来。」
陈拙走过去,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
「洗得掉就行,刘教授那边的腔体搭好了?」
「主体框架算是稳住了,不过明天还得调几个阀门。」
王大勇一边说,一边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热水冲刷着他手上的泡沫。
「小拙,你等会儿去对门看看,楚戈今晚跟吃错药了似的,那键盘敲得,我在水声里都听得见,别又是遇上啥过不去的坎儿了。」
陈拙听着,目光往对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行,我去看看他发什麽疯,你洗完早点歇着。」
陈拙转身走出了215宿舍。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陈拙伸手推开门。
一进门,就看到陆嘉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头上戴着个硕大的隔音耳机。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上飞快地做着批注,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察觉到有人进门。
至於对面,动静就大的要死了。
楚戈坐在那把带人体工学椅上,一条腿踩着椅子边缘,格外嚣张。
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咬的嘎蹦乱响。
他的双手像是在跟键盘有什麽深仇大恨,手指砸在按键上,一顿劈里啪啦。
陈拙慢悠悠地走过去,靠在楚戈书桌旁边的铁架子上。
楚戈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塑料罐,里面装满了各种口味的棒棒糖,电脑显示器的底座旁边,已经堆了七八个揉成一团的糖纸。
「你这是在写代码,还是在拆学校的固定资产?」
陈拙看着楚戈,语气温和地调侃了一句。
楚戈听到声音,敲击回车键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把嘴里那根已经被咬扁了棍子的棒棒糖拔出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拙哥啊,你回来了。」
楚戈伸手狂躁地揉了揉自己本来就乱蓬蓬的头发,指着面前的电脑屏幕,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暴躁和不服气。
「键盘要是今天报废了,算京城这孙子的。」
陈拙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屏幕。
那是一个网页界面,顶部是清华水木BB经典的蓝色导航条,当前所在的版块是算法与数据结构。屏幕正中央,是一个已经盖了几百层楼的热帖。
「跟人吵架了?」
陈拙拉过旁边陆嘉的一把空椅子坐下,看了一眼发帖人的ID。
那个ID是一串没有规律的英文字母,IP位址显示在京城。
「吵了半个月了。」
楚戈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哢吧哢吧地直接把糖块咬碎,含混不清地说着。
「这京城的哥们儿,脑子里不知道装了什麽东西,想法野得没边。」
陈拙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回帖,随口问。
「什麽想法,能让你急得咬碎这麽多根棒棒糖?」
楚戈转过椅子,面对着陈拙,开始倒苦水。
「这人发了个帖子,探讨一种全新的网际网路产品架构,他说现在的网站,比如新浪搜狐,都是门户,是人去找信息,他想搞一个网站,把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一比一地全盘搬到网上去。」
楚戈拿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名一个大圈。
「实名制注册,你是科大的,你填上去,系统就给你推荐科大的校友,你加了我,我加了陆嘉,陆嘉加了大勇,这孙子说,通过六个人的关系网,就能把全国乃至全世界的人都连起来,没有门槛,没有距离。」陈拙安静地听着。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楚戈手舞足蹈的样子,挑了挑眉。
「六度空间理论。」
陈拙轻声吐出一个词。
「对!他帖子里就是这麽叫的。」
楚戈一拍大腿。
「这概念确实新,我也觉得这玩意儿要是真做出来,绝对能把现在那些只知道灌水的BBS按在地上摩擦。「既然觉得好,那你们吵什麽?」
「吵底层架构啊!」
楚戈一提起这个,火气又上来了。
他转回身,滑鼠在屏幕上快速拖动,指着其中几行代码。
「这孙子懂产品,但他的代码逻辑简直是灾难!他在帖子里贴了他构思的後端资料库架构,他居然想用关系型资料库的嵌套查询,去遍历用户的好友列表!」
楚戈越说越激动,转椅被他踩得往後退了半米。
「你想想,一层好友十个人,两层就是一百,三层就是一千,他要在资料库里用SELECT语句和循环嵌套,一层层地往下扒拉!我直接在帖子里回他,我说你这套逻辑,内测十个人没问题,用户只要过了一万,你让他查个三度好友,你的伺服器能直接在机房里烧成渣!」
陈拙想像了一下那种指数级爆炸的嵌套查询算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是挺费伺服器的,这位估摸着也属於硬体杀手。」
陈拙给了一个很中肯的评价。
「对吧!」
楚戈仿佛找到了知音,用力拍着桌子。
「我好心提醒他,结果这孙子怎麽回我的?」
楚戈伸手滑动滑鼠的滚轮,把页面往下拉,指着其中一条被加粗高亮的回覆。
陈拙凑近看了看。
那条回复只有一行字。
「典型的码农思维,光盯着算力和底层,产品核心逻辑没跑通之前,过度优化底层就是浪费时间,你根本不懂什麽是用户增长。」
陈拙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这句话可谓是精准地踩在了楚戈作为一个野生极客的雷区上。
「他骂我是码农!」
楚戈气得把那根扁了的塑料棍吐进桌边的垃圾桶,又从罐子里剥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塞进嘴里。「我这暴脾气能惯着他?我当场就花了三个小时,用C语言写了一段底层指针优化的遍历脚本,直接贴在回复里,告诉他什麽叫代码的艺术,什麽叫算法降维。」
陈拙看着屏幕上那长长的一段极其精简的优化代码,转过头看着楚戈。
「然後呢?」
「然後?」
楚戈翻了个白眼,指着最新的一条回复。
「这孙子拿我的代码去跑了测试,跑完回帖说,速度确实快了三倍,但内存溢出问题没解决,让我再改改。」
陈拙靠在椅背上,用手背碰了碰嘴唇,掩饰住笑意。
「楚戈,你发现没有。」
陈拙语气温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俏皮。
「你这是在免费给人当外包写代码,人家连定金都没给你付。」
楚戈咬棒棒糖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盯着陈拙,眼睛眨了两下,嘴巴微张,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个逻辑。
「靠啊.」
楚戈发出一声懊恼的低呼,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还真是,我怎麽被他带进沟里去了?光顾着跟他争这口气,这半个月我免费给他写了三个核心模块的底层脚本了!」
看着楚戈吃瘪的样子,陈拙笑了笑,准备起身回自己宿舍。
就在这时。
电脑里突然传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滴滴声。
楚戈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水木BBS的网页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新短消息的提示框。
发件人正是那个跟楚戈刚了半个月的京城IP。
楚戈点开消息。
消息内容很短,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串英文字母和几个字。
「加个MSN,有种别下线。」
楚戈盯着那行字,刚才的懊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度自信又带着点兴奋的笑。
「这孙子,终於肯拉下脸私聊了。」
楚戈手指飞快地移动滑鼠,点开了电脑桌面上的MSN图标。
那是个两个绿色小人交叉在一起的标志。
登录,添加好友,输入帐号。
对方显然一直守在电脑前,好友申请刚发过去,不到两秒钟就通过了。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对话框。
对方的名字很简单,就一个单字兴。
陈拙站在旁边没有走,看着两人在对话框里开始快速交锋。
兴:「你下午贴的那段内存回收机制,有个死锁漏洞,如果在并发访问的时候,指针没释放,伺服器一样得宕机。」
楚戈的双手放回键盘,打字的速度快得带出了残影。
楚戈:「那是为了配合你那套垃圾表结构做的妥协!你要是敢把主键索引拆开,我能让它再快两倍,而且绝对不死锁。」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对话框顶部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兴:「怎麽拆?」
楚戈得意地冷哼了一声,嘴里的棒棒糖转得飞快。
他开始在对话框里大段大段地敲击自己的资料库拆分构想,各种专业术语和底层逻辑信手拈来。陈拙站在一旁,看着不断滚动的聊天记录。
这两个人,一个在京城中关村的某个出租屋里,满脑子都是把矽谷最新鲜的社交网络模式搬回国内,一个在徽州的男生宿舍里,咬着棒棒糖,用最硬核的底层代码能力去填补那些天马行空的理论窟窿。陈拙没有出声打断他们。
他能看出楚戈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眼睛里那种遇到同类时的光芒,是骗不了人的。
这半个月的争吵,没有让他们成为仇人,反而让他们在互相挑刺和反覆推倒重来中,建立起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
「拙哥。」
楚戈突然开了口,视线依然死死盯着屏幕。
「这哥们儿其实挺牛的,他刚才给我发了他自己画的几张产品原型草图,思路极其清晰,他甚至考虑到了怎麽通过校园邮箱来做第一批用户的冷启动。」
楚戈敲下回车键,把一段重构的表结构代码发过去。
「他说他刚从M国退学回来没多久,现在拉了几个同学,准备把这个东西彻底做出来,名字都想好了。」陈拙转过身,随口回了一句。
「听起来像个充满激情的草班子。」
「可不是嘛。」
楚戈笑了笑。
「连个像样的後端主程都没有,全靠自己现学现卖,不过. . .」
楚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陈拙一眼。
「不过他问我,有没有兴趣算个技术外援,线上帮他们搭底层框架,没钱,一分钱工资都没有,但可以白纸黑字给我算乾股。」
陈拙看着楚戈。
「你想接?」
「闲着也是闲着。」
楚戈从透明罐子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拿在手里把玩着。
「以前给外面的小老板写个进销存系统,撑死拿个几千块钱尾款,还天天被指手画脚改需求,跟着这孙子搞,虽然没钱,但这玩意儿如果真能跑通几万个用户.. . .」
楚戈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那得多带劲啊。」
陈拙点了点头,没有给出什麽干涉性的建议。
这是属於楚戈自己的赛道,他有着对代码和网络最本能的热爱和嗅觉。
「自己把握。」
陈拙拍了拍楚戈的椅背。
「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就行,毕竟你连他面都没见过。」
楚戈咬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他卖我?他那套稀烂的资料库,我不给他留两个後门就算他烧高香了,核心算法攥在我手里,他跑不了。」
对话框又响了一声。
兴:「明天下午我把资料库全表结构发你邮箱,你帮我看看重构方案,时间紧,最好明晚能出初稿。」楚戈敲击键盘。
楚戈:「看心情,今晚不看了,睡觉。」
发完这句,楚戈直接把MSN的状态改成了离开。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嘎咖嘎蹦乱响。
「行了,今晚算是在气势上压倒他了。」
楚戈站起身,看了一眼还在旁边疯狂写批注的陆嘉。
他走过去,伸手在陆嘉的桌子上重重地敲了两下。
陆嘉浑身一激灵,摘下厚重的耳机,茫然地擡起头。
「怎麽了?」
陆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快十二点了大哥,你这听力打算练到天亮啊?」
楚戈指了指陆嘉桌上的闹钟。
「明天早八点的实变函数,老张的课,点名不到直接平时分扣光,赶紧洗洗睡了。」
陆嘉看了眼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把桌上的草稿纸和厚厚的原版书拢到一起。
「我去洗漱。」
陆嘉端起洗漱杯就往独立卫浴跑。
陈拙看着陆嘉急匆匆的背影,笑了笑,对楚戈说。
「你也早点歇着吧,我看你这糖纸都快堆成山了。」
「这就睡。」
楚戈打了个哈欠,开始关电脑显示器。
回到215。
王大勇已经洗完了衣服,他用衣架把那件洗得乾乾净净的短袖挂在阳的晾衣杆上。
陈拙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马上去洗漱,而是翻开了桌上那两本厚重的机械装配图册。
页面上,是一涡扇电机的内部透视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加工公差和材料应力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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