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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科大老图书馆的三楼,外文资料室。
暖气管道在这个年头总是供暖不均,一楼二楼热得让人冒汗,到了三楼,热气就散得差不多了。资料室外间是很大的一片开阔区域,横七竖八地排列着几十排墨绿色的铁皮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地码放着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攒下来的外文期刊。资料室最东头有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小房间,房间不大,不到十个平方,但装了一独立的空调。空调正往下徐徐吹着暖风。
苏微坐在办公桌前,办公桌上放着一电脑,机箱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矩阵数据和概率模型,偶尔在左键上轻轻点一下。
左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半开着,冒着热气。
按照学校的放假安排,明天本科生就可以正式离校了。
大部分学生今天下午考完最後一场试就已经去火车站了。
苏微买了後天早上的绿皮慢车票,她打算利用这最後一天半的时间,把手头这个概率模型跑完,顺便把资料室这个月的全勤补贴拿满。两百块钱,这对她来说是一笔不能随便放弃的数字。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咚。」
是一本厚重的硬皮书被重重砸在铁皮书架上的声音。
苏微握着滑鼠的手停了一下。
资料室平时很少有人来,尤其是在期末考试的最後一天。
这些陈年的外文期刊,除了少数几个做特定历史数据回溯的老教授,连研究生都懒得翻。
「咚。」
又是一声,这次伴随着铁皮书架被撞击的轻微摇晃声。
紧接着是一阵快速翻动纸张的声音,纸页摩擦的动静很大,听得出来翻书的人动作很粗暴,带着明显的急躁。苏微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转过头,看向门外。
外间的走廊光线有些暗,几十排书架像迷宫一样挡住了视线。
声音是从进门左手边的金融与经济学类目那边传来的。
她微微皱了皱眉。
过去这半年,为了拿到这笔内勤补贴,她花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把外间这几万册落满灰尘的外文期刊一本一本地整理,归档。哪里放着什麽书,哪本书破了皮,哪本书缺了页,她都在脑子里建了一个完整的坐标系。
外面的人翻书的动静,不像是在找资料,更像是在拆她的书架。
苏微松开滑鼠,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离开空调房的瞬间,乾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了过来。
苏微没有回去穿外套,她拿着保温杯,放轻脚步,顺着两排书架中间的过道,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走到第五排书架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隔着一排半人高的推车,她看到了那个正在翻书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多岁,也许四十岁,头发用一个黑色的抓夹简单地盘在脑後,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显得有些淩乱。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很好的卡其色风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这种打扮在这个年代的科大校园里显得很突兀,更像是出入在大城市高档写字楼里的外企高管。
女人的手沾了点灰尘,她正站在一排标注着1990-1995 Finance的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Journal of Finance》。她翻书的速度极快,目光在目录页上快速扫过,然後直接把书翻到最後几十页。
看了两秒钟,她猛地把书合上。
「啪。」
她把那本绿色硬皮书塞回书架,因为用力过猛,旁边的几本书被挤得歪歪斜斜。
女人没有理会那些被挤歪的书,她的目光在书架上快速搜寻,然後伸手抽出了旁边的一本,再次快速翻开。「怎麽会没有..….」
女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恼火和不解。
她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
「索引明明写了这一期有附件数据....」
她翻到底,再次合上书,塞回去。
动作比上一次更重。
苏微站在过道里,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女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烦躁里,根本没有注意到几米外站着一个端着保温杯的女生。她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里那块银色的金属腕表。
「见鬼...…」
她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去抽下一本。
「你找错地方了。」
一个平静的没有太多起伏的声音在安静的资料室里响了起来。
女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转过头,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过道里站着一个穿着单薄衬衫的年轻女孩,手里捧着个保温杯,脸色很白,眼神很平淡。
女人愣了一下,把手从书架上收回来。
「你是这儿的管理员?」
她打量了一下苏微。
「算是。」
苏微回答。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语气里的烦躁。
「同学,这边的期刊归档是不是乱了?」
她指了指面前的书架。
「目录索引上标明了,九四年第三季度的美股期权历史波动率原始数据表,附在九四年九月版的《Journal of Finance》最後,但我翻了这半年的所有合订本,全都是正文,根本没有後面的原始数据附表。」
苏微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身後的书架上。
那些原本按照年份和月份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现在已经有一大半被塞得高低不平。
「归档没乱。」苏微说。
女人皱起眉头。
「没乱的话,数据去哪了?」
」《Journal of Finance》那期没印全。」
苏微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声音在乾冷的空气里显得很清晰。
女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印全?」
「九四年八月底,芝加哥的印刷厂闹罢工。」
苏微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着。
「那一个月的期刊为了赶排期,把後面三十多页的原始数据图表全部截断了,你手里拿的那本是原版影印本,所以也是截断的。」女人站在原地,看着苏微。
她有点惊讶。
她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很多年。
她很清楚,九十年代初的美国学术期刊确实偶尔会因为罢工或者纸张短缺出现缩印的情况。但这种极其冷门,只有在翻阅实体书时才会发现的细节问题,现在的电子索引目录上是绝对不会标注的。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大一,大二的女生,是怎麽知道的?
「那完整的数据在哪?」女人问。
苏微的目光越过女人,看向她右後方的另一排书架。
「完整的对照数据,在这个领域的另一本交叉刊物上,那几个月,他们的数据源是共享的。」苏微说。女人顺着苏微的目光看过去,那是《Econometrica》(计量经济学杂志)的区域。「哪一期?」女人问。
「九四年十一月刊,最後面的附录B。」
苏微回答。
女人没有废话,她立刻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到《Econometrica》的书架前。她的目光在书架背脊上的年份标签上扫过,从1990年,一路扫到1994年。
然後她停住了。
她把1994年下半年的几本书全抽了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十一月刊。」
女人转过头,看着苏微,语气里多了一丝被戏弄後的冷硬。
「十月刊之後,直接就是十二月刊的合订本。」
苏微依然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挪一下。
「有。」她说。
「我看了,没有。」
女人把手里的书重重地放回架子上。
苏微握着保温杯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
「前几个月的时候,学校装订室的一个老职工快退休了,老花眼。」
苏微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没有感情的播报机。
女人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麽突然扯到装订室的职工。
「他在给外文期刊做硬皮精装的时候,把那本九四年十一月的《Econometrica》,套上了一个一九九五年的封皮。」苏微看着女人的眼睛。
「书脊上的烫金字印的是1995,但里面的内页,是1994年11月。」
资料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女人看着苏微,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後,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走向1995年的区域。
「第三排。」
苏微在後面开口。
女人的脚步停在第三排书架前。
「第四列。」
苏微继续报坐标。
女人的目光锁定在第四列,这里全是深蓝色的书脊。
「最底下一层。」
苏微说。
女人弯下腰。
「靠右边的角落,那一本的蓝色书皮比其他的稍微浅一点点。」
女人蹲在地上,伸手探进最底层的书架,在靠右侧的角落里,摸到了一本厚重的硬皮书。
她把它抽了出来。
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年份:1995。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硬皮封面。
扉页上,赫然印着黑色的铅字:Econometrica,November1994.女人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她快速往後翻,纸页在她的手指间翻飞,直接翻到了最後。
附录A。
附录B。
她的目光落在附录B的数据表上。
密密麻麻的数字矩阵。
那正是她手底下那帮研究生在电脑前死活找不到,她自己翻了两个小时也没找到的美股期权历史波动率原始数据。找到了。
女人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
「附录B,表四。」
苏微的声音再次从过道那边传过来。
女人擡起头。
「第三行,第二列。」
苏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蹲在地上的女人。
「那个常数项,当年的排版工人漏印了一个小数点。」
女人立刻低下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向表四,第三行,第二列。
那一格的数据印着:
「根据上下文的波动率推导公式,那个位置的数值应该是万分之四十五。」
苏微平静地说。
「它少了一个小数点,应该是0.045,做数据清洗的时候,记得改过来,不然你的量化模型跑出来的结果会偏离至少三个百分点。」女人盯着纸面上的那个0.45。
作为搞量化金融的人,她只需要在脑子里把这个常数代入布莱克-斯科尔斯期权定价模型过一遍,就能瞬间判断出苏微说的是对是错。如果是0.45,那意味着市场波动率高得足以让整个华尔街破产。
只有0.045才符合94年三季度的真实市场情况。
女人慢慢合上了那本蓝色的硬皮书。
书页合拢时带起了一股微弱的气流,把封面上沉积的灰尘吹起了一些,灰尘在窗外透进来的冷光里缓慢地翻滚。女人没有站起来。
她就蹲在那里,一只手按在书的封面上,转过头,重新看向过道里的苏微。
她看苏微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她看苏微,看的是一个普通的图书管理员。
那现在,她看苏微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饥饿了很久的淘金客,突然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看到了一块硕大的天然狗头金。她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下摆的灰尘,手里拿着那本套错皮的书,朝着苏微走了过来。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走到距离苏微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
「我是商学院客座教授,沈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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