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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的下午,阳光透过家属院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斜斜地打在阳的玻璃窗上。屋子里的暖气烧得挺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陈建国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正站在客厅靠墙的位置,对着一崭新的双开门大冰箱反覆擦拭。新冰箱体积很大,几乎占去了客厅整整一面的拐角。
为了放下这个大件,陈建国昨天硬是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木头五斗橱给搬到了阳。
「爸,那块面板你今天已经擦了四遍了。」
陈拙坐在客厅中间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砂糖橘,慢慢剥着皮。
「你不懂。」
陈建国直起腰,退後两步,端详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这叫金属拉丝工艺,不经常擦,上面容易留手印,你看看这容量,这制冷效果,刚插上电,半个小时冷冻室就结霜了。」
陈建国说着,伸手拉开右边冷藏室的门。
一股白色的冷气顺着门缝往下沉。
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层是一大盆刘秀英昨天刚炸好的干炸带鱼,中间两层放着洗好的芹菜,蒜黄,几把绿油油的菠菜,还有两个装满排骨的盆,门边的格子里则塞满了鸡蛋和几瓶大白梨汽水。
「这空间,以後你妈再也不用把过年的肉挂在窗户外头挨冻了。」
陈建国感慨了一句,伸手摸了摸冷藏室的抽屉。
「砰。」
厨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刘秀英系着一条有点褪色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沾着油的铲子探出身子。
「陈建国,你再开着那冰箱门散冷气,下个月的电费你拿你那点菸钱交!」
刘秀英提高了嗓门。
陈建国手一抖,赶紧把冰箱门推上,严丝合缝地关好。
「我这不是检查检查制冷效果吗。」
陈建国嘟囔了一句,把抹布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检查什麽检查,没看我这儿正忙着吗?过来把这两头蒜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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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秀英没好气地指挥着。
「来了来了。」
陈建国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脆响,还有热油翻滚的滋啦声。
陈拙把剥好的橘子塞进嘴里,很惬意啊。
「小拙!」
厨房里又传来刘秀英的声音,这次是叫他的。
「在。」
陈拙咽下橘子,回应了一声。
厨房门被彻底推开,刘秀英端着一个小瓷碗走出来,碗里装着半碗颜酱汁。
「家里的老抽没了。」
刘秀英皱着眉头看了看手里的碗。
「这生抽不上色,下午还得炖一锅红烧牛肉,颜色要是浅了吧唧的,看着就没胃口。」
陈拙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生抽的胺基酸态氮含量其实比老抽高,从提取蛋白质鲜味的角度来说,用生抽就够了。」陈拙坐在沙发上,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
刘秀英瞪了他一眼。
「大过年的,谁吃牛肉是为了吃那个什麽氮?红烧肉不红,那还能叫红烧肉吗?」
刘秀英把瓷碗放在饭桌上,转身在围裙的口袋里摸索了几下。
她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两块钱纸币,还有两个一毛钱的硬币,几步走到沙发前,塞进陈拙的手里。「去,下楼,到胡同口老李家的小卖部,买一瓶海天牌的老抽,记住,要黄豆酱油酿造的那种,别买成勾兑的。」
刘秀英催促着。
「快点去,锅里的油还热着呢,等你买回来正好下锅炒糖色。」
陈拙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两块两毛钱。
几天前,他还在几百公里外的实验室里,面对着几千万的项目资金和满屏的底层算力数据,那个时候,李建明教授拉着他的手,试图让他留在象牙塔里破解世界级的数学猜想。
而现在,他是一个被母亲打发去买酱油的十二岁男孩。
「行。」
陈拙把钱攥在手心里,站起身。
推开防盗门,楼道里迎面扑来一股混杂着各家各户饭菜香味的冷空气。
三楼的张大妈正在楼道里炸带鱼,煤气竈就支在自家门口,滚烫的油锅里,裹了面糊的带鱼段翻滚着,发出诱人的香味。
陈拙顺着楼梯往下走。
「哟,小拙啊。」
张大妈手里拿着长筷子,转头看见了陈拙,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
「张奶奶好。」
「过年好过年好,这大三十的,去哪儿啊?」
陈拙停下脚步,打了个招呼,指了指楼下。
「我妈锅里炖着肉,等着老抽上色,我得去胡同口的小卖部打瓶酱油。」
张大妈听完乐了,锅里的热油刺啦刺啦地响。
「哎哟,咱们家属院的状元郎,大科学家,大过年的还亲自跑腿打酱油啊?」
张大妈上下打量着陈拙,语气里满是长辈那种特有的稀罕和羡慕。
「听你爸说,以後毕业分配了,那可是稳稳当当端国家铁饭碗的。」
在她的认知里,上大学就意味着跳出了这个家属院,端上了铁饭碗。
至於什麽少年班,什麽物理数学,她不懂,也不需要懂。
「没那麽夸张,张奶奶,就是换了个地方接着念书。」
陈拙笑了笑,语气很平常。
「这孩子,从小就稳重。」
张大妈用长筷子夹起一块炸得金黄的带鱼,递了过来。
「来,刚出锅的,尝一块。」
「谢谢张奶奶,我妈刚炸了丸子,我吃饱了下来的。」
陈拙摆了摆手。
「快去吧,别耽误了你妈做饭。」
陈拙顺着楼梯继续往下走。
虽然是下午,但阳光依然很刺眼,地上的积雪早就被踩得结实,有些地方化了水又重新冻上,踩上去硬邦邦的,有些滑。
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浓重的爆竹味。
这个时候市区还没有全面禁放烟花爆竹,到处都是鞭炮炸裂後的碎红纸屑,像是在雪地上铺了一层零星的红地毯。
家属院的空地上,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在玩擦炮。
他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袖口处因为经常擦鼻涕而变得亮晶晶的。
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盒黑虎擦炮,在火柴盒的侧面用力划了一下。
引线处立刻冒出嘶嘶的白烟。
男孩拿捏着时间,在白烟变大的瞬间,用力把擦炮扔向了空地中间的一个破铁罐子。
「砰!」
铁罐子被炸得跳了起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咣当一声砸在雪地上。
几个男孩兴奋地又叫又跳。
陈拙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从旁边慢慢走过。
那个扔擦炮的男孩转过头,看到了陈拙。
家属院里的孩子基本都互相认识,平时总在楼下跑,都知道谁是谁。
「拙哥,你玩不玩?」
男孩吸了吸鼻子,很大方地从纸盒里抽出一根擦炮,连着火柴盒一起递了过来。
陈拙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男孩手里那根裹着红纸的炮仗,没伸手接,只是笑着擡起手,把一直攥在掌心里的那两块两毛钱亮了亮。
「玩不了啊。」
陈拙摊了摊手,语气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叹息。
「身上背着太後的加急圣旨呢。」
几个半大的小子愣了一下。
「我妈锅里热着油,正炖着红烧肉等老抽下锅上色。」
陈拙拿大拇指往自家单元楼的方向指了指。
「这酱油要是晚拿回去一分钟,红烧肉糊了,我妈非得把我当擦炮给点了,你们自己玩吧,扔的时候看着点人。」
几个男孩一听,顿时咧开嘴乐了。
在他们的世界里,不管是在外面上初中还是上大学,回家怕老妈发火拿扫帚抽,这才是大院里的真理。刚才那种隐隐约约的距离感一下子就没了。
那个递擦炮的男孩笑嘻嘻地收回手,低头准备自己拿火柴去划。
陈拙转过身,刚迈出去半步,忽然又停住了。
他像是不经意间擡起头,往那几个男孩身後的单元楼二楼阳扫了一眼。
「对了,虎子。」
陈拙看着那个正低头划火柴的男孩,语气温和,甚至还带着点邻家大哥哥的关切。
「刚才下楼的时候,我看你家阳窗户开着,你爸好像正趴在窗户上往下找你呢,手里还攥着个鸡毛掸子。」
男孩的手猛地一哆嗦。
刚擦出火星的炮仗瞬间变得烫手无比,他吓得叫了一声,连冒烟的擦炮带火柴盒一股脑全扔进了远处的雪堆里。
「我靠!我爸不是去厂里值班了吗?」
男孩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往後退了两步,仰着脖子死死盯着自家那空荡荡的阳,连气都不敢大喘。旁边几个同伴也吓得一激灵,赶紧把手里的炮仗往棉袄兜里藏,缩着脖子东张西望,生怕被连累。「砰。」
雪堆里传出一声沉闷的炸响,崩起一小团混着泥土的白雪。
陈拙没再回头。
他把攥着零钱的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嘴角带着一抹悠闲的笑意,迎着下午乾冷的风,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胡同口溜达过去。
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小孩,还在寒风中对着空无一人的二楼阳提心吊胆。
胡同口的街道比家属院里要热闹得多。
卖春联和红灯笼的小摊在人行道上摆了一长溜,红通通的一片,卖糖葫芦的自行车停在路边,玻璃罩子里插满了一串串裹着透明糖稀的山楂。
路上的自行车和三轮车来来往往,车把上大多挂着刚买好的年货。
老李家的小卖部就在街道的拐角处。
推拉门上贴着新帖的福字,门口堆着几箱散装的沙糖桔和带箱的苹果。
推开门,门头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正对着门的柜後面,是一有些年头的大头电视机,电视屏幕上正在重播着往年的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和小渖阳还没出来,屏幕里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歌手在唱歌。
老板老李穿着一件油光水滑的黑皮夹克,正站在柜後面给人结帐。
柜前面挤着三四个人。
一个裹着花头巾的大妈正在挑拣塑料筐里的散装瓜子,一个穿着夹克衫的中年男人在买烟。陈拙没有去挤,他走到靠墙的货架旁,目光在一排排调味品上扫过。
醋,料酒,香油,大豆油。
他的视线停在了最下面的一层。
那里摆着几瓶酱油,他蹲下身子,看了一眼标签。
两瓶生抽,一瓶味极鲜,没有老李要的那种海天牌黄豆老抽。
「李叔。」
陈拙站起身,冲着柜那边喊了一声。
老李正忙着给那个中年男人找零钱,听到声音,从一堆零钱里擡起头。
「哟,小拙啊,啥时候回来的?」
老李认出了陈拙。
在家属院这片儿,陈拙的名字可是响当当的。
「回来几天了。」
陈拙走到柜前。
「李叔,家里没老抽了,我妈让我买一瓶海天牌的黄豆老抽,货架上没看到。」
「老抽啊。」
老李把手里的两块钱递给那个中年男人,转头看向身後的一个纸箱子。
「过年这几天酱油走得快,架子上的卖空了,箱子里还有新的,我给你拿。」
这时候,一个穿着旧棉袄的大爷走到柜前,手里拿着两袋盐和一瓶二锅头。
大爷把东西放在柜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硬币,摊在手心里,有些费力地数着。「两袋盐,一块二,一瓶酒,三块五,一共是...」
大爷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一堆零钱里拨弄。
老李正低着头在箱子里翻找老抽,没顾得上这边。
「四块七。」
陈拙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大爷擡起头,看了陈拙一眼。
「你手里有一张五块的。」
陈拙伸手指了指大爷手心里那张绿色的纸币。
「直接给他五块,让他找你三毛。」
大爷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柜上的东西。
「对对对,四块七,五块钱找三毛。」
大爷恍然大悟,把那张五块的纸币抽出来拍在玻璃柜上。
老李这个时候正好拿着一瓶老抽站了起来。
「给,海天老抽,两块两毛钱。」
老李把酱油放在柜上。
陈拙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张两块钱纸币和两个一毛钱的硬币放在柜上。
老李收了钱,顺手拉开柜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三个一毛钱的硬币,递给那个买酒的大爷。大爷拿着零钱和东西,嘴里嘟囔着现在这孩子脑子真好使,慢吞吞地走出了小卖部。
陈拙伸手拿起那瓶酱油。
「小拙啊,在大学里念书累不累?」
老李靠在柜上,从铁盒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
「还行。」
陈拙把酱油换到右手。
「跟初中差不多,就是看的书厚一点。」
老李吐出一口烟,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说话就是实在,街坊邻居都说你以後得成大科学家,给咱们国家造原子弹去。」老李指了指头顶的电视机。
「说不定以後能在电视上看见你。」
陈拙顺着老李的手指看了一眼那大头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脑白金的GG,两个动画老头老太太在扭着腰跳舞。
「原子弹现在不用造了,我准备造点更厉害的。」
陈拙看着电视屏幕,表情一本正经。
「李叔,新年快乐,生意兴隆。」
说完,陈拙拿着那瓶酱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头的铃铛再次叮当作响。
老李咬着菸头,看着陈拙走出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陈拙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散发出昏黄的光晕,远处的鞭炮声起此彼伏,连绵不绝,这是除夕夜即将到来的前奏。
走到自家门口。
防盗门没关严,给自己留着一条缝。
浓郁的肉香味顺着门缝一个劲地往外钻。
陈拙推开门走了进去。
「妈,酱油买回来了。」
陈拙把那瓶海天老抽放在饭桌上。
刘秀英拿着锅铲从厨房里冲出来,一把抓起那瓶酱油,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
「黄豆酿造的,对。」
刘秀英拧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酱香味飘了出来。
「算你小子跑得快,油刚好。」
刘秀英拿着酱油瓶,风风火火地又冲回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刺啦一声响,那是酱油接触到热油和牛肉爆出的声音。
陈拙脱下羽绒服,挂在衣帽架上。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陈建国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手里端着个茶杯,正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春节联欢晚会倒计时。
那崭新的西门子大冰箱安静地立在角落里,银灰色的面板在客厅的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陈拙从茶几的果盘里拿起一个砂糖橘。
慢慢剥开橘子皮。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起了一挂长长的十万响大地红。
劈里啪啦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将整个泽阳市的天空彻底点燃。
2004年的春节,就这样带着满屋子的肉香和满街的爆竹味中,轰轰烈烈地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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