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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的泽阳,倒春寒正是最厉害的时候。过年的那股子热闹劲儿还没完全散去,但街上走动的人已经少了许多,风刮在脸上像带了倒刺,乾冷乾冷的。陈拙提着两个红色的纸盒,走在市一中教职工家属院的道上。
一盒是刘秀英上午排了半个多小时队买的老式槽子糕,另一盒是两罐品相不错的信阳毛尖。走在满是煤渣和落叶的市一中教职工家属院里,时不时有裹着大棉袄的退休老师停下来,眯着眼睛打量他。认出他後,免不了一阵热情的寒暄。
「哎呦,这不是小拙吗?放寒假回来啦?」
「长高了长高了,在科大少年班怎麽样啊?我孙子天天拿你当榜样呢。」
陈拙总是停下步子,站在风口里,温和地笑着回应。
遇到年纪大的长辈,他还会稍微弯一弯腰,耐心地回答一些关於大学食堂好不好吃,冬天冷不冷的问题。直到走到三号楼的三单元,寒暄才算告一段落。
踩着有些年头的楼梯,陈拙来到三楼,停在左边的门前,擡手敲了敲。
没过几秒,门里传来了拖鞋的声音。
「来了来了,谁啊大过年的....」
门锁哢哒一声开了。
一股带着暖气片烘烤过的橘子皮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把楼道里的乾冷挤退了半步。
老赵穿着件灰色的羊毛衫,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老赵先是一愣,随後眼角的细纹瞬间舒展开了,眼底的惊喜藏都藏不住。「哎呦,陈拙!快进快进!」
老赵一边说,一边急忙去接陈拙手里的纸盒,从鞋架最底层勾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踢到陈拙脚边。「大年初六的,不在家好好多睡个懒觉,怎麽今天顶着这麽大风跑过来了?冻着没?我看你这夹克里面就套了件毛衣,单薄了,个子是稍微长了点,但还是瘦,在科大那边,别天天光顾着在图书馆坐着,食堂的饭菜合不合胃口?是不是偏甜?牛奶每天喝没喝?」老赵把糕点和茶叶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习惯性地开始唠叨,手里还不忘把门关严实,生怕放进来一丝冷风。「亲戚前两天都走得差不多了,刚好我妈排队买了点刚出炉的槽子糕,我趁热给您提过来拜个晚年. ....」陈拙一边换上拖鞋,一边笑着搓了搓手。
他的话还没说完,客厅的沙发那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清晰的冷哼。
「行了老赵,你快歇会吧,这大小子了还能冻着了?」
一股熟悉的老烟嗓,带着点漫不经心,又透着一股子傲娇。
陈拙换好鞋,擡起头往客厅里看去。
老周正窝在老赵家的沙发上。
身上还是那件万年不变的深棕色夹克,脚上拖着一双旧棉拖鞋,随意地搭在茶几的边缘。
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残棋,手边放着个茶杯,眼袋耷拉着,胡茬明显是早上没刮乾净,甚至连头发都像是随便用手扒拉了两下,乱蓬蓬的。陈拙先是稍微愣了一下,随後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
转过身,把矮柜上那盒原本打算单独送去老周家的信阳毛尖重新拿了起来,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好巧,周老师您也在啊?」
陈拙把茶叶轻轻放在老周面前的茶几上。
「这盒信阳毛尖本来就是给您备着的,刚好您二老都在,我今天一起拜了,新年好啊,周老师。」老周眼皮擡了擡,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叶,又扫了一眼陈拙。
他没说谢谢,也没表现出多热情,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沫子。
「少给我来这套虚的。」
老周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下。
「老赵就是爱大惊小怪,人家现在在科大,见的全是院士教授,能缺你这口吃的?你那一套管初中生的词儿,留着去班里念经去。」老赵正扯了张纸擦手,听到这话也不生气,走过来拍了拍陈拙的肩膀,指着老周说。
「你别理他,他今天下棋连输我三盘,正搁这儿找不痛快呢,来来来,坐下说。」
陈拙拉过旁边的一张小板凳,在茶几侧面坐了下来。
老赵转身去拿乾净的玻璃杯,准备给陈拙泡茶。
客厅里只剩下陈拙和老周面对面。
老周靠在沙发背上,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个塑料打火机,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没点菸。他的目光没有看陈拙的脸,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陈拙的肩膀和手臂。
「个子稍微长了点。」
老周用那种闲聊的语气开了口。
「在那边每天跟那些大牛混在一起,理论肯定学得深了.....但我问你。」
老周转打火机的手停了下来,盯着陈拙的眼睛。
「没变成那种只会趴在桌子上算公式的书呆子吧?」
陈拙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咱们一中那个破实验室里,那J2459示波器,你现在还能不能不用仪器,单凭手感调出个完美的圆?手艺没丢吧?」老赵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绿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陈拙面前,听到老周的话,没忍住插了句嘴。「老周你这是什麽话,人家科大什麽设备没有,谁还惦记你那个连旋钮都掉漆的破示波器。」「你懂个屁!」
老周眼睛一瞪,没好气地白了老赵一眼。
「物理就是一门干出来的学问!手上的直觉没了,脑子里的公式推导得再漂亮,那也是空中楼阁,是空架子!」说完,老周又看向陈拙,下巴微微扬了扬,等着他的回答。
陈拙太懂老周了。
他不仅没有觉得这种带有考核性质的问话是一种冒犯,反而觉得鼻尖有一点温热的亲切感。陈拙顺手把棋盘上散落的几个被吃掉的棋子归置回木盒里,动作不急不缓。
「手艺没丢,周老师。」
陈拙语气温和,像是在汇报一件很平常的家常事。
「我最近这两个月在科大的实验室待着,天天围着高速风洞转,帮着里面的一位师兄调真空设备的底噪共振。」打火机在老周手里停住了。
陈拙把最後一个炮扔进木盒,擡起头笑着说。
「风洞的设备是好,系统也确实复杂,他们一开始习惯用软体跑模型去算误差补偿,但算出来的结果总是和实际有偏差。」老周没说话,但身子明显往前倾了倾。
「後来我接手了这部分。」
陈拙端起茶杯,感受着玻璃杯传来的热度。
「我用的还是您当初教我的笨办法。」
「笨办法?」
老赵在旁边坐下,好奇地问了一句。
「嗯。」
陈拙点了点头。
「没用他们那套复杂的偏微分方程,我直接拿着万用表,断开了总控,顺着底层的硬体线路一点点排查,靠听声音,看表针的微小抖动,还有手感去摸那个共振点。」
陈拙顿了顿,看着老周的眼睛。
「最後发现,是模数转换器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阻抗不匹配,软体的采样率把这个底噪给平滑掉了,所以在电脑上永远算不出来,只有回到最基础的模拟电路上,才能抓得住。」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老周那双总是显得没睡醒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了一点亮光。
他骨子里那份自己未竟的科研梦,仿佛在这个瞬间被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给接续上了一样。但他强行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清了清嗓子,哼了一声。
「算你小子还没忘本。」
老周端起茶杯,咕咚喝了一大口水。
「科大的风·洞. ...喷,那肯定比咱们学校那几破铜烂铁强多了。」
老周把缸子放下,语气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向往。
「多摸摸那些好设备,物理学的尽头,永远是在实验室的子上,不是在黑板上。」
说到这,老周警了一眼旁边正在剥花生的老赵,毫不留情地开了个嘲讽。
「就得这麽踏踏实实地干,别学你赵老师,一天到晚就知道在纸上画那几条破辅助线,画了二十年,也没见他画出个什麽实际产出。」老赵正把一颗花生米往嘴里送,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嘿,我画辅助线怎麽了?」
老赵把花生壳往垃圾篓里一扔。
「没我的辅助线,没有纯数学的底层逻辑支撑,你能算得出抛物线?你能建得出物理模型?你连个方程都解不开!」「我靠的是实验数据倒推!」
「你那叫经验主义瞎猫碰死耗子!」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市一中骨干教师,就这麽当着陈拙的面,为了数学和物理谁是爹谁是儿子的问题,开始了他们熟练的日常拌嘴。陈拙坐在小板凳上,捧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吵。
暖气片的温度在屋子里循环,茶杯里升腾起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三人的视线,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鞭炮声传来。吵了大概五六分钟,老赵觉得口渴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才主动单方面宣布休战。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我不跟你个教物理的争,没文化。」
老赵摆了摆手,把果盘往陈拙面前推了推。
「吃点砂糖橘,刚买的,挺甜。」
陈拙剥了个橘子,顺手分了一半放在老周的茶几上。
屋子里的气氛彻底放松下来。
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市一中现在的学生身上,老赵作为初中部的资深教师兼年级组长,谈起学生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那是他生活的大部分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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