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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科大数院大楼渐渐有了人气,走廊里不时传来学生和老师打招呼的声音。
李建明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那份二十二页的底稿。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找了一阵,拿出一把剪刀。
他把底稿里最核心的那一页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剪刀刃张开,对准了纸张上方那些带有明显物理流体特徵的偏微分方程。
「咔嚓。」
纸张被剪开,细长的纸条掉在手边。
李建明调转纸张,再次下剪刀,把最下方得出完整代数循环闭合结论的几行公式也剪了下去。
剩下的,只有中间那一截最突兀,最不讲理的离散矩阵截断过程。
这还不够。
李建明太清楚国内那几个老夥计的眼力了。
陈拙的字迹有一种很特别的连贯性,推导习惯也是大开大合,如果原样发过去,保不齐会被人顺藤摸瓜,查到数学年刊上。
他从笔筒里拔出一支英雄牌的老式钢笔,拧开笔帽。
拿过一张空白的信笺纸,李建明低着头,照着剪下来的那截残稿,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重新抄写。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用自己那种几十年来在黑板上写板书练出来的,方正且死板的字迹,把陈拙的推导盖了过去。
在抄写到中间的两个转换步骤时,李建明略微停顿,加上了两个在古典代数里很常见的干扰项。
这两个干扰项不影响最终的计算结果,但能把整个推导的流派伪装得更像是一个传统老学者的死胡同。
抄完最後一行,墨水在纸面上慢慢干透。
李建明拿着这张纸,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穿过走廊,来到院办的机要室。
机要室的干事正在拖地,看到李建明进来,赶紧打招呼。
「李教授,早。」
「我发几份传真。」
李建明点点头。
他走到那台老式的传真机前,把信笺纸塞进进纸口。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照着上面的号码,按下了第一串长途区号。
伴随着传真机刺耳的拨号音和扫描声,这张残稿被分发到了三个不同的地方。
发完之後,李建明抽出原稿,折了两下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办公室。
他把门半掩着,坐在椅子上,给自己泡了一缸浓茶。
茶叶在滚水里翻腾。
上午十点一刻。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李建明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拿起了话筒。
「喂。」
「老李,你大清早发传真给我,搞的什麽鬼名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这是中科院数学院的赵院士,国内古典代数几何领域的泰斗,和李建明是几十年的交情,两人做了一辈子的学问,最讲究数学里的严谨和规矩。
「没搞鬼。」
李建明靠在椅背上。
「就是偶然弄出来个思路,卡住了,让你老哥给掌掌眼。」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的拍桌子声。
「掌眼?我掌不了你这个眼!」
赵院士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甚至能听到他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老李,你我都是搞纯数出身的,复流形的连续性是底线,你发来的这半截东西,为了强行去闭合一个积分,连连续性都不要了,直接拿个离散的矩阵上去生砍?」
赵院士的声音越来越大,从听筒里溢出来。
「这简直是拿一把生锈的柴刀去劈拓扑空间!太粗暴了!太丑陋了!咱们做学问讲究个水到渠成,这算什麽?这是走火入魔!弄出这种东西的人,数学底子全歪了!」
李建明握着话筒,听着老友的痛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赵,你别管它丑不丑,你就说,这逻辑在你们院那套古典体系里,能不能圆上?」李建明问。
「圆个屁!」
赵院士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
「根子上就是个异端邪说,我告诉你老李,不管这是谁写的,你让他赶紧悬崖勒马,顺着这条路往下走,那就是个死胡同,神仙也救不回来!」
「啪。」
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李建明把话筒慢慢放回座机上。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有些发苦的浓茶。
他没有气馁,反而在嘴角扯出了一个冷笑。
老赵代表的是国内最正统的那批人,骂得越狠,越说明陈拙的那一刀切在了古典数学的盲区上。
老一辈的思想僵化了,看不懂这种高维度的破局手法。
李建明心里那股护犊子的执拗劲被彻底激了出来,他不服,古典派看不懂,总有思维活泛的人能看懂。
中午十二点半。
走廊里的学生去食堂打饭了,整栋楼变得空荡荡的。
座机第二次响了起来。
李建明接起电话。
「李老师,您中午休息了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这是震旦大学的一位长江学者,姓林。
四十出头,正值学术生涯的黄金期,常年处理复杂的非线性动力系统,是国内纯数与应用交叉领域走在最前沿的扛把子。
「没休息,小林,早上的传真看了?」李建明问。
「看了,我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林教授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李老师,我不知道这份稿子是哪位高人写的,这思路,简直绝了。」
林教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狂热。
「把奇点孤立,用降维同态硬生生对齐边界,这在工程截断上,效率高得吓人,我刚才拿手头的一个流体模型套了一下,原本需要超算跑半个月的数据,用这套法子,几个小时就能收敛。」
李建明听到这里,心里的一块石头稍稍往下落了落。
中生代确实有眼光。
「那你觉得,这套方法如果继续往下深挖,去触碰那些更核心的代数循环,该怎麽铺路?」
李建明抛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刚才那股兴奋的语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小林?」
李建明催促了一声。
「李老师。」
林教授的声音重新传过来,这次带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奈和苦笑。
「我给您交个底吧。」
「这套手法,看着像是我们应用数学里的工程截断,但它的骨架不是,它底下需要非常深,非常抽象的现代纯数理论来做地基,没有那个地基,这东西就是空中楼阁,稍微往深处一挖,就会全部崩盘。」
林教授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诚恳。
「我的水准,只够当个使用者,您让我拿它去跑个数据,我能干,但您让我去给它夯实纯数的底座,去给这套理论当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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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不到。」
「国内搞交叉学科的人里,也没人能做到,这得需要那种在现代代数几何里真正登堂入室,且胆子大到没边的纯数大拿,才敢接这个盘。」
李建明握着话筒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小林。」
李建明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锺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有些发黑的日光灯管。
老院士骂它是异端。
最前沿的中生代承认自己接不住底。
李建明心里的那股执拗,开始出现了一道道裂痕。
他引以为傲的国内学术圈天花板,在陈拙的这一张残稿面前,显得那麽低矮,那麽无力。
但他还是不想认输。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本子上的最後一个名字。
燕京大学,魏教授。
这个人是个怪才。
常年在欧洲各大研究所游学,几年前才回国隐居在燕大。
他很少发论文,也不怎麽带学生,但国内纯数圈里的人都知道,这家伙的眼界是最高的,是国内极少数能紧跟格罗滕迪克那一派现代代数几何步伐的人。
李建明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这最後一个电话上。
下午的光线慢慢变暗。
太阳落山了,窗外的天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蓝色。
李建明没有开灯,就这麽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等着。
下午六点。
红色的座机第三次响了起来。
在昏暗的房间里,这铃声显得有些刺耳。
李建明一把抓起话筒。
「喂,老魏。」
电话接通了。
但听筒那边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阵轻微的呼吸声,和翻动纸张的细碎摩擦声。
李建明没有催。
他就这麽静静地拿着话筒,听着对方的沉默。
这阵沉默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半分钟後,听筒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李。」魏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东西,不是你写的吧。」
「不是。」李建明没绕弯子,「一个朋友偶然弄出来的,卡住了,想找条往下走的路。」
「你朋友?」
魏教授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一股清醒的冷意。
「别扯淡了,你身边的那些老夥计,全都是些守着古典代数过日子的本分人,谁有这个胆子,敢在拓扑空间上直接动这种野蛮的手术?」
李建明没说话,默认了。
「我盯了你传过来的这页纸整整一下午。」
魏教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声音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老李,你想听实话吗?」
「说。」
李建明吐出一个字。
「我教不了。」
魏教授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不仅我教不了,国内也没有任何人能教。」
这几句话就像一把重锤,直接砸在了李建明的心口上。
把他的骄傲,他的护犊子,他的执拗,砸得粉碎。
「为什麽?」
李建明的声音有些乾涩。
「因为咱们这片土壤太安全了。」
魏教授的话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咱们国内的数学界,这几十年都在拼命地学西方的规矩,为了赶上别人的进度,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遵守着连续性和平滑性的底线,这种环境,长不出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邪门玩意儿。」
「这手法太极端了,没有极其庞大和超前的现代代数框架做支撑,碰它就是死。」
李建明沉默了很久。
「那这就成了个死胎了?」
他不甘心地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翻纸的声音。
「老李,我虽然教不了,但这手法,我看着眼熟。」
魏教授的语速慢了下来,似乎在回忆着什麽很久远的事情。
李建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在黑暗中坐直了身子。
「你见过?」
「九十年代初,我在欧洲游学的时候,西方的代数拓扑界闹过一场神仙打架。」
魏教授的声音带着一种学术界特有的历史感。
「当时有一小撮非常激进的学者,也是主张用这种极其粗暴的离散工具,去直接切割连续的拓扑域,他们觉得古典的方法太繁琐,想要从底层重构代数几何的工具箱。」
「後来呢?」李建明追问。
「後来因为底层的逻辑太难自洽,很多坑填不上,这批人被正统学派骂成了疯子,慢慢就销声匿迹了。」
魏教授顿了顿。
「但他们那种野蛮框架的底子,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去哪找?」李建明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你去翻翻98年到0o年左右的《Inventionesmathematicae》原刊,这种离散截断的祖师爷,在那几年的期刊上留下过痕迹。」
魏教授说完,最後补了一句。
「老李,不管弄出这页纸的人是谁,如果他还年轻,让他去把那段历史翻出来,这可能是他唯一能走通的路。」
「好,承情了,老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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