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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和站直身子,语气平和如江上风:“林给谏,陛下此举,实乃看重学士之才。这龙江宝船厂,西接长江、东傍秦淮,占地八百余亩,七座作塘深达五丈,专造宝船。”
他伸手点向人群密集的场地,“如今作塘初挖,工匠万余人,杂役数万有余,分四厢十甲各司其职,木、铁、棕、索诸匠云集。
只是这造船之事,关乎国威,一步错便可能祸及出洋远航,凡事需三思而后行,你我各司其职,方能共护船厂安稳。”
郑和说话非常客气,无非是怕这三入诏狱的狂臣,在这要害之地肆意妄为。
三保太监可不认为,林约是什么懂技术的人才。
林约自然听出郑和话中深意,却不置可否,只是目光扫过图纸,淡淡开口。
“郑公公所言极是,宝船厂关乎国威,非同小可。
在下确实不懂造船的榫卯工艺、帆具构造,于船体线型、船只材料更是一窍不通,自然不会在自己不懂的地方,随意出言。”
永乐元年的龙江宝船厂,完全可以说是世界顶尖的造船基地。
这里有领先欧洲数百年的水密隔舱技术,鱼鳞式搭接让船身抗弯强度倍增,宝船长七十米、阔十五米,排水量两千五百余吨,船身十六道水密隔舱,榫卯衔接无需一钉,堪称当世奇船。
(也有说长136米,排水量超过万吨的,但其实是万历时期文人虚标的数据,此处不予取用,仍用目前考据的5000料为标准)
可这般辉煌之下,也有很多落后的地方,比如工匠靠师徒传承技艺,良匠难寻。
造一艘宝船耗时周期长,不考虑备料都需耗时十八个月以上,效率低下。
虽有“物勒工名”制度,却管制不严,而且工匠多为匠籍所困,待遇微薄,劳作消极。
郑和闻言暗自松了口气,正要接话,却见林约又道。
“但在下深知,世间万事,皆为人为。
纵有绝世技艺,若工匠消极怠工、流程混乱无序、质量无人把控,再好的船型也难成精品。
所谓事在人为,实则事在人事。
选对人、用对管理之法,便能事半功倍,反之,纵有万千工匠,也不过是徒耗粮草,难成大器。”
这话听得郑和微微一怔。
他督造船厂多日,深知工匠怠工、质量参差之弊。
不过很多时候也没办法,朝廷拨款就这么多,在除了水利工程以外的徭役,很多时候老百姓确实会消极怠工。
林约这话很宽泛,不过他明言不懂造船技术,尊重专业,倒不似那般只会空谈的狂徒。
郑和决定再给一点面子,问道:“林给谏此言颇有见地,不知学士以为,这工匠管理,该如何着手?”
林约看着面前初步成型的宝船厂,心中感慨万千。
永乐年间就有数万人的超级大船厂,为什么到了王朝末年,就糜烂成那个样子。
究竟是绵延十余年的天灾过甚,还是大明朝廷已经腐烂到丧失解决问题的能力。
大明之亡,谁之过也?
林约整顿心绪,说道:“船厂管理说来也简单,无非几点,标准、检验、材料、追责。”
他伸手指了指郑和手里的船厂图纸。
“如今造船,全凭工匠经验,张三做的船板厚三分,李四做的薄二分,拼接时自然严丝合缝难。
需得定下统一规制,船板厚度、榫卯尺寸、绳索粗细,尤其是要统合工具标准,做到皆有定数,按图施工,才能提振效率。”
郑和闻言点头,虽然林约说的都是他知道的东西,但这么凝练的说出来,还是值得肯定的。
见郑和认可,林约继续道:“还要推行三检之法......每道工序都要记录在案,谁做的、谁验的,一目了然,可防差错流于后续。
这些还都不是最重要的,唯有责任到人,才能实质性改善做工问题。
如今物勒工名只刻工匠姓名,太过简略。
不如完善此法,每块构件不仅刻制造者姓名,还要刻上制作日期、检验人员姓名,再为每艘船立档案,记录所用材料、施工流程、检验结果,并且还要刻上何官何时督造。
日后若出问题,一查便知是材料之过、工匠之误,还是检验之疏,官吏之错,追责有据,自然人人不敢敷衍。”
林约一口气说了很多,什么标准化、流水线,材料三重检验,过程三检制,全都狂说一通,也不管郑和接不接受。
林约这番话,可以说条理清晰,字字珠玑,没有半分虚言,全是现代工业管理的精妙手法。
郑和越听越惊,对林约的偏见彻底改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能看出问题,提出问题的人很多,但能够如此凝练说出可行方法的人,少之又少。
这哪里是只会犯颜直谏的狂徒,分明是胸有丘壑、身怀真才实学的世之英才!
林约,是个大大滴国之栋梁啊。
郑和态度郑重了许多,拱手道:“林给谏所言,字字珠玑!
老夫督造各厂多年,却从未想过如此之法,学士这四法,若能推行,定能解宝船厂之困!
林给谏还有何高见,不若一并说来。”
永乐元年,郑和大概三十出头,正值壮年,不过按照古代年龄标准,说是老夫也很寻常。
林约半点也不藏私的想法没有,有的只有纯粹的知识输出。
来都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混个名留青史也蛮不错的。
林约说道:“公公既肯听,在下便再献浅见。
这宝船厂要办好,终究要靠工匠,可如今工匠皆是匠籍所缚,生而隶籍、死而传子,待遇微薄,技艺好与坏、干多与少并无分别,谁肯真心卖力?”
明朝匠籍制度弊端很多,但也不是毫无分级制度,只不过基本聊胜于无,很有实现了核聚变技术,然后官府给你奖励二百铜钱的既视感。
按照朱元璋的规划,应当是一匠供役,举家辍耕,但实际待遇常被官吏克扣,尤其是出了洪武时期,当匠人就不再是个好职业了。
比如永乐时期迁都,强征南京工匠北上,就导致匠人“逃亡相继”,宁愿落草为寇,也不乐意跟着官府去北边。
郑和闻言点头,忙追问:“林给谏可是有破解之法?”
“办法很简单,一为分级,二为优待。”
林约朗声道:“昔年东魏、北齐有‘将作大匠’之制,顶级工匠可入朝堂参议营造之事。
依我看,咱们这宝船厂也可仿此,设五级技能之制:学徒工、熟练工、技术工、工师、大工师。
大工师不说参与朝堂,起码也可参与船厂决策,如此一来工匠有奔头,自然勤勉于事。”
郑和连连点头,认为此举可以,晓之以利的道理,不难理解。
林约又道:“可再借鉴宋代之法,技术高超者以赏赐奖励。
比如大工师月俸五石米加五百文钱,技术工两石米加五十文,做得好还有计件赏钱,造一个标准部件给五文,优质的再加两文。
材料节约下来的,三成红利分给工匠,如此一来,谁还肯敷衍?”
这工资开的其实很高了,毕竟一个正七品的知县,月俸也才7.5石米,还有很大数量的宝钞充数,收入可以说相当之感人了。
五石米加五百文钱如果实发,基本等同月入2000文,在永乐元年属于中等富户水平,很多住坐军匠,一个月才支米1石。
郑和闻言连连点头。
提高大师工待遇,看似靡费实则支出很少,上万工匠肯定大多数都是学徒工、熟练工,大工师才几个,花不了什么钱。
三保太监笔尖在纸上飞快记录,又追问:“那工时方面,如今工匠常有怠工之举,该如何处置?”
林约摇头道:“公公可知,人非铁石,岂能日夜不休?
如今工匠多是日夜赶工,每日劳作日久,难免会疲惫出错。
待遇提振上来之后,严加管理匠人工作意愿自会提升,而船厂也不能一味催促工匠赶工,而是要有意识限制工时。
依我看,每日最多干六个时辰(十二小时)即可。
余下时间,当让工匠用来习学。
可在船厂设一档案处,专门记录工匠的发明创造、技艺心得,谁改良了工具、优化了工艺,都一一记下,作为晋升依据。”
林约面露思索,想了想还是说道。
“更要设宝船学院,教授算术、物理之学,如用数学测算龙骨承重、设计船身弧度、用物理之理琢磨桅杆如何更抗风。
还要参考宋代技工之校设立匠学,有意识培养识字、有创新能力的匠人。
如此优中选优,严抓技术,才能让船厂日日精进。”
宋代已有算学、匠作之教,元代设‘诸色人匠总管府’,择聪慧幼童‘习书算,授匠艺’。
可以说,技术学院这种东西,中国古代早就有了,毕竟考科举难度颇高,不是人人读了书都想着去做官的。
再退一步讲,明朝搞技术,也是可以当官的,永乐时期就有个匠人出身的蒯祥,因为设计北京故宫得到提拔,一路干到了工部侍郎。
还有大家耳熟能详的首辅摄政王张居正,就是底层军户出身,家里穷的吃不上饭。
郑和越听越惊,手中的炭笔都险些握不住。
(炭笔古代也有,不需要穿越者发明)
营造范式自古有之,不过像林约这样严格要求,层层选拔,甚至大规模开办工匠学校,试图培养船厂工匠,成体系发展匠业的,那还真是前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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