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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灵溪宗的山门外停满了车驾。真武宗、落云谷、青霜阁、玄水门……荒域南部排得上号的宗门,全来了。
来的不是普通弟子,是各宗长老,有的甚至副宗主亲至。拜帖堆满了迎宾台的桌案,礼品单子叠了三寸厚。
守山弟子们从没见过这阵仗,一个个紧张得像拉满的弓,生怕在哪个大宗特使面前失了礼数。
“慌什么?”陈长老站在山门内侧,面色阴沉,“来的都是客,灵溪宗八百年的底蕴,还怕几个外人?”
他说得硬气,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了三分。
因为他看见了人群最前面的那辆车驾。
通体漆黑,车厢上没有任何纹饰标记,拉车的两匹独角兽却都是筑基巅峰的灵兽。驾车的是个灰衣老者,气息内敛,但那双半闭的眼睛扫过来时,陈长老感觉自己的金丹都颤了一下。
监察殿。
又是监察殿。
而且这次来的,比昨天那个银袍特使级别更高。
——
核心峰洞府。
楚夜从祖师堂回来后一夜没睡,此刻正盘膝坐在灵泉边,盯着丹田里那七片金丹残壳发呆。
最小的那片边缘,那缕丹火比昨晚又亮了一点点。
微弱,顽固,像从石头缝里硬挤出来的草芽。
“楚夜。”剑晨的声音从洞府外传来,“宗主让你去主殿。”
楚夜睁开眼:“现在?”
“现在。”剑晨顿了顿,“来的客人太多,宗主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尤其是……”
他压低声音:“监察殿又来了。”
楚夜沉默两息。
他站起来,把那柄裹着破布的残刀背在身后。
“走吧。”
——
主殿前的广场,此刻乌压压站满了人。
楚夜走进去的那一刻,上百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好奇,有忌惮,还有几道藏在人群边缘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贪婪。
他停下脚步。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个哈欠。
“这么多人?”他揉了揉眼角,“我还以为来讨债的呢。”
鸦雀无声。
真武宗的副宗主脸色一僵,落云谷的长老捋胡子的手停在半空,青霜阁那个冰雕似的女修眉头皱了皱。
剑晨站在人群边缘,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是真不怕得罪人啊。
“咳。”凌云子轻咳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楚夜,这几位都是各宗前辈,特来探望你的伤势。还不快见过?”
楚夜抱了抱拳,敷衍得像在路边见了个脸熟的摊贩。
“见过诸位前辈。”
顿了顿。
“伤没养好,礼数不周,多担待。”
真武宗副宗主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楚小友客气了。你的事迹本座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夜胸口。
“只是……听闻小友金丹受损?不知伤到什么程度?”
来了。
广场上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楚夜看着他,没说话。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向上。
然后——他撤去了体内最后一丝混沌之力的压制。
丹田里那七片金丹残壳,彻底暴露在所有金丹期以上修士的感知中。
碎裂的、黯淡的、死气沉沉的。
像摔碎的瓷碗,拼都拼不起来。
真武宗副宗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楚夜收回手,重新压制住丹田。
“碎得很干净。”他语气平淡,“现在连筑基期都打不过了。”
全场死寂。
那些落在楚夜身上的目光,瞬间变了。
贪婪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惋惜,是庆幸,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敬意。
金丹碎了,还能活着站在这里,还敢大大方方亮给所有人看。
这份胆气,不是谁都有。
“楚小友……”落云谷的长老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日后未必没有机缘。”
楚夜点头:“前辈说的是。”
不卑不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
第一个试探被轻描淡写挡了回去。
但第二个来得更快。
“楚小友。”青霜阁那个冰雕似的女修开口,声音冷得像刀锋,“听闻你在黑死沼泽一战中,以金丹初期修为正面硬撼天字一卫,逼其败退。”
“可否告知,你修的是什么功法?”
楚夜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楚夜。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贪婪,没有试探。
只有审视。
“灵溪宗的功法。”楚夜说。
女修眉头微皱:“灵溪宗何时有这等威力的刀法?”
楚夜想了想。
“大概是……创派祖师传下来的?”
女修沉默了。
凌云子端着茶杯,低头饮茶,什么都没说。
落云谷长老适时打了个圆场:“青霜阁主误会了,楚小友的意思是,功法虽强,终归是人使出来的。换个人修炼同一门功法,未必有这等威力。”
女修没再追问。
但她看向楚夜的眼神,更深了几分。
——
第三个试探来得很直接。
“楚小友。”监察殿那个灰衣老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老朽斗胆一问。”
他顿了顿。
“你的金丹,可有重生之兆?”
全场哗然!
金丹重生——这是连古籍都没有记载的事!这老者在想什么?
但楚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很细微,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灰衣老者看见了。
他笑了。
“看来老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语气谦和,“楚小友不必回答,就当老朽老糊涂了。”
他退回人群,闭目养神,再不说话。
楚夜站在原地,右手负在身后。
指节攥得发白。
——
试探车轮战般一轮接一轮。
有人问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他答“灵溪宗传承”。
有人问他混沌臂甲的来历,他答“古洞捡的”。
有人问他黑死沼泽深处还有什么秘密,他答“不知道,活着跑出来就不错了”。
问到最后,连问话的人都觉得没意思了。
这小子嘴太紧,撬不开。
而且——
他金丹确实碎了。
一个金丹碎了的废人,就算知道什么秘密,又能怎样?
各宗特使渐渐散去。
监察殿的灰衣老者临走前,回头看了楚夜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在看一颗蒙尘的明珠,又像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困兽。
“楚小友。”他说,“老朽还是那句话——监察殿的门,永远为您敞开。”
他消失在人群里。
——
黄昏。
核心峰洞府。
楚夜盘膝坐在灵泉边,低着头。
月婵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
“手。”
楚夜没动。
月婵伸手,轻轻掰开他负在身后的右手。
掌心血肉模糊。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有几个已经翻开了,血早就干了,糊成一片黑褐色的痂。
月婵没有说话。
她从怀里取出一块白绢,倒了点灵泉水,一点一点擦掉楚夜掌心的血污。
楚夜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良久。
“今天来的那些人,”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一半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废了。”
“另一半,想知道我是怎么废的。”
月婵没说话,继续给他擦手。
“那个监察殿的老头,”楚夜顿了顿,“他猜到了。”
“猜到了什么?”
“猜到我的金丹在动。”
月婵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拭。
“他只是在诈你。”月婵说,“你没有承认。”
“他没有证据。”楚夜说,“但他不需要证据。”
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
“他只需要知道——我还有用。”
“飞升令不是施舍,是饵。”
月婵沉默。
她把白绢叠好,收进袖中。
“那你要咬这个饵吗?”
楚夜摇头。
“众生殿还没到。”
“阿蛮还没醒。”
“石蛮的断臂……总要给他找条出路。”
他看着灵泉里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裂了七八道口子的嘴唇。
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但他还在笑。
“所以我还不能死。”
月婵看着他。
月光从洞府顶上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明明在笑,眼睛却很亮。
像黑死沼泽里那朵不肯熄灭的灰白色火焰。
“……楚夜。”月婵忽然说。
“嗯。”
“你金丹碎裂的时候,在想什么?”
楚夜想了想。
“在想阿蛮。”
“还有呢?”
“在想怎么把那老杂种的剑砍断。”
“还有呢?”
楚夜转过头,看着月婵。
月光下,她的侧脸清冷如玉,眉心的月痕黯淡,却依然固执地亮着微光。
“……在想你。”
月婵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给楚夜包扎掌心的伤口。
动作很轻,很慢。
像怕弄疼他。
包扎完最后一圈,她把白绢打了个结。
然后她站起来,背对着楚夜。
“下次。”她说,“别再把手抠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些抖。
楚夜看着她的背影。
良久。
“……好。”
——
洞府外。
剑晨靠在石壁上,仰头灌了一口酒。
石蛮坐在他旁边,右手握着那柄崩了口的石斧,慢慢磨着斧刃。
“他怎么样了?”石蛮问。
“还能怎么样。”剑晨说,“应付了一天的苍蝇,累成狗了。”
石蛮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
“以前在黑岩部落,我阿爸说,做人要堂堂正正,有话直说,有仇当场报。”
他顿了顿。
“跟着楚夜以后才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仇得忍着。”
“憋屈。”
剑晨看他一眼,把酒葫芦递过去。
“憋屈就喝一口。”
石蛮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
“这什么玩意?马尿?”
“五十年陈酿。”剑晨收回酒葫芦,自己灌了一口,“灵溪宗地窖里偷的。”
“……偷的你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又不是我偷的。”剑晨理直气壮,“黑山偷的。”
不远处,黑山打了个喷嚏。
——
洞府内。
楚夜靠着石壁,闭着眼睛。
丹田里,那七片金丹残壳静静悬浮着。
最小的那片边缘,那缕丹火又亮了一点。
微弱,顽固。
像他一样。
(第一百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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