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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白天秘书报告的一件事:一个姓松尾的老人,在神田区的居酒屋里说,他儿子死了,他拿到了三百日元。就是这个松尾健一吧。
西园寺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一行字:“查询松尾健一家庭情况,如有困难,特批额外补助。”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这行字划掉了。
不能开这个先例。如果给了一个家庭特殊照顾,其他家庭也会要求。而国家没有那么多钱。
他撕掉便签,扔进废纸篓。
窗外传来钟声,午夜了。
西园寺继续工作。他需要在明早的内阁会议前,审阅完所有文件,做出所有决定。
决定哪些人去死,哪些人活下去。
决定这个国家,以什么样的方式,继续存在下去。
长崎港的清晨,雾很浓。
松本浩二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两个月前,他在这里登上去欧洲的船。现在他回来了,但分队十三个人,只有他一个人回来。
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在奥古斯托夫战役最后阶段的防御战中,被弹片划伤的。伤势不重,但足以让他被列为“轻伤员”,随第一批轮换船只回国休养。
实际上,他知道上级让他回来的另一个原因:作为“战斗英雄”,回国宣传。
过去一周,他接受了三次采访,两次授勋仪式(获得了一枚金鵄勋章和一枚德国铁十字勋章),还被安排到陆军学校做了一次报告,讲述“帝国军人在欧洲的英勇战斗”。
他讲了,但隐瞒了大部分真相。他没讲河原的机枪卡弹,没讲小野胸口中弹时的表情,没讲大岛被刺刀捅穿腹部的惨状,没讲山田军曹被压在房梁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告诉我的女儿,爸爸回不去了。”
他只讲胜利,讲日军的勇敢,讲德国人的赞赏。
而现在,他又站在长崎港。这次不是出发,是……送别?
不,不是送别。是见证。
见证第二批四个师团,十万士兵,登船前往欧洲。
码头上人山人海。士兵、军官、家属、记者、官员,还有好奇的市民。气氛与两个月前截然不同。那时候是压抑、悲伤、困惑。现在是……一种奇怪的亢奋。
军乐队在演奏《陆军进行曲》,节奏明快。记者们挤在警戒线前,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军官们穿着笔挺的军装,胸前挂满勋章,对着镜头微笑。
松本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吉田少佐,他在陆军学校做报告时认识的年轻军官。吉田正在接受《每日新闻》记者的采访。
“……是的,我很荣幸能率领部队前往欧洲。首批派遣军的英勇战斗为我们树立了榜样,我们将继承他们的精神,为帝国争取更大的荣耀!”
记者问:“您不害怕吗?听说那里的战斗很残酷。”
吉田挺直腰板:“作为帝国军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而且我们有先进的装备,有德国盟友的配合,有首批战友的经验。我们有信心取得更大的胜利!”
周围响起掌声。几个士兵家属围上来,请求吉田签名。
松本转过头,不想再看。他沿着码头边缘慢慢走,远离喧嚣的中心。
在一个相对安静的泊位,他看到了正在登船的部队。士兵们排着队走上舷梯,表情各异: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麻木。
一个年轻的士兵——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在舷梯前停下,回头看岸上。他的母亲和妹妹站在警戒线外,哭着向他挥手。士兵犹豫了一下,想往回走,但被后面的士兵推了一下,只好继续向上。
“喂,你。”
一个声音叫住松本。他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海军军官制服的人,三十多岁,脸色冷峻。
“你是松本浩二上等兵?奥古斯托夫战斗的英雄?”
“我是松本浩二。”松本回答,但没承认“英雄”的称呼。
海军军官打量着他吊着的胳膊:“受伤了?严重吗?”
“轻伤,快好了。”
“那就好。”军官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听着,我弟弟在第二批,第13师团。他叫武藤信一。如果你……如果你以后有机会回欧洲,遇到他,告诉他……”
军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告诉他,别逞英雄,别学那些万岁冲锋。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松本看着军官的眼睛,看到了深深的担忧。这个海军军官,和那些在码头上慷慨陈词的陆军军官完全不同。
“我会记住的。”松本说,“如果遇到,我会告诉他。”
军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如果真能遇到,把这个给他。如果……如果遇不到,就算了。”
松本接过信,放进自己的口袋。
军官敬了个礼,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松本继续走。他来到一个堆放补给物资的区域,看到工人们正在把一箱箱货物吊运上船。箱子上面印着各种标记:有德文,有日文,还有一些是兰芳的汉字。
一个箱子在吊运过程中歪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下面的工人大声喊叫,起重机操作员赶紧调整。
箱子最终平稳落地,但侧面裂开了一道缝。松本看到里面的东西——是机枪弹斗,兰芳制造的,和河原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喂!那边那个伤员!过来帮个忙!”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朝松本喊道。松本走过去。
“帮我把这个箱子扶正,重新绑一下。”工头递给他一捆绳子。
松本用没受伤的右手帮忙。在捆绑时,他看清了箱子上的标记:“十一年式轻机枪改进型(散热增强版),兰芳兵工厂制造,1915年2月。”
改进型。兰芳人说的武器改进型,已经生产出来了。
“这东西好用吗?”工头随口问,一边用力拉紧绳子。
松本想起河原的脸,想起那挺机枪卡弹时河原的咒骂,想起机枪过热冒烟时河原用雪去冷却烫伤的手。
“比旧型号好一点。”他最终说,“但还是会卡弹,还是会过热。”
工头笑了:“反正不是我们用,管他呢。绑紧了就行。”
箱子重新吊起,稳稳地升上船。松本抬头看着它,想着这些弹斗会送到哪个机枪手手里,想着那个机枪手会不会像河原一样,在关键时刻遇到卡弹,然后死在敌人的子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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