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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414的异类

    P大学女生宿舍414,十二平米塞了八张床。

    陈墨把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叠好,放进柜子角落。她的全部家当只占了半个衣柜,而五个新室友的行李箱正嚣张地侵占着每寸空地——两张空铺堆满名牌包装袋,连她放牙杯的架子都被塞上了陌生人的护肤品。

    “我叫李薇,我爸是做建材的。”

    “我家在C城有三套房……”

    少女们清脆的自我介绍在狭小空间里碰撞。陈墨安静地坐在下铺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上一个小小的补丁。那些“父亲”、“家庭”、“暑假出国”的字眼像针,一下下扎在她耳膜上。

    她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哗。

    校园外的街道在九月阳光下蒸腾着热浪。穿过两条街,三块“大学生兼职”的招牌并列挂在破旧门面上。陈墨走进中间那家,半小时后,她得到了一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

    时薪五元。

    “调味品区,能干吗?”老板娘打量她瘦削的肩膀。

    “能。”陈墨说。

    第二章汗水有价

    每天傍晚五点四十分,陈墨会准时出现在12路公交站。书包里装着晚上要预习的课本,口袋里是计算好的车费——往返两块,是她两小时劳动的四分之一。

    超市的调味品区在负一层,空气里弥漫着豆瓣酱和陈醋混合的沉闷气味。她的工作是搬货、上架、整理排面。五公斤的桶装酱油,十公斤的袋装盐,成箱的料酒醋瓶。第一次搬时,她差点被重量拽倒,手腕抖了一晚上。

    “小姑娘干不来就趁早走。”当班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总抱着手臂站在监控下。

    陈墨没说话。第二天她戴了副磨破的劳保手套,学会了用腰部发力。汗水沿着脊柱往下淌,浸透那件穿了四年的棉T恤。但她心里是踏实的——清点工资时,那些硬币和皱巴巴的纸币,是她明早的饭钱,下个月的住宿费。

    “我年轻,身体好。”她对自己说,“出卖体力,不算丢人。”

    唯一的难题是时间。超市十点关门,收拾完总要拖到十点零五分。而十点后,校门口那些私人小巴的车费会从一块涨到两块。

    多数时候,她能边干活边偷偷清点库存,踩着十点的线冲出去,赶上最后一班平价车。前提是经理不故意刁难。

    第三章吹毛求疵

    大二开学,经理换人了。

    新来的姓赵,三十出头,烫着紧绷的卷发,嘴角永远向下撇。她上任第一天就改了规矩:所有盘点必须等顾客全部离场后才能开始。

    “工作期间,禁止做与工作无关的事。”她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陈墨。

    那之后,陈墨几乎再也赶不上平价车。回到宿舍时总是十点半以后,楼道漆黑,她不得不摸出钥匙,在窸窸窣窣的声响中推门——每次都会吵醒至少一个人。

    不满在一个月后爆发。

    室长汪华把她拉到水房:“陈墨,我们不是不让你打工,但你不能影响所有人休息。你每天这么晚,我们第二天还要上课。”

    陈墨低头盯着水池里残留的牙膏渍:“对不起,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汪华打断她,“要么换工作,要么换宿舍。我们没有义务为你的生活买单。”

    那天晚上,陈墨去了超市隔壁的小卖部,用刚结的工资买了一大袋零食——薯片、巧克力、果冻,花了四十七块。那是她原本计划用一个月的生活费。

    室友们收下了零食,气氛暂时缓和。但陈墨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撕破,就再也贴不回原样。

    何况赵经理的刁难正在变本加厉。

    “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

    “饭桶,搬个货磨蹭半天!”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几个员工听见。有人开始避开和陈墨一起上货,休息时也没人叫她吃饭。她成了一座孤岛,在货架间沉默地搬运,汗水滴在冷硬的水泥地上,很快蒸发不见。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高中语文老师讲解这段话时的神情突然浮现。陈墨握紧了手里的酱油瓶。

    九月底,她决定辞职。

    第四章奔跑的夜晚

    计划赶不上变化。

    说好要辞职的那天傍晚,赵经理突然要求她把所有货架重新擦一遍。“没擦干净不准走。”

    陈墨擦到手指发白。等冲出超市时,时钟指向十点零八分。最后一班平价小巴刚驶离站台,尾灯在夜色里划出嘲讽的红弧。

    她摸遍所有口袋——只剩三毛钱。那袋“赔罪零食”掏空了她。

    “跑回去吧。”她对自己说。

    十几站路,在夏夜里展开。她起初只是快走,后来变成小跑,最后索性撒开腿狂奔。风灌进喉咙,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浑浊温度。路灯一盏盏后退,像永无止境的隧道。

    “像今晚上,一个人在这苍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她喃喃背诵,试图用朱自清的诗意对抗越来越沉重的双腿。

    一个半小时后,P大学的轮廓在远处浮现。陈墨浑身湿透,肺像要炸开。她踉跄着冲到女生宿舍楼前——铁门刚刚合拢,宿管室的灯灭了。

    “阿姨……”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知道叫醒宿管的下场:登记,通报,可能还要写检查。

    她退后几步,看向两米高的铁栅栏门。顶端焊着一排防攀爬的金属刺,但在侧面,有几处间隙稍大。

    陈墨把书包甩过门,深吸一口气,抓住栏杆。

    爬上去比想象中容易。难的是下来。当她试图把腿跨过那排尖刺时,衬衫下摆突然挂住了——咔嚓一声,布料撕裂,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从两米高处直坠而下。

    落地瞬间,右腿传来剧痛。她在地上蜷缩了十几秒,才挣扎着爬起来。衬衫从腋下裂开大半,勉强遮住身体。腿上、胳膊上擦破一片,血珠渗出来。

    她一瘸一拐地爬上四楼。

    414的门紧闭。她轻轻敲门,没回应。又压低声音喊室友的名字:“汪华?李薇?”

    死一般的寂静。

    她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里面明明有手机屏幕的光亮。

    “开开门,求你们了……”她开始哽咽,一遍遍敲门,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整栋楼仿佛都沉睡了,没有一扇门打开,没有一个人探头。

    一小时后,陈墨放弃了。

    她在楼梯上坐下来,这时才感到全身伤口火辣辣地疼。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为疼痛,而是为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寒意。

    “人穷志短吗……”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第五章 520房间

    三天后,辅导员叫她去办公室。

    “414集体要求你搬走。”辅导员头也不抬地整理文件,“现在有两个选择:校外租房,或者去520寝室。”

    陈墨沉默。

    “520目前只住了一个人,外系的。之前有六个,后来搬走了五个。”辅导员终于抬头,语气平淡,“坊间传闻那女生有传染病。情况我告诉你了,自己选。”

    陈墨没有犹豫:“我去520。”

    比起虚无缥缈的“传染病”,她更怕流落街头。

    520的门虚掩着。陈墨推门进去时,窗边的女孩正在梳头——如果那能叫“头发”的话。大片头皮裸露在外,上面覆盖着灰白色鳞屑,仅存的几缕头发稀疏地贴在耳侧。

    女孩从镜子里看到她,动作停了。

    “我叫阿媚。”她说,声音很平静,“就是那个传说中会传染的怪物。医学名称是脂溢性秃发,不传染,但看起来很恶心。你想清楚再进来。”

    陈墨拎着行李跨进门槛:“我现在不担心传染,我担心吃饭。”

    阿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陈墨很久没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第六章相濡以沫

    520成了陈墨的避风港。

    阿媚不介意她早出晚归,不嫌弃她永远穿那几件衣服,甚至在她晚归时留一盏小台灯。陈墨则帮阿媚上药——那些药膏气味刺鼻,需要仔细涂抹在每一寸病变的头皮上。

    “以前我自己弄,一手拿镜子一手抹药,总怕漏掉什么地方。”阿媚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痒起来的时候,我会把头皮抠出血……那些皮屑像雪花一样往下掉。有时候我自己都恶心自己。”

    陈墨用棉签小心地上药:“现在好多了,秃的地方开始长绒毛了。”

    “真的?”

    “嗯。”

    两个被排斥的灵魂,在十二平米的房间里建立起脆弱的同盟。陈墨很快找到了新工作——一家离学校更近的小超市,规模小得像杂货铺,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睛里永远闪着算计的光。

    工资没变,工作量翻倍。老板还时常把当天卖剩的卤肉、临期面包“折价卖给员工抵扣工资”,并美其名曰“福利”。

    “陈墨啊,你来这儿都胖了!”老板拍着她的肩,“我对自家员工可是最照顾的。”

    陈墨不说话。她需要这份工的唯一理由是:这里十点一定能下班,她能赶上平价车回校。

    每天关店前,她会根据剩余食物的数量给阿媚发短信:“今晚有肉”或者“只有面包”。两个女孩就在深夜里,用白开水送下那些油腻的卤肉或干硬的面包,相视而笑。

    阿媚会帮她把换洗的衣服一起洗了;开学时从老家带来腊肠,偷偷塞进她柜子。

    第七章筵席终散

    大四开学不久,辅导员又打来电话。

    陈墨跑到办公室时,辅导员刚坐下:“520不能住了。原来搬走的那几个女生看你好好的,闹着要搬回去。这是人家院系的宿舍,能让你住一年已经不错了。”

    “那我……”

    “414你也回不去。学校宿舍紧张,非全日制的学生都没分配,这你知道。”辅导员语速很快,“尽快找地方吧,最多再住一周。”

    陈墨走出办公楼时,天空灰蒙蒙的。她没哭,只是觉得心脏某个地方空了风,凉飕飕的。

    阿媚帮她收拾行李时,轻声念了段话:“天下无有不散的筵席,就合上一千年,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

    “冯梦龙?”陈墨问。

    “嗯。”阿媚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只要你好好的,我这里便是晴天。有缘再见。”

    她们拥抱了很久。陈墨闻到阿媚头发上药膏的味道,突然很想哭。

    第八章流浪之夜

    拖着行李站在校门口时,陈墨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慌。

    高楼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每一扇窗户后都是一个家。而她,无处可去。

    她先去劳务所,但所有包住宿的工作都要长期合同;又去问小旅馆,最便宜的单间也要三十一晚——她全身只剩十七块。

    上次打工的超市?老板一家就住在店里,不需要守夜人。何况她以“写论文”为由辞工后,早就断了联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陈墨拖着行李在街头走了四五个小时,腿像灌了铅。中午那二两米饭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烧灼着胃壁。

    “再找不到,就回教室睡一晚。”她咬牙,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幼儿园,彩色的外墙在夜色中显得黯淡。大门旁的公告栏上,一张A4纸在风中颤动:“招聘保洁员一名,包住宿。”

    陈墨冲过去,借着路灯看清每一个字。她的手在抖。

    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完陈墨语无伦次的自我介绍后,仔细检查了她的身份证和学生证。

    “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五百。住清洁储藏室,晚上七点后工作,早上七点前离开。”园长递给她一张密密麻麻的工作职责表,“同意的话,今晚就能住下。”

    陈墨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第九章两平米的“家”

    储藏室大约两平米,塞满扫把、拖把、水桶和消毒液。一张塌陷的床垫靠墙放着,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陈墨把清洁工具一件件搬出去,在走廊晾开。这样她睡觉的空间能大一点,空气能好一点,工具也不会因为潮湿过早损坏。

    做完这些已是深夜。她躺在床垫上,浑身酸痛,胃饿得发疼,却怎么也睡不着。恐惧像细小的虫子,在黑暗中爬满全身。

    第二天她见到了徐小红——幼儿园的白案师傅,负责做早餐。小红和她年纪相仿,圆脸大眼睛,总在傍晚偷偷塞给她两个包子或花卷。

    “别那么死心眼儿,差不多得了。”小红看她跪在地上擦地砖缝,忍不住说。

    陈墨只是笑笑。她擦得格外认真,不仅为工资,也为那一晚的收留。这世界给她的善意太少,每一份她都攥在手心,想加倍偿还。

    第十章岔路口

    临近毕业的那个月,小红和陈墨难得同时早下班。两人坐在厨房后门的小板凳上,就着月光啃花卷。

    “妹子,”小红突然开口,“比花卷好吃的东西多了去了。”

    陈墨动作一顿。

    “咱们在这儿累死累活,也就混口饭吃。你长得好看,年轻就是本钱……”小红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明明白白。

    陈墨沉默了很久。“我只出卖体力,小红姐。”

    “体力值几个钱?”

    “至少,”陈墨看着手里的半个花卷,“这钱我拿着踏实。”

    小红叹了口气,没再劝。

    一个月后,小红没来上班。园长淡淡地说:“被抓了,卖淫。”

    陈墨继续擦地,用力地擦,仿佛要把某种东西从心里擦掉。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她眼泪直流。

    第十一章离歌

    毕业典礼那天,陈墨没有去。她凌晨做完最后一次清洁,把储藏室收拾得干干净净,钥匙放在园长桌上。

    行李还是那个破旧的帆布袋。她走出幼儿园时,朝阳刚刚升起,照在彩色的滑梯上。

    这座城市终究没有留下她。四年青春,换来的是一纸文凭和满身伤痕。但她走出巷口时,背挺得很直。

    手机震动,是阿媚的短信:“到老家了,在一所小学代课。一切安好,勿念。记得,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陈墨抬头,天空湛蓝如洗。她想起四年前那个拖着行李走进P大的自己,想起414的排斥,想起超市的汗水,想起阿媚的笑容,想起小红的包子,想起清洁间里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晚。

    她没有变得富有,没有逆袭成凤凰。但她守住了那条线——那条在无数个夜晚,几乎要被饥饿、孤独和绝望吞没的底线。

    车来了。她最后回望一眼这座城市,然后上车,没有回头。

    窗外风景开始流动。陈墨打开帆布袋,最外层夹着一封皱巴巴的信,是今早园长塞给她的:“陈墨同学,这半年你的工作远超预期。这两百元钱是对你工作的认可和鼓励,愿你前程似锦。”

    她握紧那封信,泪水终于滑落。

    这一次,不是出于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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