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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人间蒸发郭超消失了。
不是那种出差、请假的消失,而是像一滴水落入滚烫的铁水,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轧钢厂那间挂着“总经理”铜牌的办公室,门锁换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KTV888包厢换成了别的老板接待客户,酒吧的VIP卡座空了两天就被新客占了。连他最爱的那家会所,都说“郭总好久没来了”。
陈墨站在轧钢厂门口,仰头望着三楼那扇永远不会再为她打开的窗户。
三年。她在这里忍了三年。三年里,她早上七点打扫郭总办公室、煮咖啡,深夜十一点还在填报销单、起草文件。她见过郭超把上百万的现金装进黑色塑料袋,也见过他把公司账户当成私人钱包。她知道他妻子股票账户的账号,知道他情人的住址,知道他给哪个客户送过多少回扣。
她以为这些是她的护身符。
直到那张六万元的借条拍在她面前。
“陈墨,你挪用公款六万元,厂里念你是初犯,还钱就不报警了。”郭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笔钱从未进过她的口袋。
那张借条上的签名,是她三个月前在那支郭超递来的名牌钢笔下写的——“写个名字我看看”。
她写的是“陈墨”。
他拿去的是她的命。
现在郭超不见了。她跑了省城三家报社,记者听完就摇头:“亨裕集团是纳税大户,这种没有实证的举报我们没法报道。”她去了劳动仲裁,工作人员说“借条纠纷属于民事债务”。她去了警局,警察登记完就让她回去等消息。
等。她等得起。
可6万块不等,法院不等。
10月14日,还款期限的最后一天。
陈墨站在法院门口,攥着那张复印了无数遍的借条,指节发白。她拿不出钱,拿不出证据,拿不出任何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
她被法警带进拘留所时,回头望了一眼门外。
天空灰得像一块洗烂的旧抹布。
第二章炼狱十五日
S国的十月,林寒洞肃。
拘留所的冷气却开到最大。
陈墨被推进一间三十多人的大牢房时,彻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狱警没收了她的外套、袜子、发绳、内衣……所有随身物品装进塑封袋,贴上编号。
“新人,睡那边。”一个颧骨突出的女人努努嘴,指向靠厕所的地板。
地板上已经躺满了人。没有床垫,没有枕头,没有被子。每个人都戴着手铐,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
陈墨在角落里找到半米见方的空当,蜷缩着躺下。
水泥地冰得像铁。寒气从后背一寸寸往上爬,漫过脊椎、肩胛、后脑勺。她把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臂,还是止不住地抖。
旁边一个剃着板寸的女人翻了个身,冲她咧嘴一笑:“新人吧?忍忍,三天就习惯了。”
三天。
陈墨没熬过第一天。
凌晨两点,她被冻醒了。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她爬起来原地起跳,不敢跳得太用力,怕吵醒别人。
跳着跳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起大学时宿舍温暖的床铺,想起食堂热腾腾的饭菜,想起阿媚开学时塞给她的腊肠。那时候她以为穷是最苦的事。
不是的。
最苦的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像垃圾一样被丢在这里。
卫生间堵塞了。第二天早上,屎尿从蹲坑漫出来,黑黄的水流在地板上蜿蜒。狱警扔进来一摞塑料袋:“大小便用这个,完事扔门口桶里。”
那个蓝色大垃圾桶,从此装满了三十多人的排泄物。
牢房里恶臭冲天。陈墨第一天没有喝水,没有吃饭。不是不给,是她咽不下去。尿骚味像刀子一样剜着鼻腔,每一次呼吸都是酷刑。
第三天,她开始喝水。
第四天,她开始吃饭。
“前辈”们教她:方便面用手抓着吃,汤轮流喝;塑料袋扎紧口就不容易出味儿;晚上睡觉把脚塞进别人的大腿下面取暖。
狱头叫巴沙婆,五十多岁,两根手指被烟熏得焦黄。她不抢新人的东西,也不打骂谁,只是整日整夜地抽烟,一根接一根。
“烟味能祛臭。”她吐出一口浓雾,“还能提神。”
陈墨蹲在她旁边,慢慢讲自己的事。从P大学414宿舍的冷眼,到超市货架间流不完的汗;从郭超那杯92度的咖啡,到那张签了自己名字的白纸。
巴沙婆沉默地听,烟灰落了一截,又一截。
“……狗娘养的。”她最后说,声音沙哑,“别让我逮着。”
陈墨把脸埋进膝盖。
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
出拘留所那天,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巴沙婆在后面喊:“丫头,出去了别怂!那杂碎欠你的,得自己讨回来!”
陈墨没回头。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憋不住了。
第三章贫民窟
六万块。
陈墨算了三天三夜。
金融行业不要她了。HR看过她的简历,笑容得体:“陈小姐条件很优秀,但我们这个岗位……”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征信黑名单。劳务纠纷记录。法院强制执行。这些标签像烙印,烫在她的档案上,洗不掉,盖不住。
第四天,她步行去了贫民窟。
S国最大的贫民窟,在首都北郊的河道边。这里没有门牌号,没有下水道,没有垃圾清运。污水在土路上横流,蚊蝇遮天蔽日。人们用木板、铁皮、广告布搭起栖身的棚屋,世世代代住在这里。
陈墨走进一家缝纫铺。
铺子只有十平米,墙边堆满待补的工装。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她:“会补吗?”
“会。”
“一天十五块,管一顿午饭,不管住。”
“行。”
陈墨拿起针线,低头缝第一针。裤子的膝盖处磨出大洞,她剪了一块深蓝色布片,比对着纹路,一针一针缝上去。针脚细密,收边平整。
老板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晚上收工,陈墨在铺子后面的储物间铺了张草席。这是她今晚的床。
躺下时,手指摸到枕头下的针线盒。她摸黑掏出那两枚铜钱,系着红线,是阮偌送给她的:“保平安。”
铜钱很凉。她攥在手心,一夜没松开。
从此,贫民窟多了一个沉默的女缝纫工。
没人知道她的过去。她白天补衣服,晚上浆洗衣裳。工装的肩头、袖口、前襟、臀部、膝盖——她把每一块补丁缝得周正对称,颜色搭配妥帖。常客点名找她:“那个年轻姑娘补得细。”
老板给她涨了五块钱。
她的双手却再也没好过。
常年浸在洗衣液和消毒水里,皮肤皲裂、脱皮、溃烂。手背上冒出斑斑点点的色素沉着,虎口的裂口深可见肉,夜里疼得睡不着。她用胶布缠紧,第二天继续缝。
一天傍晚,隔壁的阿婆端来一碗鸡汤:“丫头,补补身子。”
陈墨看着那碗飘着油花的汤,突然想起大学时小红塞给她的包子、花卷儿。
她低下头,把汤喝完,一滴不剩。
那天夜里,她失眠了。
窗外传来工人们收工的吆喝声,她回忆起轧钢厂烟囱冒出的团团浓密的黑烟,想起郭超办公室里那扇落地窗,想起那些被他摔在地上的报表,想起那张签着自己名字的借条。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了。
不是的。那六万块像根铁链,一端拴着她,一端攥在郭超手里。她跑得越远,链子收得越紧,勒进肉里,渗出血来。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她想起《窦娥冤》里的句子,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夜,贫民窟的风很大,吹得铁皮屋顶哗哗作响。
陈墨睁眼到天亮。
第四章告状无门
陈墨花了三个月整理材料。
郭超的每一笔违规操作,她都记得。那笔二十五万补仓的钱,那笔两百六十五万买钢坯的回扣,那份诱骗她签名的借条。她把时间、金额、经手人、证据形式全部列成表格,附上银行流水复印件、提货单复印件、转账记录复印件。
厚厚的牛皮纸袋,沉得压手。
她把它抱在胸前,坐上了去亨裕集团总部的汽车。
在车上,她把要说的话默背了一百遍。先说什么,后说什么,什么情形下出示哪份证据。她连郭超可能狡辩的点都预判了,准备了三种反驳方案。
车窗外,田野、厂房、广告牌一一掠过。
她攥着牛皮纸袋,指节泛白。
下午两点,陈墨站在亨裕集团总部大厦门口。
大理石外墙,旋转门,安保岗。和她三年前报到时想象的写字楼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来攀登人生巅峰的。
现在她是来击鼓鸣冤的。
“找谁?”保安拦住她。
“我是……”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旋转门里出来。
郭超。
四目相对,时间像被抽成真空。郭超愣了一瞬,随即眯起眼。那眼神陈墨太熟悉了——居高临下,像看一只不知死活撞上玻璃的飞虫。
“你来干什么?”郭超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
“找董事长。”陈墨直视他。
郭超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冷笑:“你见不到。”
他转头对保安说:“这是前员工,有经济纠纷,不许放进去。”
“我是守法公民。”陈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今天来谈正事,报警尽管报。”
郭超脸色变了。
他快步走进大厅,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片刻后,两个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跟在陈墨身后。
陈墨没理他们。她走进电梯,按下16楼。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郭超的身影从另一部专用电梯闪进去。
十六楼。
陈墨刚出电梯,就看到郭超满脸堆笑,亦步亦趋跟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
奥恩董事长。
郭超凑在董事长耳边低语,目光时不时瞟她一眼。奥恩面无表情,听完点点头,径直走向会议室。
郭超立刻上前拉开会议室大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刹那,一只手挡在了门边。
是陈墨。
“我要见董事长。”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郭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压低嗓音,几乎是咬牙切齿:“陈墨,这是集团高层会议,你没资格进。给我滚!”
“资格?”陈墨抬起眼睛,“你伪造借条的时候,想过资格吗?”
她用力推开门,大步走向主席台。
“董事长,我是ⅩⅩ轧钢厂原出纳陈墨。我要举报该厂总经理郭超——挪用公款、吃回扣、伪造借条、打击报复下属。这是证据。”
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全场寂静。
奥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
“先去杨秘书办公室。”他说。
陈墨站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
几秒钟后,她弯下腰,拿起纸袋,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稳。
但出了大厦旋转门,腿突然软了。
她扶着门柱,仰头看天。S国十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那个下午她进拘留所前看到的。
杨秘书甚至没让她坐下。
“材料放这儿吧,核实后会联系你。”他接过牛皮纸袋,随手扔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堆里。
不耐烦的语气。
不屑一顾的眼神。
陈墨懂了。
**官官相卫。**这四个字她从小在课本里读到,从没真正理解过。现在它像一记耳光,抽得她脸生疼。
她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茫然四顾。
下午六点二十三分。她一整天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口袋里有十七块五毛钱,够买一碗面,但她咽不下去。
橱窗倒映出一个女孩的身影——瘦削、憔悴、浓重的黑眼圈。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我贫穷、卑微、不美丽,但当我们的灵魂穿过坟墓,站在上帝面前时,我们是平等的。”**
她想起《简·爱》里的句子。
可是上帝离她太远了。此刻站在橱窗前的她,只是一粒尘埃,没有人在意她被风吹到哪里。
她低头,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第五章黑暗中的手
拳头砸下来的时候,陈墨没来得及躲。
第一拳打在她左眼,眼眶瞬间充血肿胀。第二拳落在下颌,剧痛中她听到骨头的脆响。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拳头像雨点,分不清方向,分不清是谁。
她蜷缩在地上,双臂护住头。
腿脚从四面八方踢过来。背、腰、大腿、小腿。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
“还敢告状?还敢找董事长?”
“贱人,不识相!”
“扒光她,拍照!看她以后还敢不敢!”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刺耳。冷风灌进皮肤,她抱住胸口,指甲在地上划出血痕。
闪光灯亮了几下。
“听好了——再敢乱告状,下回剥了你的皮。先奸后杀。”
脚步声远去。
巷子重归寂静。
陈墨躺在地上,睁着眼。视野里,天是窄窄一条,灰白灰白。有一片落叶飘下来,落在她手边。
她想抓住它。
手抬到一半,无力垂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热的水滑进喉咙,带着塑料汤匙的边缘感。
陈墨呛了一下,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掉灰的,有裂纹,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
“醒了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惊喜道。
她艰难地转动手腕。浑身都在疼,但最疼的是脸。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下颌像被人拧错了位置,张不开嘴。右耳垂火烧火燎的,她伸手摸,摸到一手的血和裸露的软骨。
“别动,姑娘,别动……”老太按住她的手,眼眶红了,“那群挨千刀的,把你打成这样……”
陈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舌头动不了,下颌脱臼了。
老太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听不清,脑子嗡嗡响,像塞了一窝蜂。
断断续续的,她拼凑出真相——
她被一群混混打晕了。扒光了,拍了裸照。那些人扬言她再告状就“先奸后杀”。是巷子里的住户发现她,抬回来的。
“你咋惹上这群畜生的?”老太握着她的手,“他们在这片横行霸道多少年了,我们见了都绕道走……可怜你一个姑娘家……”
陈墨闭上眼。
眼泪从肿胀的眼缝里挤出来,滚烫的。
阿祖拉奶奶来了。七十多岁,贫民窟里的“赤脚医生”,一辈子接骨治伤无数。她枯瘦的手从陈墨的头摸到脚,摸到肋骨时,脸色沉了。
“送医院。”她声音很低,却像石头砸在玻璃上,“好多根肋骨断了,一条腿也断了。我治不了。”
满屋子的人,瞬间静了。
送医院。
这三个字在贫民窟就是“倾家荡产”的代名词。这里的人不生病,生不起。小病扛,大病死,没人在医院花过一分钱。
“小诸葛”云哥不再口若悬河,烂仔阿中低着头。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陈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那六万块还没还完。
又欠了。越欠越多。
这辈子还不清了。
半晌,阿中咬牙:“找揸叔借吧。他开娱乐城的,有钱。为人义气,肯定会借。”
“借了怎么还?”云哥脸涨得通红,“高利贷,利滚利,三代人还不完!”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她死?”阿中吼回去。
“行了。”
阿祖拉奶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刀切断所有争执。
“人命关天。借。”
她转头看陈墨,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亮。
“丫头,活着才有以后。懂吗?”
陈墨慢慢点头。
泪水滑过青肿的脸颊。
##第六章脱胎换骨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陈墨记不清自己进出医院多少次了。第一次手术,胸腔引流,血胸差点要了她的命。第二次手术,肋骨复位,十一根钢钉钉进骨头。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下颌整形、面部神经修复、右耳垂重建。
每一次醒来,镜子里的自己都更陌生。
第六次修复手术后,她盯着镜中的女人,久久没有动作。
柳叶眉、双眼皮、高鼻梁、尖下巴。
漂亮。
但这不是陈墨。
陈墨有一张普通的脸,平凡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到。笑起来嘴角往右偏一点,熬夜会冒痘,大学四年没化过妆。
镜子里的人是谁?
她放下镜子,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第五年春天,最后一次手术结束。
主治医生翻开病历:“陈女士,面部神经功能恢复百分之八十,牙齿咬合还需要适应。外观上,和术前相比……”
“不用说了。”她打断他,声音平淡。
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陈墨。
也好。
陈墨太软弱,陈墨太好欺负,陈墨活该被踩进泥里。
那她不做陈墨了。
出院那天,揸叔来接她。
黑色奔驰停在医院门口,六十岁的男人亲自给她拉开车门:“丫头,走,回家。”
家。
陈墨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这座城市没有给过她家。学生宿舍、幼儿园清洁储藏室、贫民窟储物间、医院病房——她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从一个水泥缝被塞进另一个水泥缝。
但她还是说:“好。”
娱乐城的后花园有一把摇椅。
从此陈墨没事就坐在上面,一坐一整天。
不喝水,不吃饭,不说话。从日出坐到日落,看云、看树、看天上飞过的鸟。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揸叔不催她。只吩咐厨房每天换着花样炖汤,她喝不喝是她的自由,炖不炖是他的规矩。
半年后的一天傍晚,陈墨从摇椅上站起来,走进娱乐城财务室。
“干爹,账本给我看看。”
揸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厚厚一摞账册推到她面前。
那晚,陈墨没回后花园。她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账,直到东方既白。
此后,她成了揸叔的左膀右臂。
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轻女人从哪里来,只知道她姓揸——干爹给的姓,从此是揸爷的人。
财务、管理、谈判、账目。她学得快,做得更细。娱乐城几百号员工,她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哪个赌客欠账不还,她派人去收,不吵不闹,钱总能回来。
揸叔有时看她,眼神复杂。
“丫头,”他说,“你心里有事。”
她笑笑,不答。
心里的事,埋得太深太久,已经和骨血长在一起。挖不出来了。
直到那天。
##第七章重逢
巴沙婆出现在娱乐城门口时,陈墨正抱着账本往揸叔办公室走。
五年了。巴沙婆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被烟熏黄的手指还是老样子,夹着烟,眉飞色舞地跟揸叔讲着什么。
陈墨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那场火压根不是我抽烟搞起的,电线老化!查清楚了就放人,前后没待几天……”巴沙婆声音洪亮,“出来后想找你喝酒,一直忙着讨生活,耽误了……”
揸叔笑着给她添茶。
陈墨推门进去。
她放下账本,快步走向巴沙婆。
“巴沙大姐。”
巴沙婆抬头,狐疑地看着她。眼前的女人年轻、漂亮、衣着讲究——她不认识。
下一刻,陈墨弯下腰,紧紧抱住了她。
巴沙婆愣住了。
这时,她脖子上挂的两枚铜钱从领口滑出,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巴沙婆的眼神骤然变了。
她一把抓住那两枚铜钱,翻过来——内圈都刻着一个小小的“阮”字。
“你……你是谁?”巴沙婆声音发抖,“你是阮家的什么人?阮家的晚辈我都认识……”
陈墨松开她,后退半步。
她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
五年。整容手术做了六次。镜子里的自己,妈妈见了也认不出。
“我生死之交送的。”她抚着铜钱,指腹摩挲那个小小的“阮”字,“巴沙大姐,您认识她吗?”
巴沙婆怔怔地看着她。
电光石火间,有什么东西对上焦了。
“……陈墨?”巴沙婆声音变了调,“你是陈墨?!”
陈墨点头。
巴沙婆反手抱住她,抱得那样紧,几乎把她箍进骨头里。
“可怜我儿阮偌……”巴沙婆老泪纵横,“她太傻了……”
阮偌。
陈墨闭上眼,任泪水滑落。
**原来您就是阮偌的妈妈。**
**原来世界这么小。**
**原来那些你以为弄丢的人,总会在某个转角,重新走进你的生命。**
##第八章网
郭超走进贵宾室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陈墨为他编织的网。
他变了。
发际线后退,眼袋垂成两弯乌青,这都是长期声色犬马的后遗症。Blackjack赌桌旁,他死死盯着荷官手里的牌,眼底布满血丝。
但神情没变——那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哪怕输到只剩最后一块筹码,也不会从他脸上消失。
陈墨在监控室里看得很清楚。
二十寸的屏幕分割成十六格,贵宾室占了三格。郭超的侧面、正面、手部特写——他每次下注前会摸一下右手中指的戒指,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她看了三年,回忆了五年。
筹码堆成小山。
郭超今晚的“运气”好得不可思议。连输三把后,监场亲自下场发牌,郭超随即连赢六局。他面前那堆红红绿绿的塑料圆片,已经抵得上普通人十年的薪水。
他开始飘了。
“加注。”他把一半筹码推出去,嘴角噙着笑。
监场不动声色,牌面翻转——郭超又赢了。
周围的赌客发出艳羡的惊呼。郭超往后一靠,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他不需要酒精来助兴,这一刻的俯视感就是最好的毒品。
他现在需要赢。
轧钢厂业绩连年下滑,老婆炒股亏掉好几套房,情人卷款跟人跑了……他不在乎,他有着不为人知的惊天大秘密,他来赌场不是消遣,他有自己的计划。
凌晨两点半。
郭超面前的筹码已经堆成山,但他不走。这种感觉太好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迭码仔殷勤地换烟灰缸,监场亲自端来夜宵。
他赢的不只是钱。
是尊严。
是敬畏。
陈墨摘下耳麦,起身离开监控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很稳。
电梯门在她身后合拢,数字从19跳到1,再跳到B2。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她的车在最深处,黑色,不显眼。
坐进驾驶座,她没有立刻点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监场的消息:
【他还在赌。预计离场时间6:00。】
陈墨看完,删掉。
她放下座椅靠背,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拘留所冷到骨子里的水泥地,贫民窟缝不完的工装,医院无影灯刺眼的白光,手术刀划过皮肤的冰凉,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
还有阮偌。巴沙婆。揸叔……
她不是五年前的陈墨了。
五年前的她只会忍。忍到骨头缝里,忍到把自己磨成灰。
现在?
她睁开眼,望着车库顶棚灰暗的管线。
**“陈墨,你是不是想复仇?”**
她问自己。
不是。复仇太轻了。
她要的不是郭超输钱、破产、身败名裂。
她要把五年前那个被踩进泥里的自己,一点一点挖出来,洗干净,拼完整。
郭超只是个工具。
是她淬火重生的那道铁砧。
凌晨六点十七分。
郭超的车驶出地下车库,拐上主路,扬长而去。
巴沙婆家里。
巴沙婆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根烟。
陈墨没接。
“你打算怎么收场?”巴沙婆问。
陈墨望着窗外。
天边泛起鱼肚白,这座城市正从黑暗中一点点苏醒。记忆中的轧钢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她轻声说:
**“我要的不是他死。”**
**“是他欠我的,一样一样还回来。”**
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捋到耳后。
那只曾经虎口破裂流血的手,如今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雅的豆沙色。
**有人用五年把一把钝刀磨成利器。**
**她不急着出鞘。**
**网已经撒下去了。**
**鱼总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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