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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贡院内外

    会试三日,是长安城里最安静的三天。

    朱雀大街上的车马少了大半,茶楼酒肆里的高谈阔论也消失了。

    连平康坊的丝竹之声都自觉压低了几分。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待着那座高墙之内传出的消息。

    贡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站着两排甲兵,刀枪如林,不许任何人靠近。

    墙头上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兵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墙外的街道。

    墙内,数千间号舍里,数千个举子正在经历他们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场煎熬。

    第一天还好。

    卯时入场,辰时发卷,巳时正式开考。

    大多数举子都精神饱满,磨墨提笔,写得飞快。

    号舍之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或是考官巡视的脚步声。

    到了下午,气氛就开始变了。

    有人咬着笔杆发呆,有人急得满头大汗,有人把写了一半的草稿揉成团扔在角落里。

    几个身体弱的举子扛不住,被兵丁搀扶着出了号舍,脸色惨白如纸。

    到了第二天,号舍里已经能听到压抑的叹息声和低声的咒骂。

    有人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改,写一行划掉一行。

    有人把《四书》翻来覆去地查,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最惨的是那些世家子弟。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受过这种苦?

    号舍低矮逼仄,伸不直腰,躺不下身。

    白天还好,到了夜里,三月的长安还带着寒意,号舍里只发一床薄毯,冻得人直打哆嗦。

    有人带了手炉,但到了后半夜炭火就灭了。

    有人带了厚衣服,但坐在那里写文章,越坐越冷,越冷越写不出字来。

    更要命的是吃食。

    贡院里不许生火,举子们只能吃冷食。

    干粮、烧饼、酱菜,头一顿还凑合,到了第二天,冷硬的干粮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咽下去胃里就翻江倒海。

    第三天,已经有举子撑不住了。

    李易所在的东五巷,对面号舍里一个年轻的举子,从第二天晚上就开始发烧,额头烫得吓人,却咬着牙不肯出去。

    到了第三天清晨,他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昏迷过去,被兵丁抬了出去。

    经过李易的号舍时,李易看见那个年轻人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灰白,两只手还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他没有听清,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在念某篇文章的某句话。

    十年寒窗,就为了这三天。有些人倒在了终点线前,连一声叹息都来不及留下。

    李易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策论。

    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号舍里蜷缩着坐了一整天,腰酸背痛,腿脚发麻。

    到了夜里,隔壁号舍的举子鼾声如雷,远处有人梦呓,还有人在黑暗里低声哭泣。

    他裹着薄毯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养神,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歇。

    他在想那些题目。

    会试结束后,李易回到保宁坊的小院里,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醒来的时候,范天河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他坐在床上慢慢地喝,脑子里开始复盘这三天的一切。

    说实话,这一场会试的难度,比他预想的要低。

    不是题目简单——题目的深度和广度都在那里,绝不是说随便写写就能糊弄过去的。

    而是说,周道衡的命题思路,比他想象的更加“正”。

    没有偏题,没有怪题,没有刻意刁难人的题目。

    三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再加上策论,全部都在正常的范围之内。

    只要基本功扎实,《四书》《五经》读得通透,策论的几个领域——漕运、盐政、边防、河工——多少有些了解,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并不是什么难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周道衡其实放了水。

    他在用最正统的方式,给所有举子一个公平的机会。

    但问题就在这里——这个“公平的机会”,对于大多数举子来说,恰恰是最难把握的。

    因为他们的基本功,并不扎实。

    李易放下粥碗,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默写策论的题目。

    策论题只有一道,但这一道题,足以让半数以上的举子心里发凉。

    “论土地兼并之弊与治之之道。”

    李易写下这十几个字,停住了笔。

    这道题,他在蜀州的时候就想过,在来长安的路上也想过,在保宁坊的老槐树下更是反复琢磨过。

    土地兼并,是大乾朝最大的隐疾,也是最深的伤疤。

    那些世家大族,用了几代人的时间,通过巧取豪夺、高利贷、逼迫买卖,把天下大半的良田都收入囊中。

    小民百姓失了土地,要么沦为佃户,要么流落他乡,要么卖儿卖女。

    而朝廷的赋税,却一年比一年少。因为土地都在世家手里,他们有的是办法瞒报田产、偷逃税赋。

    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李易比谁都清楚。

    但问题是——大多数举子,根本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不是他们不聪明,而是他们的成长环境,决定了他们看不到这些东西。

    那些世家子弟,从小生活在北京的深宅大院里,出门是车马,进门是仆从。他们见过的最大的“苦”,不过是冬天书房里炭火不够旺、夏天冰块不够多。

    他们知道土地兼并这个词,但他们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个农民失去土地之后,要带着一家老小走上几百里的路去逃荒。

    意味着一个母亲要把自己的孩子卖给人家做奴婢,才能换来几斗米让其他孩子活下去。

    意味着一个村庄从几十户人家变成几户人家,最后变成一片荒地。

    这些,他们不知道。

    他们也不想知道。

    而那些寒门子弟呢?

    他们或许见过民间疾苦,但他们的教育,同样不教这些东西。

    他们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诗词歌赋,练的是时文八股——注意,是“时文八股”,而不是“八股文”。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时文,是为了应付科举而写的应试文章,讲究的是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经据典。

    而八股文——李易所写的这种八股文——讲究的是逻辑严密、论证扎实、经世致用。

    两者看似相似,实则天差地别。

    所以,当大多数举子看到“论土地兼并之弊与治之之道”这道题的时候,他们慌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会写,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什么?

    写圣人的教诲?

    孟子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荀子说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都能写。

    但光写这些,就够了吗?

    周道衡要的不是圣人的空话,他要的是实学——具体的问题,具体的分析,具体的解决办法。

    怎么抑制土地兼并?

    限田?

    限购?

    加重田税?

    还是从源头上切断世家大族的特权?

    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靠背几句圣人语录就能回答的。

    李易放下笔,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

    他想起自己在蜀州的时候,跟着程夫子读书,程夫子给他讲过很多民间的事情。

    田租有多重,赋税有多少,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一年能收多少粮食,要交多少给地主,剩下的够不够一家人吃。

    这些数字,程夫子一个一个地给他算过。

    他想起在来长安的路上,看见的那些流民。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一个中年男人背着老母亲,走了几百里路,老人的脚都磨烂了,脓血糊在草鞋上,结了痂又磨破。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蹲在路边的水沟里喝水,看见李易经过,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

    那些画面,他忘不掉。

    所以他写那道策论的时候,笔下有东西。

    不是空洞的议论,不是堆砌的辞藻,而是一个一个真实的画面,一个一个具体的数字,一个一个可行的方案。

    他知道周道衡想要什么。

    但大多数举子不知道。

    这不是他们的错。

    是这个时代的错。

    一个把诗词歌赋放在经世致用之学上面的时代。

    一个推崇“风花雪月”胜过“国计民生”的时代。

    一个让读书人把最好的年华花在吟诗作对而不是了解民间疾苦上面的时代。

    周道衡要踩的,就是这脚刹车。

    三月初九入场,三月十二出场。

    当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数千个举子从里面涌出来,像是被洪水冲出来的泥沙。

    有人喜形于色,有人面如死灰,有人一言不发地钻进马车,有人蹲在墙角嚎啕大哭。

    更多的,是沉默。

    那种沉默不是平静,而是绝望。

    一种知道自己已经完了、却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未来的绝望。

    朱青山走出贡院的时候,脚步虚浮,脸色苍白。

    他找到李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问考得怎么样。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夏振邦倒是精神还好,虽然也瘦了一圈,但眼神里还有光。

    他走到李易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道:“策论那道题,我写的是盐政。”

    李易点了点头。

    “你呢?”夏振邦问。

    “土地兼并。”

    夏振邦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道:“你倒是敢写。”

    李易没有回答。

    三个人并肩走出广场,沈拓带着侍卫迎上来,把他们送回了保宁坊。

    当天下午,会试的题目就传遍了长安城。

    茶楼酒肆里,举子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论语》那道题,你们是怎么破的?”

    “策论那道题,你们写了多少字?”

    “我觉得今年的题目比往年简单啊,怎么我越写越没底?”

    说“简单”的那个人,很快就被周围的人用目光杀死了。

    但说句公道话,题目确实不难。

    难的是——它太“实”了。

    实到让那些习惯了写空话套话的举子无从下手,实到让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才子原形毕露,实到让那些靠着家世混进考场的世家子弟连题目都读不懂。

    “土地兼并?”

    赵国公的嫡孙崔瀚从贡院里出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他的跟班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砚台、笔洗、茶杯,一样一样地砸在地上,碎得稀里哗啦。

    到了晚上,崔瀚终于打开了门,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他亲手种的海棠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父亲,吏部侍郎崔仲明,站在远处的廊檐下看着儿子的背影,眉头皱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去查。”他低声对身边的管家说,道:“查一查今年的策论题,到底是谁出的。”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但崔仲明心里清楚,这道题是谁出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出现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周道衡当主考官的这一年,在皇帝钦点周道衡的这一刻,这道题出现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信号。

    同样的信号,也被长安城里其他世家大族的家主们捕捉到了。

    安邑坊的深宅大院里,又一场秘密会议在进行。

    “土地兼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上首,声音低沉而凝重,道:“周道衡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敲的是山,震的是谁?”另一个人问。

    老者没有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交汇在了一起。

    他们心里都有答案。

    震的是他们。

    这些世家大族,哪一个手里没有几千亩几万亩的地?

    哪一个没有用各种手段兼并过小民的土地?

    哪一个不是靠着土地撑起了家族的根基?

    周道衡让举子们“论土地兼并之弊与治之之道”。

    等于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你们就是国家的毒瘤。

    更可怕的是,这道题不是周道衡一个人的意思。

    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会试这种国家大典上,擅自出一道这么敏感的题目。

    这背后,一定有皇帝的意思。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皇帝要动土地了?

    皇帝要对世家下手了?

    还是说,皇帝只是在试探?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风向变了。

    那些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几十年的文官大佬们,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不是来自某个人、某道奏疏、某项政策,而是来自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正在悄然发生的转变。

    皇帝对文官集团的态度,似乎在变。

    过去几十年,皇帝一直秉持着“重文抑武”的国策,对文官集团言听计从,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权力和地位。

    但现在,周道衡回来了。八股文出现了。策论题目变成了“土地兼并”。

    这一切加在一起,让那些敏锐的人闻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气息。

    但暴风雨真正来临,是在七天之后。

    三月十九,殿试。

    这是会试的最后一道关口,也是所有通过会试的举子们命运最终定格的地方。

    会试取中的贡士名单,在前三天就已经送到了周道衡的手里。

    一百九十九人。

    这个数字,比往年少了一些,但周道衡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名单上的名字——李易,名列第三。

    不是第一,不是第二,是第三。

    周道衡对这个名次,心里有些复杂。

    按照李易的文章水平,他完全有资格拿第一。

    那篇论土地兼并的策论,周道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酣畅淋漓。

    但周道衡没有让他拿第一。

    不是不能,是不敢。

    李易太年轻了,才二十出头。如果他一鸣惊人地拿了会元,整个长安城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世家大族会把他当成眼中钉,那些落第的举子会嫉妒他,那些好事者会编排他。

    这会害了他。

    第三名,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足够优秀,让人无法忽视;又不是最顶尖,不会成为众矢之的。

    周道衡在名单上签了字,然后带着它进了宫。

    紫宸殿里,皇帝接过名单,一页一页地翻看。

    殿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道衡站在御案前,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李易。”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蜀州府试的解元。”周道衡答道。

    皇帝没有追问,继续翻了下去。看完之后,他把名单放在御案上,靠在龙椅上,沉默了一会儿。

    “周卿,”皇帝忽然开口,道:“这一科,你觉得如何?”

    周道衡想了想,谨慎地答道:“人才济济,远胜往科。”

    “哦?”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那朕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远胜往科。”

    他顿了顿,忽然说道:“殿试的规矩,跟往年一样,还是让朕的年轻才俊们各自写诗一首吧。”

    周道衡脸上没什么情绪,心里却是悠然一叹。

    偷眼瞅瞅眼前这尊威严已经达到无以复加的帝王,脑海里却不由浮现出他少年时跟着自己读书的画面。

    那时候的皇帝还很年轻,为没有那么威严。

    但是他身上总无时无刻地散发着青春,以及锐意进取的勇气。

    再看看他现在,看看他治理了几十年的大乾……

    “唉!”

    种种尽数在周道衡心里化作一声叹息。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道衡,缓缓说道:“朕当年继位的时候,父皇对朕说,武人是朝廷的刀,刀若是不能握在自己手里,那便是威胁。

    父皇他让朕要将不听话的刀折了,这样才能保证朝廷无虞。

    周师傅,你说,先皇他说错了吗?”

    周师傅?

    多少年没从皇帝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了。

    而且皇帝还突然谈起了国策,这让周道衡心里忐忑不已。

    “陛下,先皇天纵奇才,臣……”

    周道衡故意表现的诚惶诚恐,道:“不敢置喙!”

    皇帝微微转身,却是还是没看周道衡,目光似乎始终都在窗外的阳光之上。

    但是他开口时指向的却是周道衡,“周卿你呀,还是跟朕生分了。我们君臣之间,似乎再也回不到朕还在做太子的时候了。

    也是,时光荏苒,有多少东西能够经得起时光的侵染呢?”

    皇帝的称呼再次变为君臣,周道衡的心里却反而平静下来。

    他在有一条与皇帝相悖的路,本意当然是为了大乾这个国家,也是在纠正皇帝的错误。

    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即便是做错了,他又岂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所以,还是做君臣的好。

    他很怕皇帝再捡起私交,那一来,他见到的只会是皇帝挥下来的刀。

    “好了,研磨,朕这就出题!”

    皇帝突然转身,黑影里早已经走出一个太监,正在皇案后面研磨。

    皇帝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放下墨锭,递过来一只毛笔。

    皇帝顺手接过,在铺好的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两个大字。

    “好了,就以此为题,不限格律,不定词牌,做诗或词一首。”

    皇帝大手一挥,道:“谁写的最好,朕就点谁的状元。”

    太监将题目呈给周道衡,本就心已死的周道衡,在看到题目的时候,心里却突然轰出一道雷音。

    “救……救国?”

    周道衡捧着题目的手都颤抖了起来。

    他抬头迎向皇帝,却见皇帝的脸上已经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

    “周师傅,大乾是朕的,朕又岂会看着它真的一点点衰败下去?”

    周道衡直勾勾地盯着皇帝看了许久,这本有僭越之嫌,可他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近十几年的奔走,差一点就心死的他,却不想竟然看到了皇帝的赤诚。

    这对于一个一心为国的忠臣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臣,当为大乾鞠躬尽碎!”

    周道衡郑重下拜,皇帝却轻轻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公布考题。

    周道衡内心终于放下忐忑,遂尔全身心回到这一场殿试上来。

    “救国”——这个题目,跟“土地兼并”一样,直指这个国家最核心的问题。

    那些只会写风花雪月的世家子弟,面对这个题目,照样会原形毕露。

    他们的诗写得再漂亮,如果没有对国家的忧患意识、没有对民间疾苦的了解、没有对时局的深刻洞察,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空洞的辞藻。

    而李易,那个年轻人,他一定能写好。

    周道衡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臣的距离,而是一种近乎于……托付的东西。

    “周卿!”皇帝的声音很轻,道:“你去吧。告诉他们,好好写。”

    周道衡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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