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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震耳欲聋。
弯刀在距离辛弃疾面门三寸之处,被一截突然伸出的青竹竿稳稳架住。竹竿看似纤细脆弱,却如铁铸一般,任凭金兵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持竿的是个中年文士。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戴一方旧方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在胸前,看上去像个落魄的书生,毫无杀伤力。但那截普通的青竹在他手中,却仿佛化为了无坚不摧的利器,稳稳挡住了金兵的弯刀。
年轻金兵拼尽全力下压,脸憋得通红,弯刀却始终无法再前进分毫,不由得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东西,敢管军爷的闲事?”
文士不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光天化日之下,欺凌老弱,劫掠百姓,肆意妄为,这就是大金引以为傲的军纪?”
“少废话!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杀!”年轻金兵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文士依旧不动声色,手中的竹竿轻轻一抖。
一股柔韧却磅礴的力道顺着弯刀传递过去。年轻金兵只觉虎口剧震,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涌来,手中的弯刀再次脱手飞出,这一回直接飞出一丈开外,“噗”的一声插在不远处的土墙上,刀身犹自嗡嗡颤动不休。
“滚。”文士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严。
三名金兵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惧与犹豫。他们虽然蛮横,却也并非愚笨之人,深知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绝不好惹,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年轻金兵恨恨地瞪了辛弃疾一眼,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弯腰拾起弯刀,带着两个同伴,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再也不敢有丝毫停留。
街市上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文士收起竹竿,快步走到倒在地上的老汉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些白色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敷在老汉额头的伤口上,又撕下自己长衫的一截衣襟,熟练地为他包扎伤口。他的动作沉稳而娴熟,显然是惯于处理此类伤势。
“老人家,这点钱你拿着,重新置办些家什,日后尽量避开金兵出没的时辰摆摊。”他从怀中取出几粒碎银,塞进老汉手中,语气温和。
老汉缓缓苏醒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又摸到手中的碎银,顿时涕泪交加,挣扎着就要磕头道谢:“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文士连忙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转身看向辛弃疾。
四目相对。
辛弃疾这才看清,这位文士的眼睛异常清澈明亮,眼瞳深处似有星光流转,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智慧与坚定。他的站姿也很特别——看似随意地站在那里,实则双脚一前一后,形成稳固的架势,随时可以发力;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微微弯曲,正是握剑的预备姿势,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小友方才使的,可是辛氏‘藏锋’剑法的起手式?”文士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辛弃疾心中猛地一震。祖父曾反复叮嘱,辛氏剑法乃是家族隐秘传承,从未外传,外人绝难认出,这位陌生的文士,怎么会知晓?
“先生是……”辛弃疾警惕地问道,心中充满了疑惑。
文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反问道:“你祖父可是辛赞辛文甫先生?”
“正是。”辛弃疾如实答道,心中的疑惑更甚。
文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果然如此。”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微蹙,“此处不宜久留,金兵恐怕还会再来。告诉你祖父,今夜子时,芦苇荡东南三里处,那棵老槐树下,我有要事与他相见。”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
“先生留步!”辛弃疾急忙开口唤住他,“还未请教先生名讳——”
文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名字并不重要。你只需记住,方才你挺身而出的勇气很好,心怀正义,敢于反抗,这是侠者之本。但勇而无谋则乱,怒而失智则危。真正的侠者,绝非匹夫之勇,而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智慧,是审时度势后的雷霆一击,是能屈能伸的隐忍与担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替我向你祖父带句话——‘燕云图卷,青山依旧’。切记,不可有误。”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残影,迅速消失在街角的人群中,只留下辛弃疾愣在原地,回味着他的话语。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回放——金兵的嚣张狞笑,老汉的鲜血淋漓,弯刀的致命寒光,自己仓促的反击,神秘文士的仗义出手,还有那句耐人寻味的“燕云图卷,青山依旧”。每一个细节,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
“疾儿!疾儿!你可安好?”
祖父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辛赞匆匆赶来,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听到了街市上的动静,担心孙儿遭遇不测。
“你可有事?有没有受伤?”他一把拉住辛弃疾,上下仔细打量,眼神中满是急切与担忧。
“我没事,祖父放心。”辛弃疾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低声向祖父叙述了一遍,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当听到文士的外貌描述,以及那句“燕云图卷,青山依旧”的暗语时,辛赞的神色骤然剧变,眼中闪过震惊、激动、警惕等复杂的情绪。他迅速环顾四周,见围观的人群已渐渐散去,才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此地不可久留,金兵可能去而复返,我们速速离开!”
他不再耽搁,匆匆找到附近的盐铁铺,付了钱便拎起货物,甚至来不及讨价还价,便牵着驴车,带着辛弃疾匆匆向城外赶去。直到离开了历城县城十里有余,转入通往四风闸的偏僻小道,周围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影,辛赞才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祖父,那位先生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家的剑法,还认识您?”辛弃疾忍不住再次问道,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涌来。
辛赞沉默了良久,目光望着远方苍茫的芦苇荡,缓缓开口:“若我所料不错,他应该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山客’。”
“青山客?”辛弃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好奇。
“这只是一个名号,无人知晓他的真实姓名。”辛赞缓缓解释道,“此人常年在山东一带活动,专与金兵作对,行侠仗义,救助受苦的百姓。传闻他武艺高强,尤其精通剑术,曾单人独剑夜闯金兵营寨,从金兵手中救出十余名被俘的义军将士,身手之高,令人叹服。金人对他恨之入骨,悬赏千金取他首级,却至今未能如愿。”
辛弃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中对那位神秘文士更添了几分崇敬:“那他说的‘燕云图卷,青山依旧’,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辛家与当年抗金义士约定的联络暗号。”辛赞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曾祖父当年曾参与过一个秘密的抗金网络,联络各方义士,共谋复土大业。‘青山依旧’便是确认身份的暗语,意为‘初心未改,抗金之志不灭’。这位青山客,想必是你曾祖父旧识的后人,或是那个抗金网络的传承者。”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孙儿,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责备:“今日之事,你做得有勇有谋,护民之心可嘉,但终究太过冒险。若不是青山客暗中相助,你今日恐已遭不测。江湖险恶,金兵凶残,行事切不可如此冲动。”
“可是祖父,”辛弃疾抬起头,眼神坚定地说道,“您教过我,剑者,护国安民之器。那老汉无辜受欺,濒临绝境,我若视而不见,只顾自身安危,那我练剑还有什么意义?与那些麻木不仁的人又有何异?”
辛赞闻言一怔,看着孙儿眼中那份纯粹而坚定的正义感,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欣慰,语气也缓和了许多,但依旧严肃地说道:“护民之心固然可贵,但需量力而行。今日你面对的只是三个普通金兵,若是遇上武艺高强的金兵将领,或是他们人多势众,你又该如何应对?侠者不是莽夫,既要拥有挺身而出的勇气,也要具备审时度势的智慧。青山客说得对——勇而无谋则乱,怒而失智则危。一味蛮干,不仅救不了别人,反而会连累自己,甚至拖累家人。”
辛弃疾低头沉思,祖父的话语如警钟般在耳边回响。他回想起白日里那生死一线的瞬间——当金兵的刀劈来时,自己确实脑中一片空白,若非青山客及时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今日的行为,确实有几分鲁莽。
“我明白了,祖父。”他抬起头,眼神中多了几分沉稳,“下次再遇到此类事情,我会先权衡利弊,寻找最合适的时机出手,不会再如此冲动。”
“不是简单的小心,而是智慧。”辛赞纠正道,“真正的侠者,懂得何时该藏锋敛锷,隐忍蛰伏;何时该亮剑出鞘,雷霆一击。这其中的分寸与尺度,需要你用一生的时间去领悟,去实践。”
驴车驶入四风闸时,日已西斜,夕阳的余晖将村庄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见辛家祖孙平安归来,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显然是已经听闻了历城街市上的事情。
回到家中,母亲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二人平安归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忙迎上来接过辛赞手中的货物,嘘寒问暖。晚饭时,辛赞对城中发生的事情只字未提,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但辛弃疾能清晰地感觉到,祖父的心思并不在饭桌上,眉宇间始终萦绕着一丝凝重。
夜深了,万籁俱寂。
辛弃疾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白日里的一幕幕在眼前清晰地浮现,挥之不去——金兵的嚣张跋扈,老汉的悲惨遭遇,自己的仓促反击,青山客的神秘莫测,还有祖父语重心长的教诲。每一个画面,都在他的心中掀起波澜。
他悄悄起身,穿好衣服,溜进了祖父的书房。暗室的机括他早已熟记于心,轻车熟路地打开暗门,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石室中,油灯依旧明亮。辛弃疾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守拙”剑。
剑身黝黑,剑脊上的银线在灯光下如一道凝固的闪电,散发着内敛的锋芒。他握紧剑柄,闭上眼睛,回想着白日里那一刺的感觉——不是单纯的攻击,不是无谓的逞强,而是为了守护,为了破除不公,为了给弱者一丝生机。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清越而坚定的鸣响。
他一遍遍练习着那招起手势,每一刺都比之前更稳,更快,更准。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衫,手臂酸痛如灼烧般难受,但他没有停下。他知道,自己必须变得更强,不仅要有挺身而出的勇气,更要有守护他人的力量与智慧。
不知练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祖父的声音:“够了,休息一会儿吧。”
辛弃疾收剑转身,只见辛赞不知何时已站在石阶下,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喝了它,暖暖身子,然后去睡。”辛赞将汤碗递给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练剑如酿酒,需循序渐进,急不得。欲速则不达,反而会伤了根基。”
辛弃疾接过碗,小口喝着。汤里有生姜的辛辣,红枣的甜香,还有某种草药的微苦,喝下去后,一股暖流从腹中升起,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与寒意。
“祖父,您今夜要去见青山客吗?”辛弃疾轻声问道。
辛赞点了点头,神色凝重:“有些事,确实需要当面问清。他既然知晓‘青山依旧’的暗语,想必与你曾祖父渊源不浅,或许能为我们带来一些重要的消息。”
“我能跟您一起去吗?”辛弃疾眼中满是期盼。
“不能。”辛赞斩钉截铁地拒绝,“今夜之事,凶险难料,我不能带你涉险。你好好在家待着,等我回来。”
辛弃疾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祖父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子时将至。辛赞换上一身深色衣裳,背上一个小包袱,准备出门。临行前,他走到孙儿的炕前,轻轻摸了摸辛弃疾的额头,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担忧,还有深深的期许。
“若我天明未归,”他压低声音,郑重地说道,“你便告诉你爹娘,带着家中的重要之物,去亳州投奔你叔父,切记不可耽搁。”
辛弃疾心中一紧,连忙抓住祖父的手,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祖父,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辛赞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苍凉,却又带着几分坚定:“放心,祖父还要看着你长大成人,看着你手持‘守拙’剑,守护这片土地,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
他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融入了芦苇荡的苍茫与寂静。
辛弃疾再也无法入睡。他披起衣裳,走到院中。夜空无月,繁星满天,璀璨的星光洒在大地上,为黑暗带来一丝微弱的光亮。远处的芦苇荡在夜风中起伏不定,发出如潮水般的声响,仿佛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默默期盼。
他想起青山客的话:“勇而无谋则乱,怒而失智则危。真正的侠者,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智慧,是审时度势后的雷霆一击。”
想起祖父的教诲:“真正的侠者,懂得何时该藏锋,何时该亮剑。”
想起白日里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老汉,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摊贩,还有历城城墙上被凿去的“历城”二字,被篡改的招牌,被掠夺的玉佩。
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中涌动,难以平息。他转身回到书房,点亮油灯,铺纸研墨,借着微弱的灯光,拿起毛笔,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两行字:
少年气盛冲牛斗,愿为苍生斩恶狼。
字迹尚且稚嫩,笔画也不够工整,却笔笔用力,力透纸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决绝。
写罢,他对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纸折起,藏在《辛氏剑谱》的封皮夹层里。
这是他的第一首“词”,虽然粗糙,虽然稚嫩,却是一个沉甸甸的誓言——对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对这片土地上受苦受难的百姓,对祖父的殷切期盼,也对自己未来人生的郑重承诺。
窗外,夜色正浓,星光璀璨。
芦苇荡深处,一盏孤灯悄然亮起,又很快熄灭,仿佛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黎明的到来,等待曙光穿透黑暗,照亮这片沦陷的神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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