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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家拳”的推行,并未在江阴官场掀起太大波澜。多数同僚视辛弃疾此举为少年意气、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或只是为了博取名声。毕竟,组织乡民操练,既不影响赋税征收,也无涉各方利益,反而可能分担些许守土之责,何乐而不为?甚至有人私下讥笑:“辛签判这是要把江阴百姓都练成武状元,好去北边找金人报仇呢!”语气中的轻慢与不以为然,显而易见。真正让一些人开始坐不住的,是辛弃疾对刑狱事务的较真。
江阴地界,民生虽表面安靖,但水面之下,亦是鱼龙混杂。背靠长江水道,南连苏常富庶之地,北接金国边境,走私贩私、流民盗匪、乃至金宋之间的地下交易暗流,从未真正断绝。官府吏治,经年累月,早已形成了一套心照不宣的规矩。有些案子,能破则破,博个清名;有些案子,涉及利害,便含糊了事;更有甚者,借案生财,上下其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辛弃疾到任后,对这些堆积的卷宗,并未像前任那样草草勾画了事,或直接听从老吏的建议。他要求调阅原始证词、物证记录,甚至亲自提审相关人犯、苦主和证人。起初,周书吏和负责刑名的几个老胥吏尚能应付,将一些无关痛痒或早已了结的旧案翻出来,供这位“勤奋”的年轻大人审阅。
但很快,辛弃疾的目光,落在了一桩看似寻常的“船货走私案”上。
案卷记载:去岁秋,本地商人沈某,自苏常购得一批绸缎,雇船运回江阴贩卖,于江心洲附近被水寨官兵截查,发现舱底夹层藏有约三百斤私盐。人赃并获,沈某供认不讳,称系受利益驱使,从江北不明商贩处购得,企图逃避盐课,牟取暴利。依律,私盐超百斤,主犯当杖一百,流三千里,家产抄没。案卷记录清晰,口供画押俱全,程序似乎完备。判决已经前任签判核准,只待上报刑部复核后执行。
然而,辛弃疾却发现了几处疑点:其一,口供过于顺畅,几乎将所有罪责一人揽下,对私盐来源、交接方式、上下线等关键细节语焉不详,或推说记不清。其二,案发时间在深夜,截查地点在江心洲——那片水域并非主要走私通道,且夜间巡查并不频繁,水寨官兵如何“恰好”截获?其三,沈某乃江阴本地经营多年的绸缎商,虽非巨富,但家道殷实,口碑尚可,为何突然铤而走险,涉足风险极高的私盐买卖?且数量不大不小,正好三百斤,恰是量刑的一个关键节点。
他将周书吏唤来,询问此案详情。周书吏眼皮耷拉着,慢吞吞道:“大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在,沈某亦已认罪画押,并无不妥。前任大人已审定,想来是无误的。盐课乃朝廷重税,私盐猖獗,历来是严打的对象。”
“沈某家眷可有申诉?”辛弃疾问。
“其妻曾来衙门哭诉过几次,言其夫冤枉,但空口无凭,拿不出证据,后来便不来了。想必是认命了吧。”周书吏语气平淡。
辛弃疾沉吟片刻,道:“将此案所有原始证词、物证清单、查获官兵的笔录,以及沈某家眷的申诉状(若有),全部调来我看。另外,安排一下,我要亲自去狱中见见这个沈某。”
周书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随即躬身应道:“是,大人。不过……狱中污秽,沈某是待决重犯,大人亲自提审,恐有不妥。不如由小人将人提至二堂?”
“无妨,就在狱中。”辛弃疾语气不容置疑。
江阴县狱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便溺味和绝望的气息。沈某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囚室,但数月牢狱,已让他形销骨立,眼神空洞,见到辛弃疾这新任官员,也只是木然地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
辛弃疾让狱卒退开些,隔着木栅,打量沈某片刻,开口问道:“沈老板,你贩卖私盐,可知是重罪?”
沈某身体微微一颤,哑声道:“知……知罪。小人利欲熏心,一时糊涂,甘愿领罪。”
“你那批私盐,从何而来?何人经手?在何处交接?售价几何?利润多少?”辛弃疾问得飞快。
沈某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官员会问得如此细致,愣了一下,才嗫嚅着重复案卷上那套含糊说辞:“是……是从江北来的行商,夜里在江边……小人贪便宜,就买了……具体……记不清了……”
“记不清?”辛弃疾目光锐利,“三百斤私盐,不是小数目。你一个绸缎商人,从未涉足此道,却敢在深夜独自与不明身份的江北行商交易,且对交易细节一概‘记不清’?沈老板,你是觉得本官好糊弄,还是觉得这大宋律法,可以任由你随口搪塞?”
沈某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哆嗦,却咬死了“记不清”三个字,只是反复说自己认罪伏法。
辛弃疾不再逼问,转而道:“我查过你家账册,去岁生意虽不算红火,但也平稳,并无急需大笔银钱周转的迹象。为何突然行此险招?可是受人胁迫?或是有把柄落在他人手中?”
此言一出,沈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挣扎,更有一丝深藏的冤屈与绝望。但他很快又低下头去,肩膀塌了下来,喃喃道:“无人胁迫……是小人自己鬼迷心窍……大人不必再问了……给小人一个痛快吧……”
辛弃疾心中疑窦更甚。他不再多言,离开监狱。回到官署,他仔细翻阅周书吏送来的所谓“原始”证词和笔录,发现笔迹工整划一,显然是事后统一誊抄,并非原始记录。物证清单上,只简单列着“私盐三百斤”,至于盐的成色、包装、有无特殊标记等,一概未提。查获官兵的“笔录”,更是简略得只有寥寥数语,口径一致,无任何细节差异。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好的戏,只待主角(沈某)认罪,便可顺利落幕。
辛弃疾不动声色,将案卷合上。他知道,自己触及的可能不是一桩简单的走私案,而是水面下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与官场默契。直接翻案,阻力重重,且易打草惊蛇。
他换了思路。不再纠缠沈某案本身,而是以整饬狱政、清理积案为名,要求调阅近年来所有涉及走私、特别是盐铁茶马等朝廷专卖物资的案件卷宗,并派人暗中查访这些案件中的苦主、人犯(尤其是已流放或死亡的)家眷,以及……当初负责查缉、审理这些案件的胥吏、官兵近况。
赵疤脸等人被分派了暗中查访的任务。他们都是生面孔,行事低调,以行商、探亲等名义,在江阴及附近州县活动。辛弃疾自己则坐镇官署,一边处理日常公务,继续推行“保家拳”,一边从海量的旧卷宗中,寻找蛛丝马迹。
数日下来,收获渐显。赵疤脸回报:沈某之妻在丈夫入狱后,曾变卖家产,试图打点疏通,但不久便带着幼子悄然离开江阴,不知去向。有邻居隐约听说,她离开前,似乎受到过不明身份之人的威胁。而当年参与查获沈某私盐的那几名水寨官兵,有两名已在数月前“意外”落水身亡,一人调离,剩下的一人,则于不久前因“旧伤复发”卸甲归乡,但在家乡似乎突然阔绰起来,购置田产。
更令辛弃疾心惊的是,在调阅旧案时,他发现不止沈某一案,另外几桩涉及走私、且案值不小的案件,都存在类似的疑点:人犯多为小商贾或无权势者,认罪痛快但细节模糊;查获过程“巧合”颇多;原始证据粗糙或缺失;案结后,相关胥吏、官兵或升迁、或调任、或得到不明好处……
这些案件,如同散落的珠子,看似孤立,但若用“利益输送”和“权力庇护”的丝线串联起来,便隐隐勾勒出一张网的轮廓。而这张网的结点,似乎指向了本地几个颇有势力的豪强家族,以及……官场中某些手握实权的人物。
就在辛弃疾暗中梳理线索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印证了他的猜测,也让他彻底看清了这潭水有多深、多浑。
那是一个寻常的夜晚,辛弃疾在官署二堂批阅公文至深夜。为免打扰,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盏孤灯。窗外细雨淅沥,更显寂静。
忽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雨滴的“嗒”一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瓦片上。
辛弃疾自幼习武,又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过,对危险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心头警兆骤起,几乎是同时,身体向后一仰!
“嗤!”
一道乌光擦着他的面门飞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墙壁!是一支淬了蓝汪汪剧毒、造型奇特的三棱短弩箭!
刺客不止一人!辛弃疾听风辨位,已然察觉至少有两道微不可闻的破风声从左右两侧窗户外同时袭来!他来不及拔剑,猛地一脚踢翻面前的书案,厚重的柏木桌面轰然竖起,挡住右侧袭来的暗器(是几枚铁蒺藜),同时身体向左疾滚。
左侧窗纸破裂,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窜入,手中短刀带着寒风,直抹辛弃疾脖颈!刀法狠辣迅捷,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毛贼。
辛弃疾翻滚中,右手已抄起滚落脚边的砚台,奋力砸向刀锋!“铛”的一声,砚台碎裂,墨汁四溅,但也阻了刀势一瞬。他趁此机会,终于拔出了始终随身携带的“守拙”剑!
剑一出鞘,辛弃疾气质陡变。方才的慌乱瞬间平息,眼神沉静如水,身体却如绷紧的弓弦。他没有选择与刺客硬拼——对方身手不弱,且可能还有后援。他脚下施展出辛氏“流风回雪”步法,身形在并不宽敞的二堂内飘忽不定,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刀锋,手中“守拙”剑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划出一道道沉稳绵密的弧光,护住周身要害,剑风带动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纷乱的影子。
那刺客显然没料到这年轻的文官竟有如此高明的身法和剑术,微微一愣。就在这瞬息之间,辛弃疾剑势陡然一变,从守转攻!一招“破锋式”,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向刺客持刀手腕的脉门!
刺客大惊,回刀格挡。辛弃疾却虚晃一招,剑锋顺势下滑,削向其下盘!刺客急忙后跳,辛弃疾却已借机闪到门边,反手一剑劈断门闩,撞开房门,冲入雨夜之中!
他并未向官署前院或大门跑,那里可能早有埋伏。而是径直冲向官署后院那偏僻的角门。果然,角门外阴影中,又一道身影扑出!但辛弃疾早有防备,在对方扑出的瞬间,左手早已扣着的几枚铜钱(办公时所用)当作暗器奋力掷出,打向对方面门,同时脚下不停,从对方身侧一掠而过,手中“守拙”剑反手一抹!
“呃!”那埋伏的刺客闷哼一声,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动作一滞。辛弃疾已冲出角门,没入官署后巷的黑暗雨幕之中。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可能也不安全),而是凭借着白日勘察地形的记忆,在迷宫般的小巷中快速穿梭,最终翻墙进入了一处早已废弃的城隍庙后殿,藏身于残破的神像之后,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哨音和模糊的呼喝,似乎是刺客在联络或搜索,但并未靠近这废弃的庙宇。
直到天色微明,雨势渐歇,确认再无危险,辛弃疾才小心翼翼地离开藏身之处。他没有立刻回官署,而是绕道去了赵疤脸等人租住的一处偏僻民房。
赵疤脸等人见他浑身湿透、衣袖被划破、神色凝重,都吃了一惊。听辛弃疾简略说了昨夜遇刺经过,几人无不怒发冲冠,便要去找那些“狗贼”拼命。
“莫要冲动。”辛弃疾摆手制止,他换下湿衣,检查了一下,“守拙”剑上只有些许敌人的血迹,自己除了些许擦伤和惊吓,并无大碍。“刺客身手专业,绝非寻常江湖人物,更像是蓄养的死士。此事,与我近日调查旧案有关。”
他将自己的发现和推断,低声告知赵疤脸几人。“沈某一案,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背后牵扯的,是本地豪强与官府中人勾结,利用职权,垄断或插手走私暴利,并借司法之手铲除异己、灭口消赃的勾当。我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所以他们要杀我灭口。”
“那咱们怎么办?报官?不对,他们就是官!”一名旧部愤然道。
辛弃疾眼中寒光闪烁:“报官无用,反而可能落入他们彀中。此事,需从长计议。他们敢在官署内行刺,说明其肆无忌惮,且在衙门内部必有眼线。我们目前力量太弱,硬碰不得。”
他沉吟片刻,道:“赵大哥,你带两人,立刻动身,暗中护送沈某之妻离开江阴,若能找到,务必保证其安全,她是关键人证。其他人,暂停一切明面上的查访,潜伏下来。我也需暂时收敛锋芒,麻痹对方。”
“那大人您的安全……”赵疤脸担忧道。
“经此一事,他们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否则动静太大,难以遮掩。我会加倍小心。”辛弃疾顿了顿,语气低沉,“而且,经过昨夜,我也更加明白,在这江南官场,仅凭一腔热血和手中剑,远远不够。有些时候,藏锋敛锐,比锋芒毕露更重要。祖父的教诲,我今日方有切肤之痛。”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晨光熹微,雨后的江阴城笼着一层薄雾,街巷渐渐有了人声。这看似宁静的江南小城,其下隐藏的暗流与凶险,丝毫不亚于北地的刀光剑影。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他再次低声吟出这句词,但此刻心境,又与初到江阴时那单纯的孤独郁愤不同。更多了一份沉静审视,一份隐忍蛰伏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外部的金戈铁马,更是内部盘根错节的腐败与黑暗。北伐复土之路,漫长而崎岖,而在这条路上,首先要学会的,或许便是在这看似平和的江南宦海中,生存下去,并积蓄力量。
暗流已然涌动,漩涡正在形成。年轻的签判辛弃疾,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战场洗礼后,又将在这没有硝烟却同样致命的官场暗战中,开始他新的淬炼。而“守拙”剑的锋芒,也将在这江南的烟雨与暗夜里,学会更深沉的“藏”与更精准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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