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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黑水城。
与其说这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强盗窝。
没有城墙,只有一圈用削尖的木桩围起来的栅栏。
还没进城,一股混合着马粪、劣质脂粉和发霉烟草的味道就直冲脑门。
“真他娘的臭。”
刀疤脸官差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但嫌弃归嫌弃,他们还是得停。
再往前走就是真正的北疆无人区,这是最后一个能补充水和干粮的地方。
囚车晃晃悠悠地驶进泥泞的街道。
路两边,全是窝棚。
一个个眼露凶光的汉子,赤着胳膊,腰里别着刀,蹲在路边盯着过往的行人。
像是在挑肥羊。
看到囚车,这些人的目光并没有多少畏惧,反而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这就是京城来的官爷?”
有人吹起了口哨。
“看着也没多硬朗嘛,这身板,够不够那边的蛮子砍一刀的?”
哄笑声四起。
刀疤脸的手按在刀柄上,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敢发作。
强龙不压地头蛇。
更何况,他们这就八个人,真要在这儿闹起来,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赶紧买完东西走人。”
刀疤脸低声吩咐了一句。
队伍在一个看着稍微像样点的铺子前停下。
“猴子,你去买水和干粮。多买点肉干,这一路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那个瘦小的差役应了一声,揣着钱袋钻进了铺子。
剩下的几个人,围在囚车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萧默坐在车里,半眯着眼。
他的视线穿过木栏,落在人群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叶雨棠正低着头,假装在整理马匹的缰绳。
她已经换了一身黑水城常见的灰色麻布衣裳,脸上抹得更脏了,看着就像个不起眼的小乞丐。
萧默的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这是约好的信号。
叶雨棠的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萧默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担忧,更有决然。
萧默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侧过头,不再看她。
走吧。
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叶雨棠咬了咬嘴唇,最后深深地看了那个坐在囚车里的身影一眼。
然后,她猛地一拽手里那匹备用马的缰绳。
那匹马本来就被周围嘈杂的声音弄得有些烦躁,被这么一拽,顿时受惊。
希律律!
马嘶声响起,前蹄高高扬起,朝着旁边的一个水果摊子就踹了过去。
“哐当!”
摊子翻了,烂果子滚了一地。
“哎哟!我的摊子!”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一看这场面,立马嚎了起来。
“官差杀人了!官差砸摊子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周围那些本来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闲汉,立马围了上来。
“赔钱!必须赔钱!”
“京城来的了不起啊?敢在黑水城撒野!”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几个官差手忙脚乱地控制受惊的马匹,又要应付周围推推搡搡的人群,根本顾不上别的。
就在这混乱中。
那道瘦小的灰色身影,像是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再也没有回头。
萧默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丫头,机灵。
知道制造混乱来掩盖行踪,没白教。
“吵什么吵!都给我滚开!”
刀疤脸终于爆发了,拔出腰刀,恶狠狠地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明晃晃的刀子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人群稍微退开了一些。
“这是十两银子!够买你这破摊子十回了!拿去!”
刀疤脸肉疼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那个胖摊主。
胖子接住银子,立马换了一副笑脸。
“得嘞!官爷大气!官爷慢走!”
一场风波,用钱摆平了。
队伍重新整顿。
“哎?那个谁、、、那个一路跟着的小哑巴呢?”
那个叫猴子的差役左右看了看,挠了挠头,“刚才还在喂马呢,怎么一转眼不见了?”
刀疤脸正一肚子火没处发。
“不见就不见了!找个屁!”
他骂骂咧咧地翻身上马,“本来就是个蹭吃蹭喝的累赘,跑了正好!省得老子还要分干粮给他!”
在他们眼里,那个总是低着头、不说话的小杂役,根本无足轻重。
“走了!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队伍再次启程。
萧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耳边的喧嚣逐渐远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在这茫茫北疆,他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但他不慌。
反而有一种挣脱束缚后的轻松。
龙游浅水遭虾戏。
现在,水深了。
、、、
出了黑水城,景色大变。
原本还能看到些许绿色的植被,渐渐被黄沙和戈壁取代。
风变得越来越硬。
吹在脸上,像刀子刮一样生疼。
天也越来越低,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在头顶,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就是北疆。
大周王朝最荒凉,也是最凶险的边境。
三天后。
“到了。”
刀疤脸勒住马,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那是对前面那个地方本能的恐惧。
萧默睁开眼。
此时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铺洒在前方那片褐色的土地上。
一座孤零零的军营,像是被遗弃的怪兽尸骨,横亘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
那地方处于一个巨大的风口。
狂风呼啸,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淡淡的腥味。
那是血的味道。
陈年的旧血,覆盖着新鲜的热血,层层叠叠,渗进了土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营寨的大门是用黑色的铁桦木做的,上面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还钉着几张早已风干的人皮。
在那大门上方,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块牌匾。
字是用血写的,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死人营】。
这三个字,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真他娘的是个鬼地方。”
旁边的差役打了个寒颤,“听说进这地方的人,还没人能活着走出来过。”
“少废话。”
刀疤脸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想给自己壮胆,“赶紧交接完走人,老子一刻也不想多待。”
队伍缓缓靠近营门。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
与其说是兵,不如说是鬼。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皮甲,头发蓬乱,脸上全是污垢。
但那双眼睛、、、
萧默隔着囚车看了过去。
那是野兽的眼神。
麻木、残忍、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
看到囚车过来,其中一个守卫嘿嘿笑了一声,露出满口黄牙。
“又有鲜肉送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啧啧,看着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今晚。”
刀疤脸不想跟这种人搭话,直接掏出文书和调令,扔了过去。
“京城发配来的重犯,萧默。”
“这是文书,赶紧验一下,我们还要赶路。”
守卫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然后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刀疤脸一眼。
“赶路?”
守卫怪笑起来,“天都黑了,你们还敢在这断魂口赶路?”
“怎么?不想活了?”
刀疤脸一愣:“什么意思?”
“晚上是蛮子出来狩猎的时候。”
守卫指了指远处黑漆漆的荒原,“你们这点人,要是出了营地范围,半个时辰就得变成蛮子锅里的肉。”
“不想死的话,今晚就在营地外围凑合一宿吧。”
几个官差的脸瞬间白了。
刀疤脸咬了咬牙,骂了一声晦气,但终究不敢拿小命开玩笑。
“开门!我们要把人送进去!”
吱呀——
沉重的营门缓缓打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萧默从囚车上走了下来。
他的脚,踏上了这片土地。
脚下的土是软的,那是被血泡软的。
“进去吧,大少爷。”
刀疤脸给他解开手铐,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这是你的新家了,好好享受。”
萧默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抬起头,环视着这个如同地狱般的营地。
营地里,随处可见缺胳膊少腿的伤兵,躺在烂泥地里呻吟。
有人在抢夺一块发霉的馒头,打得头破血流。
有人缩在墙角,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等着死。
这里没有秩序,没有尊严,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本能。
这就是死人营。
也是破军给他准备的坟墓。
“坟墓么?”
萧默摸了摸怀里的那张布防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谁埋谁,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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