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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李玄胤还是来了芷兰轩。他推门进来时,昭阳正坐在灯下安安静静抄经。一身淡青宫装衬得她眉目温婉,乌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簪,没有多余装饰。烛火轻轻跳跃,在她脸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副专注模样,一下子就让李玄胤想起了多年前东宫书房里,那个坐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写字的小丫头。
昭阳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指尖微顿,随即起身敛衽行礼,声音轻柔安稳:“参见陛下。”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李玄胤径直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自然而然扫过桌角,落在那方精致的棋盘上,语气轻松得像寻常故人,“见你白日无事,特意让人送了棋盘来,此刻正好,陪朕下一局?”
那棋盘是紫檀木所制,棋子一黑一白分是暖玉与墨玉,触手温润细腻——是他昨日特意让人送来的,知道她自幼便爱对弈。
昭阳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伸手,将棋子一颗颗摆好,动作轻柔又规整:“陛下既想下棋,臣妾自当奉陪。”
第一局她下得格外谨慎,每一步都沉吟许久,眉眼低垂,神色认真。李玄胤也不催促,就静静看着她,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目光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温柔。棋局走到中盘,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试探:
“今日内务府送去的那套东珠头面,你不喜欢?”
昭阳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轻轻落子,轻声答道:“陛下赏赐的东西,件件都是珍品,臣妾自然喜欢。”
“那为何要原封不动退回去?”李玄胤微微倾身,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解,“朕赏你的,便是你的,何须这般见外。”
“因为臣妾不该收。”她轻轻落下一子,目光平静无波,“陛下,臣妾只是小小的贵人,不是贵妃,更不是皇后。破格的恩宠,不该享的殊荣,收了只会引火烧身,平白惹来非议。”
李玄胤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纵容:“你倒比宫里的老嬷嬷还懂规矩,朕偏要你收,看谁敢多言。”
“不是敢不敢,是不能。”昭阳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又清醒,字字句句都透着通透,“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臣妾今日收了破格的赏赐,明日便会被人说恃宠而骄,后日便会有御史在朝堂之上,参陛下沉迷女色、荒废朝政。陛下一身系着天下安危,臣妾不能因一己之私,让陛下陷入两难。”
她语气平淡,却说得句句实在,戳破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深宫规矩。
李玄胤沉默片刻,指尖捻起一枚黑子稳稳落下,语气笃定又强势:“前朝的事,朕自会处理,御史的嘴,朕也堵得住,朕不怕。”
“可臣妾怕。”昭阳声音轻了些,却字字真切,藏着满心的不安,“臣妾怕成为陛下的拖累,怕史书上写下半句对陛下的非议,更怕有一天……陛下会后悔今日这般不顾一切偏待我。”
话音刚落,她指尖一落,白子稳稳定在棋盘之上。
“将军。”
李玄胤低头一看,果然已是死局,输得明明白白。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望着她低低笑开,眉眼都柔和下来:“你赢了。”
“陛下承让。”昭阳微微屈膝,礼数周全。
“不是承让。”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认真无比,“是你棋艺精湛,是你该赢。”
那一夜,他们连着下了三局,昭阳赢了两局。屋内烛火融融,落子清脆,没有君臣之别,只有久别重逢的故人,安安静静相伴。等李玄胤起身离开时,早已过了子时,夜色深浓。
“时辰不早了,朕先回去。”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明日朕还来。”
昭阳送他至廊下,静静看着那道明黄身影在宫灯下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拐角,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暖意翻涌,还是沉甸甸的不安。
春兰端着热气袅袅的安神茶走过来,望着陛下离去的方向,小声羡慕道:“贵人,陛下对您是真好,这满宫的妃嫔,谁都比不上您一分。”
昭阳接过茶盏,指尖贴着微凉的瓷壁,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好,她当然知道。
自年少相识至今,他待她的心意,她从未看不懂。
可这份好,太重,太烫,太耀眼,也太容易引火烧身。
她承受得起他一腔情意,却承受不起一整个后宫的明枪暗箭,更承受不起,万里江山之下,万千臣民的非议与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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