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 第十二章陶邑立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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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邑商号的修缮用了整整十天。

    这期间,范蠡几乎把陶邑城转了个遍。他发现这座城市的商业体系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表面上,商铺自由经营,公平竞争;但实际上,陶邑的商贾早已结成暗网——以“陶邑商会”为核心,各大行业的头面人物定期聚会,划分势力范围,统一价格,打压新来者。

    “我们的盐铺开张,恐怕不会太平。”范蠡在修缮完工的当晚对姜禾说,“我打听到,陶邑的盐业被三家把持:城东的‘晋盐铺’专售河东池盐,城西的‘海味斋’卖的是齐国海盐,城南的‘楚盐行’则经营楚国云梦盐。我们的铺子开在城西,直接动了‘海味斋’的蛋糕。”

    姜禾正在整理货架上的盐罐:“海味斋的东家是谁?”

    “姓田,叫田穰。”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卷记录,“此人四十出头,是田氏的远房旁支。虽然血缘已远,但打着田氏的旗号,在陶邑很吃得开。他家的盐,都是从齐国官盐渠道进的,价格比我们高两成,品质却不如。”

    “田氏的人……”姜禾皱眉,“那我们岂不是又要和田氏打交道?”

    “不一样。”范蠡摇头,“田穰代表的是田氏旁支的私利,田恒代表的是田氏主支的国政。两者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而且,田恒已经承认海盐盟,我们卖盐是合法的。田穰若想打压,只能用商业手段,不敢明目张胆用强。”

    “商业手段?”

    “比如压价、抢货源、挖伙计、散谣言。”范蠡对这些手段了如指掌,“我在越国时,曾用类似方法打击吴国的盐商。现在轮到自己被打击了。”

    姜禾笑了:“听起来你很有经验。”

    “所以我们要先发制人。”范蠡展开陶邑城地图,“陶邑的盐市,表面看被三家垄断,实则各有弱点。晋盐铺的河东盐味苦,只能腌制用;楚盐行的云梦盐颗粒粗,百姓嫌弃;海味斋的齐国盐虽好,但价格贵,且供应不稳——因为要经层层关卡。”

    他手指点在自家铺面位置:“我们的优势有三:第一,盐直接从琅琊海运到陶邑,中间环节少,成本低;第二,盐质分‘天、地、人’三等,可满足不同需求;第三,我们可以接受以货易货,扩大客源。”

    “具体怎么做?”

    “明天开张,做三件事。”范蠡说,“第一,前一百名顾客,每人送一小罐‘人盐’,让他们尝尝。第二,开业三天,所有盐价打八折。第三,推出‘换盐券’——用一匹绢可以换十瓮‘人盐’,用十斤铁可以换五瓮‘地盐’,用一匹马可以换三瓮‘天盐’。”

    姜禾快速心算:“这样我们会不会亏?”

    “短期亏,长期赚。”范蠡解释,“送盐是为了打开名声,打折是为了吸引客流,以货易货是为了迅速积累其他货物。而且,我们换来的绢、铁、马,转手卖出去,利润可能比卖盐还高。”

    “风险呢?”

    “最大的风险是货源。”范蠡神色严肃,“琅琊到陶邑,水路八百里,陆路五百里。无论走哪条路,都可能被劫、被扣、被延误。我们必须建立自己的运输队,而且要快。”

    正说着,阿哑从外面回来,打了一串手语。

    “他说什么?”姜禾问。

    范蠡翻译:“城西码头有三艘船刚到,运的是晋国的铁和赵国的马。货主正在找买家,但价格要得很高。”

    “机会来了。”范蠡眼睛一亮,“姜禾,你带钱去码头,把那批铁和马全买下。不要还价,但要求货主保密交易。”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用这批货,给田穰一个下马威。”

    次日辰时,“琅琊海盐盟陶邑商号”正式开张。

    铺面焕然一新:门前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两侧贴着红纸对联——“四海咸集皆因味,千金散尽为尝新”。这是范蠡亲自拟的,既点明盐的功用,又暗示价格实惠。

    开张仪式很简单——范蠡站在门口,敲了三声铜锣,然后高声宣布:“小店新开,特惠三日!买盐送罐,以货易货,童叟无欺!”

    早已等候在外的百姓立刻涌了进来。范蠡事先训练好的十个伙计各司其职:两个在门口维持秩序,两个在柜台收钱记账,三个在货架前介绍盐品,三个在后院准备货物。

    送盐的活动最受欢迎。不到一个时辰,一百罐盐就送完了,但铺子里的人却越来越多——都是听到消息赶来的。

    “这盐真白!”一个老妇人尝了尝送的样品,“比海味斋的还细。”

    “掌柜的,绢怎么换盐?”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问。

    范蠡亲自接待:“上等细绢,一匹换十二瓮‘人盐’。中等麻绢,一匹换八瓮。粗葛布,一匹换五瓮。”

    “我要换!”商人当即让随从抬进来十匹细绢,“换一百二十瓮‘人盐’!”

    “好嘞!”伙计们立刻行动。称盐、装罐、贴标签,动作麻利。围观的百姓看到真能用布换盐,更加兴奋——这个时代,布匹和粮食一样是硬通货,但携带不便。能直接换盐,方便多了。

    午时刚过,铺子里的盐就卖掉了三分之一。范蠡正在柜台后看账,一个伙计匆匆跑来:“掌柜的,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海味斋的。”

    范蠡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三个汉子,为首的是个圆脸胖子,穿着绸衫,手里把玩着两个铁球。

    “这位就是新来的掌柜?”胖子走进铺子,目光扫过货架,“鄙人田穰,在海味斋做点小买卖。听说贵号新开,特来道贺。”

    话虽客气,语气却带着挑衅。

    范蠡拱手:“原来是田掌柜,失敬失敬。小店初来乍到,还请田掌柜多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田穰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罐“天盐”,打开闻了闻,“盐不错。不过……掌柜的可知陶邑的规矩?”

    “什么规矩?”

    “盐价有定数。”田穰放下盐罐,“城西的盐,一瓮‘天盐’不能低于一金,‘地盐’不能低于半金,‘人盐’不能低于三钱。贵号开业就打八折,坏了行情,这让其他盐铺怎么活?”

    范蠡笑了:“田掌柜,陶邑乃自由商埠,货殖之道在于竞争。我的盐成本低,卖得便宜些,何错之有?况且,我卖的只是自家产的盐,并未强买强卖。客人愿意来买,那是他们的选择。”

    田穰脸色一沉:“看来掌柜的是不打算守规矩了?”

    “我只守王法,不守私规。”范蠡不卑不亢,“若田掌柜觉得不妥,大可去官府告我。”

    “好,好。”田穰连说两个好字,“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带人拂袖而去。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外走——怕惹上麻烦。

    范蠡面不改色,对伙计们说:“继续卖。今天盐价再降一成,七折!”

    百姓们一听,又涌了回来。毕竟,便宜才是硬道理。

    田穰的动作比范蠡预想的快。

    当天傍晚,陶邑商会就派人送来请柬,邀范蠡明日午时到“聚贤楼”一叙。送请柬的是个山羊胡老头,自称商会执事。

    “范掌柜新来陶邑,按规矩该拜会商会各位前辈。”老头话里有话,“明日之会,还请务必到场。否则……陶邑商路虽广,却也难行。”

    这是威胁了。范蠡收下请柬:“一定到。”

    老头走后,姜禾担忧道:“怕是鸿门宴。”

    “我知道。”范蠡把玩着请柬,“但必须去。不去,他们就有借口联合打压。去了,至少能当面较量。”

    “你准备怎么应对?”

    “示弱,但不屈服。”范蠡已有计划,“陶邑商会不是铁板一块。三家盐铺看似同盟,实则各有利益。田穰想借商会之力打压我们,其他两家未必真心支持——因为我们的盐主要冲击的是田穰的海味斋,对晋盐铺和楚盐行影响有限。”

    他顿了顿:“而且,我打听到,陶邑商会会长姓端木,是卫国大商端木赐的堂兄。端木赐与我们有契约,这层关系或许能用上。”

    “端木赐的堂兄……”姜禾若有所思,“端木氏在陶邑势力很大,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所以明天的关键,是见到端木会长。”范蠡说,“只要能和他搭上话,事情就有转机。”

    次日午时,聚贤楼。

    这是陶邑最大的酒楼,三层木楼,雕梁画栋。今日二楼被商会包下,摆了五张圆桌,坐了三十多人——都是陶邑各行业的头面人物。

    范蠡只带了阿哑一人。进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

    田穰坐在主桌,见范蠡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范掌柜真是守时。来,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开盐铺的范蠡范掌柜。”

    范蠡环视众人,拱手道:“在下猗顿,初来乍到,承蒙各位前辈召见,不胜荣幸。”

    一个瘦高老者开口:“听说范掌柜的盐,卖得比市价低三成?这可是坏了陶邑多年的规矩。”

    “敢问前辈是?”

    “晋盐铺,赵。”

    “原来是赵掌柜。”范蠡不慌不忙,“在下的盐价低,并非恶意竞争,而是成本使然。盐从琅琊直运陶邑,省了中间商层层加价,所以能便宜些。若这也算坏规矩,那商贾逐利的天性岂不是最大的规矩?”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原因,又暗讽对方守旧。

    另一个黑脸汉子冷哼:“伶牙俐齿。但你可知,陶邑商贾之所以能共存,靠的就是规矩?你今天压价卖盐,明天别人压价卖布,后天再有人压价卖铁——如此恶性循环,大家都没得赚!”

    “这位是楚盐行的钱掌柜吧?”范蠡看向他,“钱掌柜说得对,恶性竞争确不可取。但在下并非压价,而是定价合理。若诸位觉得在下的盐价太低,大可以也降低成本,或者提升盐质。这才是正道。”

    “你!”钱掌柜拍桌而起。

    “好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说话的是主位上的一位老者,约莫六十岁,面容清癯,眼神平和。他便是陶邑商会会长,端木渊。

    “范掌柜。”端木渊开口,“你的盐,老夫尝过,确实不错。价格也公道。但陶邑有陶邑的规矩,新来者要入行,须得遵守。这样吧——盐价你可以保持,但每月售盐量,不得超过三百瓮。如何?”

    这是要限制规模了。三百瓮,仅是范蠡计划销量的十分之一。

    田穰面露得意之色。其他掌柜也纷纷点头,觉得这已是宽大处理。

    范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端木会长,敢问这每月三百瓮的限额,是只针对我一家,还是所有盐铺都要遵守?”

    端木渊一怔。

    “若是只针对我一家,那便是歧视新来者,有违公平。”范蠡继续说,“若是所有盐铺都要遵守,那请问晋盐铺、楚盐行、海味斋,每月售盐多少?是否都未超过三百瓮?”

    田穰脸色一变:“我们经营多年,自然……”

    “经营多年就可以不受限制?”范蠡打断他,“那这规矩,究竟是规矩,还是特权?”

    酒楼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商人如此强硬。

    端木渊深深看了范蠡一眼:“范掌柜,你很会说话。但规矩就是规矩。你若不服,可以离开陶邑。”

    这是最后通牒了。

    范蠡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端木赐”三个字,背面是复杂的家族徽记。

    端木渊看到木牌,瞳孔微缩:“这是……”

    “这是令弟端木赐先生给在下的信物。”范蠡平静地说,“端木赐先生与琅琊海盐盟签有契约,每月从我们这里采购一百瓮‘天盐’,运往燕国。他说,若在陶邑遇到麻烦,可持此牌找端木会长。”

    田穰等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这新来的盐商居然和端木家族有关系。

    端木渊拿起木牌,仔细查看,确认是真品。他沉默良久,终于说:“既然是舍弟的朋友,那便是自己人。刚才的限额之事,就此作罢。”

    “会长!”田穰急了。

    端木渊抬手制止:“不过,范掌柜,陶邑毕竟是大家的陶邑。你的盐铺可以开,盐可以卖,但须注意分寸——不要过度挤压其他同行的生存空间。这是老夫的底线。”

    范蠡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当即拱手:“谨遵会长教诲。在下做生意,求的是共赢,不是独吞。”

    “好一个共赢。”端木渊点头,“那今日就到此为止。范掌柜,请回吧。”

    范蠡行礼告退。走出聚贤楼时,他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阿哑跟在他身后,打手语问:“赢了?”

    “暂时。”范蠡低声说,“但梁子结下了。田穰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他们刚回到铺子,就有伙计来报:下午有三拨人来捣乱,先是说买的盐有沙子,后又有人说吃了盐肚子疼。虽然都被姜禾打发走了,但明显是有人指使。

    “这只是开始。”姜禾说,“田穰在陶邑经营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有关系。明的斗不过,就会来暗的。”

    “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范蠡眼中闪过冷光,“阿哑,从今天起,你带两个护卫,日夜看守铺面。姜禾,你去趟码头,找海狼——他应该快到了。让他带几个好手过来。”

    “你要做什么?”

    “我要让田穰知道,”范蠡一字一句,“我范蠡——不,我猗顿——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三天后,海狼带着八个船工赶到陶邑。这些人都是跟海狼多年的老手,个个精通水性,身手了得。

    范蠡将他们安排在铺子后院,对外说是新雇的伙计。同时,他开始实施反击计划。

    第一步,货源保障。范蠡让海狼带三条船,专门负责琅琊到陶邑的盐运。不走固定航线,而是多条路线轮换,且船上配备弩箭和钩索——防备水匪。

    第二步,价格战升级。范蠡推出“盐票”——预付十瓮盐的钱,可得十一瓮盐。这相当于九折优惠,而且锁定了长期客户。短短五天,就卖出了三百瓮盐的盐票,回笼了大量资金。

    第三步,扩大经营。范蠡用回笼的资金,在铺子旁边又租下一间店面,专门经营“以货易货”的业务。不仅换盐,还代理买卖各种货物:从燕国的马到楚国的铜,从鲁国的丝到秦国的皮毛。他给这个新店取名“汇通货栈”。

    田穰很快感到了压力。海味斋的生意一落千丈,原来每天能卖五十瓮盐,现在连二十瓮都卖不掉。他尝试降价,但成本摆在那里,降多了就亏本。

    这日傍晚,田穰亲自来到范蠡的铺子。

    “范掌柜,借一步说话。”他脸色阴沉。

    范蠡将他引到后院茶室。两人对坐,阿哑守在门外。

    “范掌柜好手段。”田穰开门见山,“不过,陶邑这潭水深得很。你一个外来人,就算有端木会长关照,也未必能一直顺风顺水。”

    “田掌柜有话直说。”

    “我想入股你的盐铺。”田穰说,“你出技术和货源,我出渠道和人脉。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这是想化敌为友,分一杯羹了。

    范蠡笑了:“田掌柜说笑了。我这小本生意,哪值得您入股?”

    “别装糊涂。”田穰压低声音,“我知道你的盐从琅琊直运,成本比我低三成。我也知道你和海盐盟的关系。这样,六四分成,你六我四。有我罩着,陶邑没人敢找你麻烦。”

    范蠡慢悠悠喝了口茶:“田掌柜,若我不同意呢?”

    田穰眼中闪过厉色:“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盐运路远,难保不出意外。仓库防火,也须时时小心。还有……人走在街上,也可能遇到不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范蠡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他:“田掌柜,我劝你不要这么做。第一,我的盐船有护卫,不怕水匪。第二,我的仓库有人日夜看守,防火防盗。第三……”他顿了顿,“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威胁。越是被威胁,越是要把事情做到底。”

    田穰霍然起身:“好!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摔门而去。范蠡坐在原地,神色平静,但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

    阿哑进来,打手语问:“要动手吗?”

    “不急。”范蠡摇头,“田穰只是马前卒。他背后还有人。”

    “谁?”

    “陶邑的官。”范蠡说,“田穰能在陶邑横行,不仅是靠商会,更是靠官府的关系。我打听到,陶邑令姓田,叫田襄,是田穰的堂兄。”

    这才是真正的对手——官商勾结。

    范蠡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陶邑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看似开放自由,实则盘根错节。想要在这里立足,不仅要懂商业,还要懂政治,懂人心。

    “阿哑,”他忽然说,“你去准备一份厚礼。明天,我要去拜访陶邑令田襄。”

    阿哑疑惑。

    范蠡眼中闪过精光:“既然躲不过,那就主动出击。我要看看,这位田大人,到底是爱财,还是爱权,还是……更爱自己的前程。”

    夜色渐深。陶邑城渐渐安静下来,但暗流,正在涌动。

    范蠡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他将用商人的方式,在这权力的棋盘上,下出自己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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