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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船队抵达鹰愁涧入口。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涧口如巨兽之口,黑沉沉地张开。海风在此处变得诡异——时而呼啸如泣,时而死寂无声。两侧崖壁高耸入云,在微弱的星光下只见模糊轮廓。
“停船。”范蠡低喝。
三十艘船在涧口外一字排开。海狼跳上主船:“范掌柜,潮水将在卯时初开始上涨,我们只有半个时辰的窗口期。若不能在涨潮前通过最窄的‘一线天’,船就会被困在涧中,进退不得。”
范蠡望向幽深的涧口:“夫概的人,到了吗?”
“到了。”海狼指向左侧崖壁,“半刻钟前,瞭望哨看见那边有反光,是兵器。估计埋伏了百人左右。”
“右侧呢?”
“右侧地势更险,人上不去,但他们可能在崖顶准备了滚石。”
范蠡点头,这正是他预想的局面。夫概会在最险要的“一线天”设伏,那里水道宽仅三丈,崖高二十丈,一旦被滚石封堵,船队就是瓮中之鳖。
“按计划行事。”范蠡下令,“盐船先行,战船在后掩护。记住,过了‘一线天’立刻散开,占据有利位置。”
命令传下,二十艘盐船缓缓驶入涧口。范蠡站在主船上,眼睛紧盯着两侧崖壁。他的心跳很稳——生死关头,越是紧张越要冷静。
盐船队形拉得很长,每船相隔十丈。这是故意给伏兵看的——船队绵延两百丈,首尾不能相顾,正是袭击的好时机。
果然,当第八艘盐船进入一线天时,崖顶亮起了火把。
数十支火箭从两侧射下,目标不是船,而是水面!火箭上绑着浸了油的麻团,落在水上竟然不灭,瞬间点燃了预先洒在水面的浮油。火焰在水面蔓延,形成一道火墙,将船队截成两段。
“来了。”范蠡嘴角勾起冷笑。夫概果然用了火攻,但这也在他算计之内。
“灭火!”海狼在战船上高喊。
盐船上的水手早有准备,立刻从船舱取出特制的“灭火粉”——这是范蠡让工匠用石灰、泥沙和某种吸油植物粉末混合制成的,洒在水面能迅速隔绝空气,扑灭油火。
火势很快被控制。但伏兵的真正杀招这才开始。
崖顶传来轰隆巨响,数十块巨石滚落,砸向涧中船只。同时,箭雨如蝗,从两侧崖壁的裂缝和洞穴中射出。
“举盾!加速通过!”范蠡厉喝。
战船上的弩手开始还击。强弩射程远,精度高,很快就压制了崖壁上的弓箭手。但滚石依旧威胁巨大,一艘盐船被砸中船舷,木屑飞溅,开始进水。
“弃船!游到后面船上去!”那艘船的船长果断下令。水手们跳入水中,在同伴的接应下爬上其他船只。受损的盐船缓缓沉没,五十瓮盐随之沉入涧底。
范蠡面无表情。损失在他的预料之内,甚至可以说,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要让夫概看到“胜利”,放松警惕。
盐船队艰难通过一线天,进入涧中相对宽阔的水域。这里形如葫芦肚,水面宽约二十丈,两侧是缓坡,长满灌木。按照计划,盐船应该在此散开,但范蠡却让它们继续聚在一起。
“范掌柜,为什么还不散开?”海狼急问。
“等。”范蠡只说了一个字。
他在等夫概现身。这个吴国余孽的头目,一定会亲自来指挥这场伏击。只有引他出来,才能一网打尽。
果然,片刻后,左侧崖壁上出现一个人影。那人身形高大,披着黑色斗篷,左手举着一面铜镜,借着晨光向涧中打信号。
“是夫概!”海狼认出来,“他在指挥伏兵合围!”
范蠡点头:“动手。”
战船上的旗手立刻打出旗语。看似慌乱的盐船队突然变阵——二十艘船迅速散开,每艘船都掀开舱板,露出藏在里面的弩车!
这才是范蠡真正的杀招。他早就把战船上的弩车拆解,秘密安装在盐船上。二十艘盐船,就是二十座移动的弩台。
“放!”海狼一声令下。
弩箭齐发,目标不是崖顶的伏兵,而是两侧崖壁的特定位置——那些地方,范蠡早就让探子标记好了,是岩层最脆弱的地方。
特制的破岩箭钻入岩缝,箭杆内藏的硫磺和硝石被引燃。轰轰轰!一连串爆炸声响起,崖壁崩裂,碎石如雨落下,正好砸在伏兵藏身之处。
惨叫声传来。夫概的伏兵被自己的战术反制了。
“上岸!”范蠡拔出佩剑,“一个不留!”
战船靠岸,两百精锐跃上缓坡。这些人都是海狼精心训练的死士,装备精良,配合默契。而伏兵刚刚被滚石砸得七零八落,士气大挫。
战斗很快变成一边倒的屠杀。范蠡没有参与厮杀,他站在船头,冷静地观察战局。他的目光始终锁定那个黑色身影——夫概。
夫概见势不妙,开始向崖顶撤退。但范蠡早有准备。
“阿哑!”他高喊。
一直潜伏在涧外的阿哑,此时带着五十人从夫概的退路杀出。他们早就攀上崖顶,切断了伏兵的退路。
夫概被前后夹击,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卫。他挥舞长剑,状若疯虎,连杀三人,但终究寡不敌众。
“降者不杀!”范蠡扬声喊道。
夫概的亲卫面面相觑,有人放下了武器。但夫概狂笑:“吴国儿郎,宁死不降!”
他猛地扯开斗篷,露出绑在身上的十几个竹筒——里面全是火药!
“小心!”海狼大吼。
但已经晚了。夫概点燃引线,冲向范蠡所在的主船。他要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断了引线。是阿哑!这个哑巴护卫的箭术,竟然如此神准。
夫概一愣,范蠡的护卫已经扑上去,将他按倒在地。
战斗结束了。断指盟三百伏兵,死伤二百余,俘虏八十,只有少数逃脱。夫概被生擒,虽然满脸血污,但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范蠡走下船,来到夫概面前。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夫概啐出一口血沫。
“我不杀你。”范蠡平静地说,“我要你活着,看吴国永远没有复国的希望。”
这话比杀了他还狠。夫概目眦欲裂:“范蠡!你助越灭吴,如今又为齐国效力,你就是个没有脊梁的走狗!”
“我不是任何人的狗。”范蠡蹲下身,与他平视,“夫概,你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没有永远的国家,只有永远的利益。吴国灭了,是它该灭。你想复国,不过是痴人说梦。”
“那你就该杀了我!”
“不,我要你做个见证。”范蠡站起身,“见证我是如何在这乱世中,建立起一个比任何国家都长久的商业帝国。见证你们这些执着于国仇家恨的人,是如何被时代抛弃的。”
他挥手:“带下去,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我要他活着看到那一天。”
夫概被拖走时,还在嘶吼:“范蠡!你会后悔的!吴国血脉不绝,终有一日……”
声音渐远。范蠡不再理会,转身开始清点战场。
损失比预想的小:沉没盐船一艘,损毁三艘,伤亡三十七人。歼敌二百余,俘虏八十,生擒匪首。更重要的是,鹰愁涧这条新盐路,打通了。
“范掌柜,这些俘虏怎么处理?”海狼问。
“审问,有价值的留用,顽固的……”范蠡做了个手势,“处理干净。记住,不要留后患。”
“明白。”
“另外,”范蠡望向涧口,“立刻派船回陶邑报信,就说我们在鹰愁涧遭遇水匪,已将其剿灭。缴获的‘赃物’——就是那些沉没的盐,打捞上来后,一半上缴官府,一半作为抚恤分给死难兄弟的家属。”
“那新盐路的事……”
“暂时保密。”范蠡说,“对外就说,我们找到了水匪的秘道,以后盐队会加强护卫。等风头过去,再慢慢启用这条新路。”
海狼领命而去。范蠡独自走到涧边,看着水中漂浮的油污和血迹。
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亮了鹰愁涧。这个曾经的绝地,如今成了他的胜利场。但范蠡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
夫概虽擒,断指盟未灭。吴国余孽遍布各国,今天杀了一个夫概,明天还会有别人。而且,这场战斗暴露了他的实力——田恒若知道他能轻易剿灭三百悍匪,会怎么想?
“范蠡。”
姜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范蠡转头,看见她站在不远处,眼中满是担忧。
“你怎么来了?”他皱眉,“不是让你留在陶邑吗?”
“我放心不下。”姜禾走近,“收到战报就赶来了。你……没事吧?”
“没事。”范蠡说,“都结束了。”
姜禾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轻叹:“这就是你要走的路吗?血腥、杀戮、算计……”
“这是乱世生存的路。”范蠡说,“姜禾,你若后悔,现在还可以退出。我会给你足够的钱,让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平静度日。”
“那你呢?”
“我?”范蠡望向远方,“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从离开越国那天起,我就只能往前走,走到最高处,或者……死在半路。”
姜禾沉默许久,忽然握住他的手:“那我陪你走。无论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她的手很凉,但很坚定。范蠡心中一暖,却没有说话。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
“回去吧。”他转身,“陶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回到陶邑时,已是三天后。
鹰愁涧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开。田穰亲自在码头迎接,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范会长此战扬我陶邑商威,实乃大功一件!我已禀报堂兄田相,不日将有封赏。”
“田掌柜过誉。”范蠡淡淡道,“不过是剿灭了一伙水匪,分内之事。”
“哎,范会长太谦虚了。”田穰压低声音,“我听说,那伙水匪可不简单,是吴国余孽断指盟的人。范会长能将其剿灭,实乃为国除害啊!”
看来田穰已经知道内情了。范蠡不置可否:“侥幸而已。”
回到商埠,堆积如山的公务等着处理。范蠡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总算把各项事务理顺。
第四日,田恒的使者到了。
来的是个中年文士,自称田恒的门客,姓邹。他带来两份文书:一份是齐侯的嘉奖令,封范蠡为“护国商卿”,享五百户食邑;另一份是田恒的亲笔信。
范蠡先看嘉奖令——虚名而已,但有用。再看田恒的信,内容就意味深长了。
信中说:范蠡剿灭断指盟有功,但“商贾不宜涉兵过深”。建议他将商埠护卫的人数控制在百人以内,多余的“可交由官府整编”。另外,田恒“听闻”范蠡与越国有秘密交易,希望他“好自为之”。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田恒既想用他,又防着他。
范蠡将信烧掉,对邹先生说:“请转告田相,范某谨记教诲。商埠护卫即刻裁撤至百人,多余人员由田穰将军整编。至于与越国交易之事,纯属谣言,范某对齐国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邹先生满意离去。范蠡立刻召集核心成员开会。
“裁撤护卫?”海狼急了,“那我们怎么保证商路安全?”
“明面上裁撤,暗地里转移。”范蠡说,“把精锐护卫转移到盐岛,编入盐工队。再招募一批新人充数,交给田穰。至于商路安全……”
他看向白先生:“隐市有没有办法,在商路上设置秘密哨点?”
“有。”白先生点头,“我们可以沿主要商路设立‘驿站’,名义上供商旅歇脚,实则是情报点和护卫点。每个驿站常驻三五人,配备信鸽和快马,一旦有事,可以迅速集结。”
“好,就这么办。”范蠡说,“另外,与越国的交易要暂停一个月。等风头过去,换更隐秘的方式进行。”
“怎么换?”
“不走大宗货物,走奢侈品。”范蠡早有打算,“盐铁目标太大,容易暴露。但珠宝、香料、丝绸这些,体积小,价值高,容易隐藏。我们可以用这些,从越国换取黄金和情报。”
姜禾担忧:“可越国现在最缺的是盐铁,不是奢侈品。”
“那就让他们用盐铁来换。”范蠡眼中闪着精光,“我们提供奢侈品给越国贵族,他们用手中的权力,把官仓的盐铁‘损耗’一部分出来,秘密卖给我们。我们再转卖给其他国家……中间的差价,足够所有人满意。”
这是空手套白狼。但乱世之中,腐败和走私本就是常态。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行动。范蠡则开始处理另一件棘手的事——端木渊的儿子端木赐,从燕国逃回来了。
“怎么回事?”范蠡问负责此事的阿哑。
阿哑打手语解释:端木赐在燕国受不了苦,偷了安排人的钱,一路逃回陶邑。现在藏在城外的破庙里,想见父亲最后一面。
“他还有脸回来。”范蠡冷笑,“带他来见我,别让端木渊知道。”
当夜,破庙里。端木赐跪在范蠡面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哪还有半点贵公子的模样。
“范掌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痛哭流涕,“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改过自新!”
范蠡静静看着他:“你知道你父亲为了你,做了什么吗?”
端木赐一愣。
“他出卖情报,背叛朋友,差点毁了整个陶邑商界。”范蠡声音冰冷,“就为了还你的赌债。现在他身败名裂,重病缠身,活不过今年冬天。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端木赐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我给你两条路。”范蠡说,“第一,我现在就送你见官,按律,你欠赌债不还,又盗窃潜逃,至少判十年苦役。第二,去琅琊盐场做工,隐姓埋名,自食其力。十年后,若你真改过了,我给你一个新身份。”
“我……我去盐场!”端木赐急道。
“想清楚。”范蠡说,“盐场的活,比燕国还苦。而且一旦去了,就不能再与端木家有任何联系。你父亲死时,你不能回来;你母亲病时,你也不能探望。能做到吗?”
端木赐泪流满面,最终还是点头:“能……我能。”
“好。”范蠡叫来海狼,“带他去盐场,交给老泉头。就说是我远房侄子,犯了错来受罚的。让老泉头严加管教,不必留情。”
端木赐被带走时,回头看了范蠡一眼,眼中满是悔恨。但范蠡知道,赌徒的悔恨,往往维持不了多久。
处理完这些琐事,已是深夜。范蠡独自走到商埠顶楼,俯瞰陶邑夜景。
这座城市,如今已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田恒的警告,夫概的诅咒,断指盟的残余,越国的威胁,齐国的猜忌……所有这些,都像一把把悬在头顶的剑。
他要做的,是在这些剑落下之前,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无人敢动。
远处传来更梆声,二更了。
范蠡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还有很多账目要看,很多计划要推演。
这场乱世的游戏,他不仅要玩下去,还要玩赢。
而他的筹码,正在一天天增加。
夜深了,但陶邑的灯火,永不熄灭。
就像他的野心,永不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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