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范蠡:当历史洪流遇见个人抉择 > 第五十八章礼失求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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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二十,卯时初刻。

    天还未亮透,陶邑的街巷已经活了过来。

    商户们早早卸下门板,在店门前洒扫清水。酒肆的伙计搬出一坛坛黄酒,食铺的灶火已经燃起,蒸饼的香气飘满整条街。妇人们从井边打来清水,将自家门前石阶擦洗得干干净净。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嬉闹,被大人呵斥后又笑嘻嘻地跑开。

    今日是邑君大婚,全城休市一日。但休市不休人——几乎家家户户都出了人,去中心广场帮忙搭台、摆席、挂彩。白先生事先安排好了,每户出一个劳力,管两顿饭,另给十个铁钱。可来的人比预计的多了一倍,许多人是自愿来的,不要钱,只要沾沾喜气。

    猗顿堡内,西施寅时便起了。李婆婆和两个隐市安排的婢女伺候她沐浴更衣。水温刚好,加了艾草和香芷,洗去连日奔波的疲惫。

    浴后,李婆婆为她绞干长发,仔细抹上桂花头油,开始梳妆。

    “姑娘今日要梳什么髻?”李婆婆问。

    西施看着镜中,想了想:“堕马髻吧。”

    李婆婆手一顿:“堕马髻是前朝宫妆,已多年不见人梳了……”

    “正因如此,才要梳。”西施轻声说,“我不是宫中人,也不是楚王妾。今日我是施夷光,是范蠡的妻子。梳什么髻,我自己说了算。”

    李婆婆明白了,笑道:“好,就梳堕马髻。”

    髻成,斜坠脑后,如乌云将堕未堕。李婆婆从妆盒中取出范蠡送的那支金步摇,轻轻簪在髻侧。步摇垂下的珍珠随动作轻颤,流光溢彩。

    接下来是上妆。西施抬手制止了婢女要为她敷粉的动作:“不必厚敷,薄施即可。唇脂也用淡些。”

    “可今日是大日子……”婢女迟疑。

    “正因是大日子,才要以真面目见人。”西施看着镜中的自己,“这些年,戴了太多面具。今日,我想做回施夷光。”

    李婆婆会意,只为她轻扫黛眉,淡点朱唇。妆成,镜中人清丽如出水芙蓉,虽无浓艳之色,却自有一种洗净铅华的端庄。

    最后是更衣。婚服是姜禾连日赶制的——大红色曲裾深衣,衣缘绣金色云纹,袖口宽大,行动间如流云拂动。腰束锦带,佩双玉环。外罩一件素纱禅衣,朦朦胧胧,平添几分仙气。

    穿戴整齐,西施站在等身铜镜前,静静看着镜中人。

    恍惚间,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越国宫中第一次穿上舞衣的场景。那时她紧张得手心出汗,教习嬷嬷说:“莫怕,你生来就该站在人前。”

    后来在吴宫,每一次盛装,都是为了取悦夫差,为了传递情报。那些华服美饰,是铠甲,也是枷锁。

    而今天,这身嫁衣,是她自己的选择。

    “姑娘真美。”李婆婆赞叹,“范大夫见了,不知要多欢喜。”

    西施微笑,手轻轻抚过衣襟。红衣如火,仿佛能照亮前路所有的黑暗。

    辰时,猗顿堡前厅。

    范蠡已穿戴整齐。他平日多着深色常服,今日却是一身玄端礼服——黑色深衣,红色蔽膝,腰束革带,佩玉玦。头发束冠,冠以白玉为簪。

    海狼走进来,见范蠡站在厅中,竟一时愣住。

    “怎么了?”范蠡问。

    “没、没什么。”海狼挠头,“就是觉得……大夫今天特别不一样。”

    范蠡笑了:“人靠衣装罢了。”

    “不是衣装。”海狼认真地说,“是精气神。大夫今日眼中……有光。”

    范蠡微微一怔,望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是啊,今日不同往日。今日之后,他范蠡在这世上,就有了真正的牵挂。

    白先生匆匆进来,面色凝重:“大夫,宾客陆续到了。齐军田虎带了八十亲兵,已到堡外。端木赐与两位宋国官员同来,还带了乐师和舞姬,说是‘为婚礼添彩’。楚国方面,我们发现了至少五个可疑人物,其中一人可能是熊胜派来的。”

    “熊胜本人来了吗?”

    “没有,但绿珠传来消息,熊胜的水师已搜到云梦泽南端,距陶邑不过三日水路。”白先生压低声音,“另外,越国那边也有动静——灵姑浮部昨日突然拔营,向东移动五十里,似在观望。”

    范蠡神色不变:“意料之中。婚礼照常进行。”

    “还有一事。”白先生迟疑道,“墨回先生派人送来贺礼,是一对青铜雁。按古礼,雁是婚聘之物,象征忠贞不渝。送礼的人说,墨回先生祝您与夫人‘白首同心’。”

    范蠡心中一动。墨回在郢都处境微妙,却仍冒险送礼,这份情谊,他记下了。

    “礼物收下,好生招待来人。”范蠡道,“另外,派人回礼,就说范蠡谢过墨回兄美意,待陶邑事了,必当面致谢。”

    白先生点头退下。

    姜禾从内院出来,今日她也特意打扮过,一身藕荷色曲裾,发簪明珠,端庄中透着干练。见范蠡已准备好,她微微一笑:“新娘子已经装扮好了,美得惊人。大夫要不要先去看看?”

    范蠡摇头:“按礼,婚前不宜相见。我在此等候即可。”

    姜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勉强,转身去安排女眷接待事宜。

    巳时初刻,宾客开始入场。

    猗顿堡前的广场已布置妥当。正北搭起高台,铺红毡,设香案。台上左右各设席位,左为男方亲友,右为女方宾客——虽然西施在陶邑无亲无故,但姜禾和白先生商定,由陶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妇人充作“女方长辈”,以示礼数周全。

    台下,宾客席分三列:最前排是各国使节、陶邑官员、大商贾;中间是乡绅、中小商户;后排是自发前来观礼的百姓代表。再外围,则是自发聚集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六千人。

    田虎带兵入场时,引起一阵骚动。八十齐军甲胄鲜明,在宾客席旁列队,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范蠡远远看见,对身边的海狼低语几句。海狼点头,走到齐军队列前,拱手道:“田将军远来是客,陶邑已为将军及亲兵备好席位,请将军入座。”

    田虎眯眼:“我等奉命护卫,不敢擅离。”

    “今日是陶邑大喜,陶邑守军自会维护秩序。”海狼不卑不亢,“将军若执意带兵立于此,恐惊扰宾客,坏了喜庆气氛。传出去,对齐国名声也不好。”

    田虎脸色变幻,最终挥手让亲兵退至广场边缘,自己只带两名护卫入座。

    端木赐坐在前排正中,左右是两位宋国官员。他今日穿得很正式,紫色深衣,佩玉组,显得气度不凡。见田虎坐下,他遥遥举杯示意,田虎勉强回礼。

    “端木大人好手段。”身旁的宋国官员低声道,“一场婚礼,将齐楚越的目光都引到陶邑来了。”

    端木赐微笑:“陶邑是宋国封地,邑君大婚,自然要办得风光些。至于各国来不来,那是他们的事。”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另有盘算。范蠡这场婚礼办得越大,树敌越多。齐、楚、越三方齐聚,陶邑就像风口浪尖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就会倾覆。到那时,他端木赐再出面收拾残局,顺理成章接管陶邑。

    巳时三刻,吉时到。

    鼓乐齐鸣。十二名乐师奏起《关雎》,琴瑟悠扬,钟磬清越。

    范蠡从东侧登台,立于香案左方。他身形挺拔,玄端礼服衬得他气度沉凝,往日那种谋士的机锋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家主般的沉稳。

    台下安静下来,数千双眼睛注视着高台。

    片刻,西施从西侧登台。她由两位老妇人搀扶,莲步轻移,红衣如霞,素纱朦胧。堕马髻斜坠,金步摇轻颤,行走间环佩叮咚。

    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边。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有人见过西施当年在吴宫的风华,有人只听过传闻,今日得见真容,方知“倾国”二字不虚。

    西施走到香案右方站定,微微垂首。她能感受到台下那些目光——有惊艳,有好奇,有算计,也有善意。但她此刻心中平静,只等着与身边那人,共行大礼。

    赞礼官上前,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范蠡与西施转身,面向南方,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北方,再拜。西施父母早逝,范蠡双亲亦亡,这一拜,拜的是天地间的先人英灵。

    “夫妻对拜——”

    范蠡与西施相对而立,看着彼此的眼睛。那一刻,时光仿佛凝固。吴宫的月色,太湖的风雨,郢都的险局,一路走来的艰辛与坚守,都在这一眼中。

    两人同时躬身,对拜。

    礼成。

    台下爆发出欢呼声。百姓们用力鼓掌,孩子们蹦跳着叫好,连那些各国探子,也不禁为这庄重而美好的仪式动容。

    田虎冷眼看着,手中酒杯捏得紧紧的。他必须承认,范蠡这一手玩得漂亮——当着天下人的面,将西施明媒正娶,从此楚王再想拿西施说事,就是打自己的脸。

    端木赐则若有所思。他注意到,整个仪式完全按照古礼进行,一丝不苟。在礼崩乐坏的今天,范蠡坚持古礼,是一种姿态——陶邑虽小,却重礼法,守规矩。这既是立威,也是立信。

    仪式结束,新人退场更衣,准备敬酒。

    姜禾走上高台,代范蠡致辞:“今日邑君大婚,承蒙诸位厚爱,远道而来。陶邑备薄酒,请诸位尽兴。酒宴之后,陶邑商埠将免税三日,与民同庆!”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商户们尤其高兴,免税三日,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宴席开始。流水般的菜肴端上桌,黄酒开了坛,香气四溢。乐师奏起欢快的《鹿鸣》,舞姬翩跹起舞。广场上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一派盛世景象。

    但在热闹的表象下,暗流从未停止。

    阿哑如影子般在人群中穿梭,眼睛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有三个楚国装束的人交头接耳后,悄悄离席。两个齐军装扮的人假意醉酒,在猗顿堡附近徘徊。还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看似在谈生意,目光却总是瞟向内院方向。

    他打出手势,隐市的高手们悄然跟上。

    内院里,范平躺在摇篮中,由李婆婆照看着。门外八名护卫警惕地巡视,窗下还有两人潜伏。这小小的婴儿房,守得如铁桶一般。

    前厅,范蠡和西施已换好常服,开始敬酒。

    他们先敬端木赐和宋国官员。

    “范大夫大喜。”端木赐举杯,笑容满面,“陶邑有您主持,是我宋国之幸。”

    “司寇过誉。”范蠡与他碰杯,“陶邑能有今日,离不开宋国庇护。”

    两人一饮而尽,眼中却各有深意。

    接着敬田虎。

    田虎起身,酒杯举得高高的:“范大夫,祝您与夫人白头偕老。不过……”他话锋一转,“末将听说,楚国水师已近陶邑。不知大夫如何应对?”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都听见了,顿时安静下来。

    范蠡神色不变:“陶邑是宋国封地,楚军若敢来犯,便是与宋国为敌。况且陶邑八千守军,也不是摆设。田将军多虑了。”

    “八千对三千水师,确实不惧。”田虎似笑非笑,“可若再加越国灵姑浮部,齐国驻军呢?大夫可有胜算?”

    这话已近乎挑衅。

    西施轻轻握住范蠡的手,示意他冷静。

    范蠡却笑了:“田将军说笑了。齐军驻守陶邑,是为协防,怎会与陶邑为敌?至于越国灵姑浮部,那是越王麾下,越王与我曾有君臣之谊,更不会无故犯境。”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倒是将军,今日是我大婚之日,将军一再提及兵事,不知是何用意?莫非齐国不想看到陶邑安宁?”

    田虎语塞。周围宾客的目光都投过来,有疑惑,有不满。

    端木赐适时打圆场:“今日大喜,莫谈兵事。来,我等共饮一杯,祝新人百年好合!”

    众人举杯,气氛勉强缓和。

    范蠡携西施继续敬酒,面色如常,心中却已警惕。田虎今日如此咄咄逼人,必有所图。或许,齐军已接到某种指令……

    敬到商贾席时,一位来自晋国的老商人举杯道:“范大夫,老夫行商五十年,走遍列国,从未见过如陶邑这般自由繁荣的城邑。今日见您大婚,忽有所感——乱世之中,能守住一方净土,能与所爱之人相守,便是大福。老夫敬您!”

    范蠡郑重还礼:“谢长者吉言。”

    西施亦微笑致谢。那老商人看着她,忽然叹道:“老夫年轻时曾去越国,见过苎萝山水。今日见夫人,忽觉山水有灵,育此佳人。范大夫好福气啊。”

    这话说得很巧,既点出西施出身,又不露痕迹。

    西施轻声道:“夷光本是越国乡野女子,能得夫君不弃,才是福气。”

    敬完一圈,范蠡和西施回到主桌。姜禾低声汇报:“楚国的三个人离席后,去了城南一处客栈,我们的人盯着。齐军那两个,在堡外转了一圈就回去了,没发现异常。”

    范蠡点头,看向西施:“累吗?”

    西施摇头,眼中却有掩不住的疲惫。产后本就体虚,今日又站了这许久,行了这许多礼,确实有些撑不住了。

    “你先回内院休息。”范蠡柔声道,“这里有我。”

    西施本想坚持,但实在力不从心,只得点头。姜禾陪她离开。

    范蠡独自坐在主位,看着满场宾客,看着热闹的宴席,看着远处百姓欢笑的脸。阳光正好,酒正酣,歌正欢。

    可他知道,这繁华之下,危机四伏。

    父亲的话又浮现在耳边:“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此刻,他想告诉父亲:有些东西,值得在崩塌之前,用尽全力去守护。

    哪怕只能守护一时。

    哪怕最终仍会崩塌。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热辣辣的,仿佛能点燃胸中所有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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