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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一,卯时正。天刚蒙蒙亮,陶邑的街巷还笼罩在薄雾中。昨夜粮仓大火的焦糊味仍未散尽,混在晨雾里,闻起来像烧焦的麦秸。更夫敲过最后一次梆子,收了工,打着哈欠回家补觉。早起挑水的汉子在水井边碰头,压低声音议论着昨夜的骚动。
“听说了吗?齐军的粮仓烧了!”
“活该!让他们强征商户的粮,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嘘——小声点,齐军正到处查呢。”
确实,齐军营地彻夜未眠。田虎派出了三队士兵,挨家挨户搜查“纵火犯”。士兵的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得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尔有胆子大的从门缝里窥探,只见齐军士兵面色不善,手中的长戈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猗顿堡内,范蠡寅时便起了。他换上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来到前厅时,白先生、姜禾、海狼已经候在那里,面色凝重。
“情况如何?”范蠡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
白先生率先开口:“齐军昨夜搜查了城南三条街,抓了七个‘可疑’百姓,都是普通商户或工匠,现已关在营中。百姓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
“端木赐那边呢?”
“端木赐今晨派人送来请柬,邀大夫巳时过府‘商议要事’。”白先生递上一封帛书,“话里话外,暗示昨夜之火与陶邑有关,希望大夫‘给个交代’。”
范蠡扫了一眼请柬,冷笑:“他倒会借题发挥。”
姜禾接过话头:“楚国那三个人,昨夜一人离城送信,剩下两人今晨去了端木赐府邸后门,停留约一刻钟。我们的人跟丢了,他们很警觉。”
“隐市内部呢?”范蠡看向白先生,“昨夜放火之人身手不凡,能避开齐军守卫和我们的眼线,必是熟悉陶邑布局之人。查出来了吗?”
白先生面色一沉:“正在查。但隐市在陶邑的成员有二百余人,排查需要时间。而且……”他顿了顿,“若有内奸,必是高层。知道齐军粮仓位置、守卫轮值,还能调动高手,绝非普通成员。”
范蠡沉默片刻:“缩小范围,查最近三个月接触过齐军布防图的人。另外,隐市在陶邑的账目也查一遍,看有没有不明的大额进出。”
“明白。”
“海狼,”范蠡转向他,“堡内安防如何?”
“加强了三倍。”海狼沉声道,“内院由我亲自带五十人守着,都是跟随多年的兄弟。外院一百人,分三班轮值。另外,阿哑带人在暗处,随时应对突发。”
范蠡点头,又看向姜禾:“西施和平儿怎么样?”
“西施姑娘昨夜没睡好,今晨有些低热,李婆婆正在照料。平儿倒是安稳,吃了奶又睡了。”姜禾眉宇间带着忧色,“大夫,西施姑娘产后本就虚弱,连日奔波,又经昨日大婚之累,身子怕是撑不住。得让她静养才是。”
范蠡心中一紧:“请郎中看了吗?”
“请了,是陶邑最好的郎中,说是产后体虚,加上忧思过甚,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已去抓药了。”
范蠡起身:“我去看看她。”
内院,西施房中。
李婆婆刚喂西施喝完药,见她脸色苍白,额上渗着虚汗,心疼道:“姑娘,你这身子骨,得好好养着。月子里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西施勉强一笑:“我没事,婆婆别担心。”
“还没事呢,手都凉成这样。”李婆婆为她掖好被角,“范大夫在外头议事,一会儿就来看你。你可别再让他操心了,他肩上担子重着呢。”
正说着,范蠡推门进来。李婆婆识趣地退到外间。
范蠡在床边坐下,握住西施的手,果然冰凉。他心中一痛:“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
西施摇头:“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她看着范蠡眼下的青影,“你也一夜没睡吧?”
“我撑得住。”范蠡温声道,“你好好养着,外面的事有我。”
“少伯,”西施轻声问,“昨夜的火……真的不是你派人放的?”
“不是。”范蠡坦然道,“我若要动齐军粮草,不会选在我们大婚之夜,更不会用这种粗暴的方式。这把火,是在激化矛盾,逼齐军与陶邑冲突。”
西施蹙眉:“那会是谁?”
“楚国、端木赐,甚至越国,都有可能。”范蠡冷笑,“或者……是几方联手。陶邑就像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但咬的时候又怕硌着牙,就想让别人先动手。”
他轻抚西施的头发:“你别想这些,好好养病。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去看平儿。”
提到孩子,西施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平儿今日乖吗?”
“乖,李婆婆说他吃了就睡,一点也不闹。”范蠡笑道,“像你。”
西施也笑了:“我倒希望他像你,聪明,坚韧。”
两人说了会儿话,西施渐渐有了倦意。范蠡等她睡熟,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外间,李婆婆正在煎第二服药。见范蠡出来,低声道:“大夫,姑娘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她心思重,总担心拖累你,担心孩子安危。你得空多陪陪她,说些宽心话。”
范蠡点头:“我明白,辛苦婆婆了。”
他走出内院,回到前厅时,白先生迎上来:“大夫,端木赐又派人来催,问您何时过府。”
范蠡看了眼天色,辰时三刻。
“告诉他,我巳时准时到。”
巳时初,范蠡只带阿哑一人,来到端木赐府邸。
府邸位于陶邑城北,原是前邑大夫子罕的宅院,端木赐接掌陶邑政务后便搬了进来。府门高大,石狮威严,门房见范蠡来了,恭敬引路。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后花园的水榭。端木赐已备好茶点,见范蠡到来,起身相迎:“范大夫新婚燕尔,本该让您多休息几日。只是事态紧急,不得不请您过来商议。”
范蠡拱手还礼:“司寇客气了。不知何事如此紧急?”
两人落座,侍女奉茶后退下。水榭中只剩他们二人,以及站在远处的阿哑和端木赐的两名护卫。
端木赐端起茶盏,却不喝,慢悠悠道:“昨夜齐军粮仓大火,范大夫可听说了?”
“听说了。”范蠡神色平静,“陶邑城内传得沸沸扬扬。”
“那范大夫可知,田虎将军认定是陶邑人所为?”端木赐盯着范蠡,“他今晨来找我,说要全城搜捕纵火犯,凡有嫌疑者,可就地格杀。被我劝住了。”
范蠡抬眼:“司寇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端木赐叹气:“难办啊。齐军粮草被烧,总要有个交代。若抓不到真凶,田虎必不会罢休。可若真让他全城搜捕,百姓惶恐,商户闭市,陶邑就乱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有人说,昨夜曾看见几个黑衣人往猗顿堡方向去了。”端木赐目光锐利,“当然,这肯定是谣言。范大夫新婚之夜,怎会做这种事?但谣言可畏啊,传到田虎耳朵里,他可就未必这么想了。”
范蠡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是谣言,就不足为信。倒是司寇,您掌管陶邑政务,治安防务也是分内之事。齐军粮仓在陶邑境内被烧,您是不是也该给齐国一个交代?”
端木赐脸色微变。
范蠡继续道:“田虎将军驻军陶邑,是奉田相之命‘协防’。如今粮草被烧,首要责任在守军防卫不力。司寇若不想担这个责任,就该主动查明真相,揪出真凶。而不是在这里听信谣言,含沙射影。”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把责任推了回去。
端木赐干笑两声:“范大夫说得是。只是这真凶……范大夫可有线索?”
“没有。”范蠡坦然道,“但可以查。陶邑四门皆有守卫记录,昨夜出入人员皆有登记。粮仓周边民宅,也可一一排查。只要司寇下令,陶邑守军愿全力配合。”
“好!”端木赐一拍桌子,“那就查!我这就下令,由陶邑守军协助齐军,共同排查。务必在三日内,给田虎将军一个交代。”
“三日?”范蠡挑眉。
“怎么,范大夫觉得太短?”端木赐似笑非笑,“田虎将军给的期限就是三日。三日后若查不出结果,他就要‘自行处置’了。”
范蠡明白了。端木赐这是在逼他——要么三日内交出“凶手”,要么任由田虎乱来。无论哪种,都会让陶邑陷入混乱。
“既然田虎将军有令,那便三日。”范蠡起身,“若无其他事,范某先告辞了。”
“范大夫慢走。”端木赐也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昨日婚礼,未来得及送上厚礼。我已备下一对玉璧,稍后派人送到府上,祝范大夫与夫人白首同心。”
“谢司寇美意。”
范蠡拱手告辞。走出端木赐府邸时,他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阿哑跟在他身后,打手势:“有尾巴。”
范蠡不动声色:“几个人?”
“两个,从府里跟出来的。”
“让他们跟。”范蠡冷笑,“正好让他们回去报信。”
两人不急不缓地走在街上。晨雾已散,阳光正好,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赶集的百姓来来往往,看见范蠡,纷纷行礼问好。
范蠡一一回应,脚步不停。
经过一家药铺时,他忽然驻足,对阿哑道:“你去买些当归、黄芪、红枣,西施需要进补。”
阿哑点头进店。
范蠡站在店外等候,目光扫过街角。果然,两个穿灰衣的人影一闪而过,躲进了巷子。
他心中冷笑。端木赐派的人,盯梢技巧如此拙劣,倒像是故意让他发现的。
正想着,药铺旁边的一家布庄里,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陶邑商会的副会长,老赵。老赵看见范蠡,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范大夫!”他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范蠡随他走到僻静处。
老赵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大夫,昨日齐军粮仓起火前,我店里的伙计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大约亥时初,伙计去茅房,看见三个人影从齐军营地后墙翻出来,往城西去了。”老赵声音更低了,“那三个人身手极好,翻墙如履平地。其中一个人……腰上挂的玉佩,我伙计认得。”
“谁的?”
“端木赐府上一位门客的。”老赵咽了口唾沫,“那门客常来我们布庄买绸缎,伙计记性好,认得他那块青玉螭纹佩。”
范蠡眼中寒光一闪:“你看清了?”
“千真万确!”老赵急道,“我本不敢说,但昨夜齐军抓了我们商会的两个伙计,说是‘嫌疑’。我知道这是冤枉的,再不说,只怕要出人命!”
范蠡拍拍他的肩:“多谢相告。此事不要再对第三人说,我会处理。”
老赵连连点头:“我懂,我懂。”
这时阿哑买好药出来,范蠡与他一同离开。
走出一段,阿哑打手势:“布庄老板说了什么?”
范蠡目视前方,声音极低:“端木赐贼喊捉贼。昨夜放火的,可能是他的人。”
阿哑手势一顿:“证据?”
“目击证人。但不够硬。”范蠡沉吟,“得想办法拿到那块玉佩,或者找到那三个高手。”
他脑中快速推演。端木赐为什么要烧齐军粮仓?激化齐军与陶邑矛盾,他好从中渔利?还是有更深的算计?
正思索间,前方忽然传来喧哗。
一队齐军士兵押着几个人走过来,被押的人五花大绑,鼻青脸肿,显然是挨了打。周围百姓聚拢围观,指指点点。
“让开!都让开!”领头的齐军百夫长喝道,“这些是昨夜纵火嫌疑犯,押回营中审问!”
范蠡停下脚步,看向被押的几人。都是普通百姓模样,有老有少,其中一个还是半大孩子,吓得直哭。
百姓中有人忍不住喊:“凭什么抓人?有证据吗?”
百夫长瞪眼:“老子说他们是,他们就是!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抓!”
人群敢怒不敢言。
范蠡走上前:“且慢。”
百夫长认得范蠡,脸色变了变,勉强行礼:“范大夫。”
“这些人犯了何罪?”范蠡问。
“昨夜纵火,烧了我军粮仓。”
“可有证据?”
“这……”百夫长语塞,“正在审问。”
范蠡看向被押的几人:“你们昨夜在何处?”
一个老者颤声道:“小老儿昨夜在家睡觉,邻里都可作证。他们闯进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把我抓了。”
少年也哭道:“我在家照顾生病的娘,根本没出门……”
范蠡转向百夫长:“既然无证据,先放人。待查清事实,再抓不迟。”
百夫长为难:“将军有令,凡有嫌疑者,皆可抓捕。”
“田虎将军那里,我自会去说。”范蠡声音转冷,“陶邑是宋国封地,抓人办案,需有真凭实据。否则,与土匪何异?”
这话说得重,百夫长脸色涨红,却不敢反驳。
僵持间,一骑快马奔来,是田虎的亲兵。他下马传令:“将军有令,将疑犯押回营中,由端木司寇与范大夫共同审理。”
百夫长如蒙大赦,忙命士兵押人离开。
范蠡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明了——端木赐这是要和他“共同审理”,把烫手山芋扔过来。审得好,是端木赐领导有方;审不好,就是他范蠡包庇纵容。
好算计。
阿哑打手势:“现在去哪?”
范蠡转身:“回堡。该准备下一步了。”
阳光正好,街市依旧熙攘。但陶邑的平静,已如薄冰般脆弱。
范蠡走在人群中,手按剑柄,步伐沉稳。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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