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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杨申家中。两个脏兮兮的男孩,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饭。
那些饭菜原本是留给杨申的,所以杨沫、杨漫两个妹妹意见很大,但又不想出来,从卧室里透露出两双眼睛,和小刀子一样。
杨申感觉到一阵头疼:“所以...你们俩一路从什么小潭村来的?走了多久?”
小的那个只顾着吃,大一点的则还能回话:“四天,起初一段是做大巴的,后来没钱了。”
杨申算了算,这都跨省了吧?
这么大的孩子,怎么做到的?路上没人拦下来问一问?
“四天没吃饭?”
“出门时带了两个饼,吃完了...”
杨申张了张嘴,竖起大拇指。
你俩是牛A、牛C出远门,牛B到家了!
时间回到一个小时前,大概是陶芸赶着去夜班,做完饭菜离开后,两个妹妹听到了有人敲门。
她们很谨慎的询问是谁,但毕竟都是孩子,沟通起来驴唇马嘴,最后完全没开门的意思,直到被杨申撞见。
这两个,居然是二叔同事的孩子...
大的叫“雷律”,和杨沫、杨漫差不多,小的叫“雷弈”,才6岁。
而他们的父亲叫“雷一鸣”,杨申知道这个人。
是二叔的同事,关系极好,称兄道弟的那种,他依稀记得一鸣叔也有孩子,但一直放在老家养,自己一个人打工寄钱回去,所以杨申从没见过这两个孩子。
照片可能见过,但没往心里去。
而如今...显然一鸣叔也死了...
那条船上的人都死了,遭遇了某种巨大海兽,包括那傻逼船东自己。
接收到求救信号的海警船抵达时,只有正在沉没的船只和漂浮的尸体,二叔还算好的,有残破遗体,雷一鸣似乎连尸体都没有,只剩下破碎的衣服。
二叔当场宣布死亡,雷一鸣则暂列为失踪,直到又过了一个多月,才默认为死亡。
这一前一后的时间差,造就了两家不同的体感,杨家这边刚勉强从二叔去世的悲痛中恢复正常,开始面对生活的难题,而雷律、雷奕却似乎刚得到消息不久。
而两个孩子从村子里出来,进行了一段好笑又危险的旅程来这里,目的也很简单...
雷律吃的差不多了,用谨慎和期待的眼神看向杨申。
说真的,杨申从没想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有这种眼神,年龄相仿的杨沫和杨漫,即便经历家庭剧变也远没有如此感觉。
“杨大哥...我爹之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认杨问叔叔当爹,给他当儿子。”
就这么一句话,给杨申整沉默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二叔也走了...法律上还比你们爹早一个月?
难道这两个小孩不知道?
杨申感觉这种事儿,自己一个高中生处理不了。
打孩子还行,养孩子确实超纲了。
当然,他说的是物理意义上的打。
揉了揉太阳穴,杨申给婶子打了个电话。
居然传来了欠费的提醒...
杨申叹了口气,试图回忆起雷一鸣叔叔家里的情况:“你们妈妈呢?”
小的没说话,估计根本没记忆,大一些的雷律道:“我们娘几年前就跑了。”
“家里没亲戚么?你们之前是和谁一起生活?”
雷律将半个馒头放在桌子上,其实仅仅两个问题,就看得出这个杨申大哥心里是抗拒的。
小孩子只是小,并不傻。
但为了弟弟,还想做最后的努力,认真道:“我们以前和三爷爷一起生活,父亲每个月会打2000块钱回来做生活费,三爷爷管我们吃住。”
“但是父亲去世后,警察来过几次....”
警察第一次来时,详细解释了雷一鸣遇难的情况。
但其实,村里的亲戚并不关心雷一鸣怎么死的,更关心死后的事情。
有没有赔偿,有没有遗产。
然而很可惜,海员虽然相对薪资比一般底层高点,但雷一鸣的武道水平也很差,是基层海员。
最关键的是:雷一鸣也许是一个不错的父亲和朋友,但称不上有远见、有规划的成年人,除了给家里打生活费外,自己并没有什么结余。
杨申回忆起来,雷一鸣叔叔似乎是有点大手大脚、性情中人的感觉,而且喜欢喝酒。
而赔偿,和二叔杨问一样,变成了一本烂账,明眼人都看得出很难拿到了,因为船东也死了,船都沉了,船东家人没有遗产可继承,自然也不会继承债务。
不管这个骗船员说买了保险的混蛋有多该死,法律上也没有债务无限连坐的说法。
雷律说,最早刚通知自己父亲死讯,警察询问亲戚有没有人愿意收养他们的时候,亲戚们还是有几个愿意的。
毕竟收养雷律和雷奕,可能有隐藏的好处。
比如连带的赔偿。
但第二次警察带着调解员、律师再来,告知了更多细节后,所有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就连一直管他们吃住的三爷爷一家,也明确表示不愿意。
原本一个月2000块,得有一大半都进了三爷爷一家自己口袋,村里小孩其实花不了多少钱。
现在形势转变,赚钱生意变成了赔钱生意,立刻就要甩掉麻烦,甚至拿出了自己慢性病的事儿卖惨,警察也没办法。
雷律将放下的馒头又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蘸着菜汤,他大概是有预感,这可能是他们兄弟俩最后一顿热饭。
只是蘸着菜汤的馒头,最后却送到了弟弟口中,自己则只是舔了舔嘴唇。
“警察要亲戚收养,没人愿意,警察要送我们去孤儿院,亲戚反而不同意,觉得丢了他们的脸...”
“我们人小说不上话,最后他们把警察哄骗走后,就给我和弟弟赶去了村边缘的养猪场,那边有个砖房,我和弟弟住了半个月,偶尔有人送饭,但大部分时候饿着。”
雷律将碟子擦得干干净净,几乎不用洗的程度。
不愿浪费他在这里能获取到的任何东西。
“杨大哥,问叔去过我们村子好几回,当初也是亲口答应过的,我爹要是出事就给他当儿子...我们很喜欢问叔...问叔也很喜欢我们...”
杨申直接趴桌子上了。
哎...估计都是真话。
海员本就是高风险职业,不然保险也不会成为“刚需”,而且长时间出海也更容易建立友谊,二叔和一鸣叔叔应该是互相都有承诺的。
和战友之间互相托付家小一个道理。
杨申依稀靠着对一鸣叔叔的主观感受,觉得如果只有二叔去世而对方活着,恐怕也会想办法照顾他们一家孤儿寡母。
两人都是性情中人,但问题是两人都走了...
两家六个人,凑不出一个爹...
甚至凑不出一个全职工作。
杨家有什么能力再养两个小的呢?这不雪上加霜么?
杨申感觉很难受,也很为难...
良心和钱包在脑子疯狂打架,而且占上风的是钱包。
虽然空,但它硬气啊。
等等...两家六个人...
合并后,是不是主线任务就完成了?
但杨申很快又掐了掐自己大腿,这关乎到所有人的生活,甚至所有人的一生。
仅仅因为一个“任务”,不足以作为全部动机,这是对自己家人的不负责任,也是对雷律、雷奕的残忍。
本质上,他自己也没做好多两个弟弟的心理准备,主线任务完全可以通过“收徒”来增加“家族人数”啊。
杨申不说话,而雷律鼓起勇气追问了一句:
“杨大哥,我能等杨问叔叔回来么?”
嘭的一声,杨漫和杨沫狠狠地关上了门,杨申甚至还看到了杨漫眼角带着泪水。
她们大概觉得这两个野孩子是来找茬的!
杨申感觉腮帮子有些发酸:“二叔...我很惊讶你们不知道,二叔也去世了,和雷一鸣叔叔其实是一起走的。”
两人年龄太小了,即便警察也不会和他们讲太详细,更何况是同船其他海员的情况。
此言一出,狭小陈旧的客厅就陷入了沉默。
只有不明所以的小雷奕,还在舔着盘子。
雷律眼睛有些通红,准备好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们吃的很少。
我们很乖。
我们可以帮忙干活。
甚至我们可以不上学...
所有路上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练习的话,最后都化作一抹霜花,被温热的瞳孔融化,无处可以流淌。
局促的打转。
“我们知道了...那...那我和弟弟马上就走,就不给杨大哥添麻烦了...”
说着拉了拉弟弟的袖子,小雷奕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
弟弟咧着嘴,缺了一颗门牙,笑嘻嘻对杨申道:“谢谢大哥哥!好吃!”
而后被雷律压着,两人一起给杨申鞠了一躬:“打扰了,杨大哥再见。”
杨申心里难受,这两个确实都是朴实的孩子,哎...
正在这时,背后的屋门打开了,婶子陶莹一头雾水的走了进来。
“小申?”
“婶子你怎么回来了?”
陶莹:“刚到工厂,结果通知说设备坏了,今天不要工,这两位是谁,你朋友?”
结果雷律直接拉着弟弟跪了下去,一路膝盖往前蹭。
“娘!!”
杨申:...
他决定收回刚才“朴实”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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