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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炎没动。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那十几个人。午后阳光正烈,照在他们手里的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那些光晃得人眼睛疼,但他没眨眼。
云裳站在他身后,从他肩膀边上往外看。十三个。她数了一遍。手里都有刀,脚步很稳,不是普通的打手。
领头那个站在最前面,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他没蒙脸,一张普通的脸,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但他的一双眼睛很亮,亮得像狼。
顾炎认出他了。
刑部的人。喂马的。姓孙,大伙儿叫他孙哑巴,因为他平时不说话,别人都当他是哑巴。
孙哑巴看着他,咧嘴笑了笑。顾大人,好巧。
顾炎没接话。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孙哑巴往前走了一步。大人,您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替人办事。您把那位云姑娘交出来,我们就走。您还是您的刑部侍郎,我们也不用来第二次。
顾炎开口了。谁让你们来的。
孙哑巴摇摇头。大人,这您就别问了。问了我也不能说。说了我活不成。
顾炎看着他。你现在就能活成?
孙哑巴笑了。大人,您一个人,我们十三个。您刀法再好,能杀几个。
顾炎没说话。他把刀抽出来了。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那条窄巷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哑巴叹了口气。大人,您这是何必。
他抬起手,往下一挥。
那十二个人动了。
他们没冲,是围。两个人堵住巷子口,三个人翻上墙头,剩下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把顾炎和云裳能跑的路全部封死。
云裳站在顾炎身后,手伸进袖子里,握住那根银簪子。
顾炎没回头。你进屋,从后窗走。
来不及了。云裳说,后头也有人。
顾炎侧耳听。果然,院子后头也有脚步声。
孙哑巴笑着说,大人,我们做了万全的准备。您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顾炎抬起刀,刀尖指着他的喉咙。那你来拿。
孙哑巴没动。他身后的人动了。
最前面那个冲上来,刀劈向顾炎的脑袋。顾炎侧身,刀从他耳边擦过,他手里的刀顺势往前一递,刺进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
但第二个已经上来了。
顾炎抽刀格挡,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他踹开那人,转身又挡住第三个。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耳边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云裳被逼退到门框边上。一个黑衣人绕过来,伸手抓她的肩膀。她没躲,手里的银簪子往前一送,刺进那人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松开手,她趁机往旁边一闪。
但另一个已经上来了。
云裳看着那把刀朝她劈下来,来不及躲了——
砰的一声。
那把刀在半空中停住了。顾炎的手攥着那人的手腕,指节发白。他用力一拧,那人惨叫,刀掉在地上。顾炎一脚把他踹开,回头看云裳。
没事吧。
云裳摇头。你背后——
晚了。
孙哑巴的刀已经刺过来了。顾炎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侧了侧身。那把刀从他肋下划过,衣裳破了,血涌出来。
顾炎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过去。孙哑巴往后一跳,躲开了。
大人。孙哑巴笑着说,您受伤了。血会流干的。您还能撑多久。
顾炎没说话。他站在云裳前面,刀指着前面的人,胸口一起一伏,喘着粗气。血顺着他肋下流下来,滴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摊。
云裳看着他的后背,看着他被血洇湿的衣裳。
她突然开口了。孙哑巴,你要的是我,对不对。
孙哑巴看着她。云姑娘,您终于说话了。
我跟你走。云裳说,你放他走。
顾炎猛地回头。你疯了。
云裳没看他。她盯着孙哑巴,盯着他那双亮得像狼的眼睛。我跟你们走。你们要什么,我给你们什么。但他的命,你们得留着。
孙哑巴笑了。云姑娘,您是个聪明人。但这事,我做不了主。
那谁能做主。
孙哑巴摇摇头。您跟我走,自然就知道了。
云裳往前走了一步。顾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攥得死紧。不行。
云裳低头看着他的手。血从他肋下流下来,顺着手臂滴到她手腕上,热的。
大人。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您受伤了。您拦不住他们。我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强。
顾炎盯着她,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你以为你跟他们走,能活着?
总要试试。云裳说,我祖母的东西,我得拿回来。
她挣开他的手,往前走。
孙哑巴笑着迎上来。云姑娘,您——
他没说完。
因为顾炎的刀从他背后刺进去,刀尖从前胸穿出来。
孙哑巴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起头,看着顾炎,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你……
顾炎把刀抽出来。孙哑巴倒下去,血喷了一地。
顾炎站在那儿,浑身是血,有他的,有别人的。他看着剩下那十二个人,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
谁再动一步,就是这个下场。
那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顾炎往前走了一步。他们往后退了一步。
滚。
他们没犹豫,转身就跑。翻墙的翻墙,钻巷子的钻巷子,转眼之间,巷子里空了。
只剩下满地的血,和孙哑巴的尸体。
顾炎站在那儿,刀拄在地上,喘着气。血还在流,顺着他的腿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河。
云裳走过去,扶住他。大人。
顾炎低头看她。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了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我说过。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走,不是去送死。
云裳没说话。
他身子晃了晃,往她身上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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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把顾炎扶回刘主事那间屋子里。
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外头巷子里全是血,孙哑巴的尸体还躺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她只能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撕开他肋下的衣裳,看那道伤口。
刀口不长,但很深。血流得厉害,皮肉翻着,能看见里头白色的东西。
云裳的手很稳。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银簪子,在灯上烤了烤,然后撕下自己裙角的一块布,蘸着刘主事屋里剩下的半壶冷茶,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
顾炎没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额头上一层冷汗。
云裳一边擦,一边说话。大人,您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顾炎没睁眼。我没睡。
您刚才差点死了。
我知道。
那把刀再偏一寸,您现在就是具尸体。
顾炎睁开眼,看着她。你不是没走吗。
云裳没接话。她把布按在伤口上,用力压着。疼吗。
顾炎没说话。
那就是疼。云裳说,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顾炎看着她。她的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她的手心是湿的,有汗,有血,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在抖。他说。
云裳的手顿了一下。没抖。
顾炎没再说话。
外头的太阳慢慢落下去,屋里暗下来。云裳点了灯,把伤口包好,然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大人。她说,您为什么要救我。
顾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你不是也救了我。
我问的是为什么。
顾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她。因为你说,你祖母的东西,你得拿回来。
云裳没说话。
顾炎继续说。我也有东西要找。我爹死的时候,也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顾炎看着她,目光很深。他说,找到那个人,把眼睛还给他。
云裳的手攥紧了。
顾炎看着她。你祖母留的话,和我爹留的话,一模一样。
云裳没说话。
外头彻底黑了。屋里只有一盏孤灯,照着两个人的脸。
顾炎开口,声音很轻。云裳,我们找的,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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