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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豫州府外。

    醉仙楼的招牌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楼里楼外人头攒动,连个下脚的空隙都难寻。

    空气里飘着的不是酒香,是铜臭味。

    还有那股叫人头脑发热的亢奋,每个人的眼底都映着黄澄澄的铜钱影子。

    窗外的官道上,车马如龙,扬起的尘土能把天都遮住半边。

    “让让!都让让!我家老爷的马车先过!”

    “放屁!我家主人可是从江南赶来的!耽误了进城的时辰,你赔得起吗?”

    吵架声、马蹄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混成一锅粥。

    这些人,全是奔桃源县去的。

    醉仙楼二楼靠窗的角落里,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衫的男人端坐着,脊梁挺得笔直,任凭周遭如何喧闹,他自岿然不动。

    裴寂。

    他脱了那身显眼的绯红官服,换上了素袍,但那张脸毫无血色,线条硬朗,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视线掠过楼里那些满面红光、挥金如土的商贾,眉心紧蹙,刻出深深的纹路。

    “蝇营狗苟。”

    他唇角向下撇了撇,流露出无声的讥诮。

    这些人被那许家妖女的障眼法迷了心窍,一个个都失了心智一般往那破县城钻。

    裴寂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只是盯着杯面上漂浮的茶叶梗,思绪却飘得很远。

    圣上让他来查,查的是什么?

    查那所谓的“水泥神石”是真是假?

    查那琉璃天宫是不是骗局?

    不。

    查的是三皇子萧景琰,到底在桃源县布了什么局。

    裴寂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打着“为民请命”的幌子,实则中饱私囊的伪君子。

    “许清欢……”

    他默念这个名字,唇角轻蔑地向下弯了弯。

    一个商贾之女,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裴寂抬眼,视线骤然定住。

    一个身穿深青色绸袍的中年男人走了上来,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拿着折扇,一副富商打扮。

    但那双眼睛……

    太阴鸷了。

    那双眼睛过于锐利,即便含着笑意,也藏不住审视猎物时才有的危险气息。

    豫州府督查,原名王胜。

    他在楼里扫视一圈,视线在裴寂身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掌柜的,还有空位吗?”

    “哎哟王老爷,您来晚了!这会儿连站的地儿都快没了!”掌柜的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容,“要不……您跟那位书生拼个桌?”

    他指了指裴寂。

    王先生笑着点头:“那就叨扰了。”

    裴寂面无表情地抬了抬眼皮,算是默许。

    王先生坐下,折扇轻摇,笑容温和:“这位兄台也是去桃源县的?”

    “路过。”裴寂惜字如金。

    “哦?”王先生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那可真巧,在下也是……路过。”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端起茶杯,谁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之间,无声的较量已然开始。

    就在这时,邻桌一群肥头大耳的商人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老张,你这趟去桃源县,少说也得赚个三五百两吧?”

    “三五百两?你瞧不起谁呢!”那个被叫老张的胖商人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我上回去,就那一车'净身泥',转手就赚了八百两!这回我带了三车货,少说也得翻三倍!”

    “听说许小姐又出新货了,叫什么'冰鉴',能在三伏天造出冰块!”

    “真的假的?这大热天的,冰块比金子还贵!”

    “那还能有假?我表哥的小舅子的邻居,就在许家矿上干活,亲眼见着的!”

    裴寂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冰鉴?

    三伏天造冰?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他放下茶杯,冷不丁地开了口,语调平直,毫无起伏:“小生这一路上遇到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说去桃源县。”

    他停顿片刻,话语里的疑虑不加掩饰:“敢问诸位,那地方当真如传闻中那般……神异?”

    话音一落,邻桌的商人们齐刷刷转过头来。

    老张上下打量了裴寂一眼,哈哈大笑:“哟,这位书生,您这是没去过吧?”

    “没去过桃源县,那您可真是白活了!”

    “那地方啊,神着呢!”

    商人们七嘴八舌地开始“传教”。

    “那水泥路,平坦光洁,能照出人影!马车跑一天,屁股都不疼!”

    “琉璃阁,那叫一个亮堂!比皇宫还气派!”

    “矿上的工人,天天吃红烧肉,吃到想吐!”

    “还有那城门口的规矩,进城得交五百文保证金,违反了卫生条例,罚款十两!”

    “对对对!我上回就是因为鞋底沾了泥,被罚了十两,还得穿那破草鞋套!”

    “但你别说,那地方就是干净!连乞丐都吃烧鸡!”

    每个细节都夸张到离谱,但彼此印证,听起来竟找不出一丝破绽。

    王先生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来豫州,就是为了查李文成的举报——说许家压榨百姓、沽名钓誉。

    可现在听这些商人的说法……

    限购?

    罚款十两?

    乞丐吃烧鸡?

    这哪里有半分压榨百姓的迹象?

    难道李文成的举报是诬告?

    王先生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未减分毫。

    裴寂却冷笑一声。

    他端起茶杯,唇角下撇,满是不屑:“依本……依小生看,不过是收买了几个托儿,编排出的市井传奇罢了。”

    话音一落,邻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老张一拍桌子,豁然起身,拍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啪”地一声砸在桌上。

    “这位书生,你若不信,咱们打个赌!”

    老张指着那锭银子,双眼一瞪,透出一股蛮横:“三日后你若去了桃源县,发现有半句虚言,这银子归你。”

    他停顿片刻,意味深长地一笑:“但你若发现那地方比我说的还邪乎……”

    “你得当众给许小姐的雕像磕三个响头,喊三声'学生有眼无珠'!”

    全桌哄堂大笑。

    裴寂面色铁青。

    王先生若有所思地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裴寂。

    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秒,两人已一并站了起来。

    “告辞。”

    “在下这就去桃源县。”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口。

    掌柜的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这年头,不信邪的人还真多。”

    老张收起银子,得意地吹了吹:“等着吧,这俩人去了桃源县,保准跪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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