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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很快就来了。田垄上的风带着湿泥的腥气。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皇家禁卫分列两侧,把围观的百姓挡在十步开外。
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紫蟒袍的老太监踩着两个小黄门铺在地上的红毡,一步三摇地走了过来。他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脸上挂着那种常年在宫里浸泡出来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李公公。司礼监秉笔太监,天盛帝身边的红人。
他那双吊梢眼在满身泥污的萧景琰身上转了一圈,并未行礼,只是微微欠身算是打过招呼,随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许家父女身上。
“上天有好生之德,竟然有如此圣物。这圣旨真是迎得好啊!”
“许有德,许清欢,接旨吧。”
嗓音尖细,刮得人耳膜生疼。
哗啦一片。
从田埂到路边,不管是裴寂这样的朝廷命官,还是光着脚的泥腿子,全都跪了下去。
当然,也包括三皇子。
许有德跪得最快,膝盖砸进泥里都不带犹豫的,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对权力的渴望和对即将到来赏赐的贪婪。
许清欢只能跟着跪下,眼皮突突直跳。
李公公展开圣旨,慢条斯理地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面的套话又长又臭,无非是些“教女有方”、“献粮有功”、“大乾福星”之类的漂亮话。
跪在后头的王胜原本低垂着头,听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向下撇了撇。
果然是赏。
这世道,有钱就能通神,哪怕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弄出点动静也能讨得圣心。
他心里正泛着酸水,琢磨着回去后怎么跟督查院那帮老东西解释自己给商贾下跪的事,耳边突然传来了几个关键的字眼。
“……特迁许有德为应天府江宁县知县,即刻赴任。”
江宁县?
许有德怀疑自己听错了,目光一寸不移地锁在李公公那张不断开合的嘴上。
“……其女清欢,聪慧敏捷,特封‘安国县主’,食邑千户,随父赴任。”
没听错。
真的是江宁。
江宁那是人去的地方吗?
那是大乾最富庶的地界,也是官场上最著名的乱葬岗。
前任知县上吊了,前前任落水淹死了,再往前数三个,没一个能全须全尾地离开江宁地界。那里盘踞着江南四大世家,连两江总督到了那儿都得看世家族长的脸色行事。
陛下这是嫌给赏银太心疼,直接把许家这头肥羊扔进了狼窝里。
名为升官,实为送死。
许有德确实在抖。
他抖得像个筛糠的簸箕。
但他没有瘫软,腰背反而霍然挺直,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绿豆眼瞪得溜圆,里面迸射出的光芒比这遍地的金稻还要刺眼。
那是见到金山银山时才有的贪婪。
许有德双手高举过头顶,接旨的声音洪亮得吓人:“臣!许有德!叩谢皇恩!”
他转过头,甚至顾不上李公公还在场,冲着身边的许清欢疯狂挤弄着那两道粗眉毛。
闺女!听见没?江宁!
那是江宁啊!
遍地是丝绸,河里流的是脂粉,连铺路的砖缝里都塞满了银票的地方!
陛下这是给咱家发了通关文牒,让咱奉旨去那富得流油的地方捞钱啊!
什么知县不知县的,有了这顶乌纱帽,以后谁还敢查许家的账?
许清欢跪在泥水里,看着亲爹那副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去江宁刮地三尺的嘴脸,只觉得两眼发黑。
她太了解这个爹了。
在这老头眼里,世界地图只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有钱的地方,一种是没钱的地方。江宁在他看来,那就是个没有人管的大金库。
但她不是许有德。
她在系统里看过大乾的背景资料。
江宁的水,深得能淹死龙。
朝廷缺钱,不敢直接动江南世家,就派他们这种没根基、没背景、只有钱的暴发户过去当搅屎棍。
做得好,得罪世家,死无全尸。
做得不好,完不成朝廷的指标,被皇帝砍头。
这就是个必死的局。
许清欢只觉胸口发堵,一口气憋在那里,已盘算着开口装晕,或者干脆倒在泥里抽搐两下,以此来推脱这道催命符。
一只冰凉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托住了她的手肘。
李公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面前,脸上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
“安国县主,身子骨可得硬朗些。”
李公公稍微用了点力,那力道不容拒绝,硬生生把准备“发病”的许清欢从泥里拽了起来。
他借着替许清欢整理衣袖的动作,凑近了半步。
那个距离极近,近到许清欢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的檀香味,还夹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陛下有句口谕,不方便写在圣旨上,特意让杂家带给县主。”
李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岭南的荔枝再甜,送不到北境也是白搭。那边的将士还在雪窝子里啃硬馒头,手脚都冻烂了。”
许清欢后颈的汗毛倏地立起,她抬眼看向这个面白无须的老人。
李公公笑眯眯地拍了拍她手背上的泥点:“陛下说了,您这双手能点石成金,放在这穷乡僻壤可惜了。江宁那边每年的税银都是一笔糊涂账,户部查不清,也不敢查。”
“既然县主封号‘安国’,那就得替陛下分分忧。”
“这税银若是收不上来,或者数目不对……”
李公公顿了顿,那道目光在她脖颈上游移,让她感觉皮肤上爬过了一条冰冷的蛇:“那这‘安国’二字,怕是要变成‘安息’了。”
许清欢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这话里没有半分商量,是赤裸裸的勒索,是最后通牒。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群。
王胜正用一种看死人的幸灾乐祸眼神盯着她。
裴寂依旧保持着那副刚正不阿的样子,对着皇权的方向行注目礼。
而那个站在稻田尽头的玄衣公子。
萧景琰负手而立,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看圣旨,也没有看那些趾高气扬的禁卫。
他只是遥遥地看着许清欢,手里把玩着那根刚折下来的沉甸甸的稻穗。
四目相对。
萧景琰举起那根稻穗,对着她轻轻晃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意味深长。
她读懂了那个眼神。
他左右不了这个局,皇帝的阳谋已然布下。
但他也在告诉她:想活命,想保住许家,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立足,就得接下这把刀,去江南杀出一条血路。
那是同谋者之间的默契,也是上位者对棋子的期许。
许清欢闭了闭眼。
系统任务还没完成,回不去现代。
现在抗旨,全家立刻人头落地。
去江宁,虽然是九死一生,但好歹还有那一线生机。
况且……
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傻乐呵、已经开始盘算去江宁要带多少个算盘的亲爹。
指望这老头看清局势是不可能了。
许清欢睁开眼,将心底那点慌乱尽数压下,眼神里只剩了破罐子破摔的狠戾。
既然要把她当刀使。
那她就让这把刀,利得让所有人都握不住。
江南世家是吧?
豪强地主是吧?
她倒要看看,是这帮土著的手段硬,还是她这个开挂的现代人更疯。
许清欢甩开李公公的手,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令人心慌的笑容。
“臣女,领旨。”
声音清脆,甚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请公公转告陛下,江宁这块硬骨头,许家啃定了。只盼到时候银子太多,别撑坏了户部的库房。”
李公公愣了一下。
他见过接这差事吓哭的,见过当场辞官的,唯独没见过敢这么跟陛下叫板的。
“好志气。”
李公公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视,“杂家会在京城,静候县主的佳音。”
……
半个时辰后。
李公公带着禁卫走了,带着那几车作为样品的“祥瑞稻米”回京复命。
田埂上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许有德还在那里傻乐,抱着圣旨不撒手,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闺女!收拾东西!咱们搬家!”
许有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这里的破烂都不要了!到了江宁,爹给你买最好的宅子!我要在那秦淮河边上,盖一座比琉璃阁还要高的楼!”
许清欢看着亲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爹,你知道江宁上一任知县是怎么死的吗?”
“管他怎么死的!”许有德满不在乎,“那是他没本事!没钱打点!咱们许家缺那点打点银子吗?”
“我是怕你有钱没命花。”
许清欢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城里走去。
……
江南道,金陵城。
一座隐没在烟雨中的奢靡园林深处。
几位身穿锦衣、气度不凡的老者围坐在水榭之中,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却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把玩着一对极品玉核桃,核桃在掌心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一张来自京城的飞鸽传书,正摊开在桌面上。
“许有德?许清欢?”
老者看了一眼那两个名字,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浑浊的眼底满是轻蔑。
“一个豫州的暴发户,带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也配来江南分一杯羹?”
旁边的中年人给老者续上茶水,语气阴冷:“徐老,要不要在半道上……”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粗俗。”
徐老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朝廷派来的人,死在路上多难看。既然来了,那就让他们进城。”
他放下茶盏,看着水榭外连绵不绝的雨幕。
“这江南的水,深得很。”
“来了容易,想走……那就得把命留下了。”
“正好,秦淮河里的鱼,最近有些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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