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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动了一下。然后,又是长久的寂静。
沈未央没有再敲门。她站在门外,“陆青,把门撞开。”
陆青浑身一震,皱眉不忍心地说:“郡主?“
“他死在里面,你负责?”沈未央的声音冷下来,“撞开。”
陆青咬了咬牙,一挥手,叫来两个侍卫。两人对视一眼,退后几步,同时发力,肩膀狠狠撞在门上。
接连好几下,两扇门猛地向两边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沈未央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祠堂里很暗,只有长明灯的光。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地,几支未燃尽的香滚落在桌面上,还在冒着细细的烟。
顾晏之就坐在供桌下面,他靠着供桌的腿,双腿蜷着,头埋在膝盖里,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他的头发散乱地披着,衣袍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肉。
他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沈未央看见了他的脸。
连着好几天没合眼,这个男人的脸就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上面全是干涸的血痕。
他的眼睛通红,那双眼看见她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他别开了目光。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破碎的嘶哑。
沈未央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她看见了他的头顶。他的发旋处,有一小缕头发白了。不是那种掺杂着几根的灰白,是彻底的白,像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抽走了所有的颜色。
“起来。”她说。
顾晏之没有动。
“顾晏之,起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
“我说起来!你是聋了吗?”沈未央脸色不虞,语气不耐烦了些。
“起来?”顾晏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
“起来做什么?去给那些扔鸡蛋的人磕头?去听他们骂我‘献父求爵’?去把那副棺材抬出去,告诉所有人,我顾晏之,用我父亲的命,换了一副丹书铁券?”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厉,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沈未央站在那里,没有退后一步。
“你父亲,生前办过善堂,救过很多人。那些人今天来扔鸡蛋,是因为他们以为你害了他。你解释了吗?”
顾晏之一怔。
“你没有。”沈未央替他回答了。
“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吃不喝,不解释,不处理。你父亲的名声,就这样被人踩进泥里。你的那些老仆,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连门都不敢出。”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顾晏之,你可以不要这条命,但你父亲的清白,你也不要了?”
顾晏之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未央。
“我父亲的清白……”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凉了,他的嘴唇是紫的,嘴角有血,他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捶了一下地面,拳头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皮肉裂开,血溅出来,在砖面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像要把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悲痛,通过拳头砸进地里。
“是我害了他,我要是不告发他,他就不会死在牢里……是我不孝……是我该死……”
沈未央看着他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她没有上前阻止。
“你说得对。是你害了他。”
顾晏之的动作猛地停住,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未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避。
“你告发他,是因为你觉得那是唯一的路。你拿丹书铁券,是因为你觉得能保他的命。可你不知道背后竟然还有人想要取他性命。”
“你父亲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他认罪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替自己辩驳。他是为了保你母亲,也是为了保你,更是为了保这座侯府,保顾家五代人的根基。”
顾晏之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
这一次,他像孩子一样地嚎啕大哭。哭得浑身都在发抖,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涌出来。
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痉挛躺倒在地,哭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
沈未央松了松身子,双手抱臂,看着他哭。
她没有上前,没有安慰,没有说任何“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这个男人在自己面前终于放下了所有骄傲。
春禾死后的那几天,沈未央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巾,不敢出声,怕被外面的人听见。现在想来竟有些羡慕此时的顾晏之。
过了很久,顾晏之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没有抬头,额头还抵在地上,肩膀还在微微颤抖,但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未央终于开口了,“哭完了?”
“哭完了就起来。老侯爷还停在偏殿,丧事还没办。你可以继续跪在这里,跪到你死。但你父亲的仇,谁来报?这座侯府,谁来守?”
顾晏之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迹,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痕,目光却清明了几分。
“你是来帮我的?”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未央说:“我把府中老仆裁了三成,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账房卷走的银子,已经让人去报了官。门口的脏东西,也让人去扫了。”
顾晏之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谢谢。”
沈未央没有接这句话,“这些事,你要是不管,我替你管。但有一件事我替不了。”
“老侯爷被人害死在牢里,这件事,只有你能查。你要是死在这里,那就真的没人替他讨这个公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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