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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论起一国之政,‘受命于天’的皇帝是躲不开的关键。刘禅的青年时期是孤独的。
身为刘备之子、季汉太子,自幼身负众望,宗室亲属单薄,属官多是年长之人,且少有同龄之人与其为友。唯一的同龄属官、霍峻之子霍弋,也在诸葛亮北伐后征调至相府为官。
三国时代的其他君主、储君与刘禅的情况皆有不同。
曹丕有司马懿、陈群、吴质、朱铄等四友,曹睿有毌丘俭等积年心腹,孙权有诸葛瑾、朱然等密友,孙登有诸葛恪、张休、顾谭、陈表等为伴。
刘禅在政治上的孤独是溢于言表的。他继位以来,多年受诸葛亮、董允等人的严格管束,凡事不得全尽心意,常有情志不申之叹。
陈祗,就是刘禅在成都仅有的、可称‘友人’的年轻臣属。
陈祗建安十六年生人,年龄二十有四,比建安十二年出生的刘禅年轻四岁,家门甚高,现于成都尚书台中任选曹郎,俸禄四百石。
祗,读音与‘知’字相同,有‘恭敬’之意。
原本的陈祗与刘禅相处之时,恭敬、忠诚和友情之间的度把握的极好,刘禅往往以陈祗为腹心之臣。
这也是内侍黄六等人劝不动刘禅之后,提议将陈祗唤来的原因。
“逝者已矣,终不能复生。”陈祗双目低垂,盯着刘禅半伏在地上的双手,小声道:“陛下当珍惜万金之身。若丞相能与陛下当面告别的话,应当也会说出‘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之语。”
“朕知道这首乐府诗。”刘禅声音断断续续:“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唉,会面安可知,会面安可知……”
刘禅的神情依旧凄怆,不断重复着这五个字,似又想起了自幼与诸葛亮相处的点滴。
陈祗轻咳一声,打断了刘禅的呢喃:“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禅转过头来,眼神似瞬间凝实了许多,与陈祗对视到了一起:“朕大略知道奉宗要说什么。可朕现在方寸已乱,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做……”
陈祗一时默然。
陈祗发现,无论是在记忆中还是亲眼所见,刘禅都与前世的刻板印象不同,他并非痴肥的模样,而是与刘备一样身高七尺五寸、容貌温和俊朗,加之帝王威严与天家富贵在身,气度极为出众。
想来也是。
昭烈皇帝刘备一世英杰、威名远振、才气纵横。昭烈皇后甘氏玉质柔肌、态媚容冶、有德行智谋。这样的一对父母,又怎会生出一个痴肥蠢笨的儿子来?
而且刘禅自幼接受过最好的教导,诸葛亮曾亲自为其授课,日常与之授业的都是来敏、尹默等名士儒者。客观评价,刘禅的才能处于中庸以上。与蒋琬、费祎这种当世俊才自然比不上,做个及格线以上的皇帝已然足够。
刘禅当然懂得政治人心,他与陈祗之间是有默契的。陈祗素来明理多谋,刘禅允许宦官将陈祗从家中叫来,也有着这般考量。
今日之事,与十二年前极为相似。
十二年前,刘备在白帝城崩殂之后,刘禅在成都火速即位。
刘禅即位的同时,假节、丞相、录尚书事诸葛亮得到了开府治事的权柄,晋爵武乡侯,领益州牧,兼掌内外兵权。诸葛亮一人在事实上掌握了季汉上下全部的大小权力。
刘禅与陈祗都很清楚。在建兴十二年九月初的这个时间,季汉朝廷之中哪里还能再有一个诸葛亮?谁又能有足够的忠诚和能力稳住季汉的内外局势?
答案是否定的。
蒋琬、费祎、杨仪等人虽说可圈可点,可若要强拿他们与诸葛丞相比一比高下,倒也是难为他们了。
丞相已经不在,朝廷上下势必要大变一场。
用谁?不用谁?怎么变?如何不生事端?如何安稳内外?
最最关键的是,丞相逝世造成的权力真空该由谁掌握?
“陛下。”陈祗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与陛下用谁执政相比,当下北伐大军在外,当尽快将军队召回……”
陈祗还没说完,殿门外就传来了内侍黄六的尖细声音。
“长史,侍中,陛下正在祭拜诸葛丞相之灵位,不便惊扰,还是等仆通报一二……”
黄六心中也是暗暗叫苦。董允董侍中从昨晚到今早,三次请见而不得见,怎么还将蒋琬给请过来了?
论权柄,蒋琬当为成都诸臣之首。
季汉大小权柄皆归于丞相府。而相府分为两部分,诸葛亮多年领兵在外,相府常驻于汉中郡的沔阳。成都的部分丞相府负责大小政事,号称‘留府’。蒋琬为留府长史,处置留府大小事宜,也就是处理朝廷政事。
蒋琬浑厚有力的嗓音竟一时压过了雨声,传到了殿中来:“黄内官,国家多事,大臣有紧急要事与陛下商谈,来不及通禀了。”
“陛下!陛下!”蒋琬高声一呼,而后伸出左手手臂用力推开黄六,右手在殿门处重重扣了几下,接着大声说道:“臣蒋琬有要事禀报陛下。”
随即推开门来,大步走入。
内侍的恩宠荣辱系于皇帝一身,惯会装腔作势。蒋琬一推,黄六就顺势摔倒于重华殿的门槛旁边。黄六还没来的及哼喊出来,就看到蒋琬不请自入,心下一时悚然。
这还是平日那个持重有容、方整威重的蒋琬蒋公琰吗??
刘禅与陈祗二人转身看向殿门处的蒋琬,刘禅还没反应过来,陈祗就已匆忙站起身来,向蒋琬欠身行礼,口称‘蒋公’。
刘禅遥遥望见蒋琬和董允身形,一时有些慌乱。尤其是面对董允,董允身为侍中对他管束颇多,刘禅素来忌惮。以君拜臣整整一夜不合礼节、更别说是在宫中拜祭,刘禅为免多事,急忙将丞相牌位平放于地,拿旁边放着的外袍盖上。
可蒋琬、董允对此事问都没问。
“陛下。”
蒋琬扫了陈祗一眼,快步上前,朝着跪坐于地的刘禅拱手:“昨日丞相丧讯忽至,还望陛下节哀。臣今日见陛下,实有万分紧急之事要说。”
刘禅当然不知晓蒋琬这般行事的缘由。他只觉蒋琬不请自入、不合规矩,加之又陷在了悲痛的情绪和对政治的不自信中,两颊咬紧,不禁将心底所想直言了出来:
“这是内殿。丞相不在,蒋卿见朕都不需守规矩的吗?”
蒋琬表情一怔,双眉上扬直视刘禅,没有任何迟疑,朗声说道:“陛下,丞相长史、绥军将军杨仪与征西大将军魏延有变,二人互相禀报对方造反!”
“北伐大军在外临难,社稷恐有倾覆之危。臣为国家考虑,这等紧要军情一刻都等不得!”
刘禅面露惊骇,嘴唇微张,看了看蒋琬、又看了看陈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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