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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实来论,此时的确可称内外危悚之时。对于蒋琬来说,他身上的担子并不轻松。临危受命,心事重重。
刘禅示意三人离开,蒋、董二人先行一步,陈祗有意整理袍服慢上几分。
眼见二人走到殿门处了,陈祗连忙附在刘禅身侧,耳语说道:“陛下,需速速掌军、驻防内外!”
刘禅没有说话,而是目视陈祗,微微颔首。
陈祗转身就走。转过身来的时候,刚出殿门的蒋琬正好回过头来,恰好错过了这一幕。
雨势渐小,几人没有同意那些内侍们跟着,而是步入了细雨之中。
蒋、董二人步行在前,陈祗紧随于后。
刚出了重华殿外的院落的围墙,蒋琬信步停住,而后抬手示意身后的陈祗也站下。
“蒋公有何吩咐?”陈祗表情依旧恭敬。
蒋琬拿起尊长派头,捋须说道:“奉宗,你少时就有才气,今日可称锋芒毕露了。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之时大约是十年前,是在你外叔祖家中的丧礼上。”
“是,已有十年了。”陈祗点头:“劳烦蒋公挂念。”
蒋琬道:“我久在成都任官,你先入秘书监侍读、再入尚书台为郎,这我都是知晓的,近乎于看着你长大。你今日所言颇出我所料,且先不论对错,言语之锐利倒是于朝中仅见。但是,奉宗,以你的身份来说这些极为不妥,实为巧言媚上之语,可称佞言。”
陈祗渐渐严肃了起来,涉及自己德行操守,他丝毫不敢怠慢,挺直腰背开口应道:“蒋公,在下方才哪一句是巧言媚上?”
“都是。”蒋琬一副教训的语气:“以君臣旧宜为杨、魏二人求情,混淆北伐军中乱事,此其一也;以私心揣摩大臣,诱陛下以兵权,劝陛下聚兵在内,此其二也;以微末之位荐言尚书台、益州之任,揣测君心,此其三也!若非内外多事,今日我定要在御前批驳一二。”
蒋琬新任尚书令之职,乃是陈祗如今上司的上司,按理说就算他骂陈祗、陈祗也只能受着,可陈祗也有自己的办法揶揄回去。
在帝都公门任职之时,陈祗见过、听过、读过的政争,比蒋琬所知的百倍还多。
你质疑我品行,我质疑你动机便是。
陈祗严肃回道:“蒋公说在下佞言,无非因为在下位卑、没资格与国家大臣一体在君前谏言罢了。可此处乃是宫中,在下也要在此问一问蒋公,蒋公方才是真不知成都兵少么?”
蒋琬也起了几分火气,怒道:“我领兵又如何?莫非你是疑我不忠?”
陈祗摇头:“在下当然知晓蒋公忠心。不过,蒋公与其在这里责问在下,不如去做一做更要紧的事情……蒋公,魏、杨二人相互检举,难道这个官司真能拖到成都再论吗?”
身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情绪也只是手段的一种,可以随意操控。
蒋琬瞥了一眼陈祗,面色瞬间平静下来,和蔼如尊长一般,又转头看了看四周内侍们的站位。确认除了董允、其他人都听不见后,蒋琬这才开口:
“奉宗,我知你方才在君前没能尽言,你到底是何意?”
陈祗道:“所谓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在下在选曹为郎三年,朝廷上下官员履历尽皆熟记在心,也见到了丞相当年对众人的品评。如上下公论,此二人行事或狂妄或狷介,相争多年而不休,唯有丞相可以抑制。二人如今各领大军,新丧元帅无从制约,必会以一人身死为结局。”
“不知……蒋公以为杨长史会死,还是魏征西会死?”
蒋琬眉头拧紧:“怎会到如此地步?”
陈祗嗤笑一声,随即躬身:“如何不会?无非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而已。内外多事,蒋公当早做准备为是。”
蒋琬深深看了行礼中的陈祗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大步离开。董允也同样没做停留,转身就走。
陈祗信步出宫,上了马车,前往尚书台的方向。
入宫之前,陈祗已经向台中报备过了,现在时间还不到正午,今日又非休沐之日,他理应回到尚书台当值。
尚书台现任尚书令乃是南阳人陈震,他自己并不知晓皇帝已用蒋琬替了他的位子,陈祗也没有兴趣为他传话。一到了值房之中,陈祗就开始翻阅起记载了官员履历的典籍来。
他在负责官员典选的选曹为郎。虽说选官多决于相府,但按照诸葛亮的行事风格,所有档案还是存于尚书台中的。
尚书台诸同僚、朝廷九卿、各地太守、北伐诸将、相府众臣……
诸葛亮并无点评留下,蒋琬此时焦头烂额,也没时间去求证验真。
陈祗今日与蒋琬说熟知臣子履历,其实不过是占了穿越的便宜罢了。有志于做下一番事业,这个课陈祗无论如何都要补上。
并非陈祗不愿回家,而是蒋琬刚过了正午,就急急下令成都全城戒严。关闭城门,官吏士民如无蒋琬手令不得出城。尚书台之人更是被要求留在台中当值,不得离开,各司其职以备需求。
这种戒严,一方面是为了维持稳定,免得人员流动引起混乱。另一方面则是禁止官员为诸葛亮奔丧。
陈祗在台中听说,昨夜诸葛丞相逝世的消息初到成都,今日上午刚刚才在城中传开,中午就有一名官员动身去汉中给诸葛丞相奔丧了!
陈祗听得仔细,那人是益州州府的劝学从事,唤作谯周。
在这个时代,下属为主官千里奔丧乃是标准的有德之行,会在士人群体中得到广泛称赞。
可是,诸葛亮身兼多职,丞相之位管辖事实上执政的相府众臣,录尚书事之位管辖尚书台,益州牧之位管辖季汉上下郡县所有的官员。
换句话说,除了内廷、九卿、秘书监、御史台这些少数几个部门,季汉的其他官员理论上都可以算作是诸葛亮的下属!
季汉官员本就精简,哪怕只有一小半去奔丧,恐怕成都朝廷就要瞬间瘫痪!
陈祗就这样从中午一直看到了后半夜,北伐军中诸将、相府众官员是他阅览的重中之重,悉数记于心中。
子时已过,陈祗吹熄了值房里的数盏油灯,带着倦意和衣躺下。
北伐、政权、兵权……这些事情在陈祗脑中久久萦绕。今日蒋琬对其极为不满,陈祗心中知晓,可也顾不得这么许多。
陈祗自然是想做出一番事业的。
陈祗年轻、位卑,没有时间和耐性十年十年的打熬资历,这个时代也不会给季汉这么多时间。他想要做事就必须依靠于皇帝刘禅,走皇帝亲信的路线。可若是刘禅不能亲政,依然如以前全盘托付给蒋琬、费祎等人执政,他就始终不得放开手脚做事。
经历汉末乱世、季汉建国、丞相北伐等等诸事,朝廷上下的官员从不耻于言功。
我对大汉忠心,我想复兴汉室,我有政治理想,我就必然要去争取足够的名望和职位,争取放手做事的权力!
诸葛亮当年独断揽权,魏延北伐之中屡次求权,蒋琬今日想要执掌兵权,日后的费祎、姜维二人同样求权。
陈祗今日,也是在争。
忠诚与争权,从来就不是两个冲突的选项。
就拿今日蒋琬自荐领兵之事来论,蒋琬久为文职。即使在北伐事中,蒋琬也多以参军、长史身份,负责筹粮、运粮、征兵等事,从未参与过军队指挥。
诸葛丞相当年主持军事之前,已有三分天下之谋、平定荆南、西攻定蜀、足兵足粮之功劳,就这样还被内外质疑。直到速定南中之后,朝中内外对诸葛丞相军事能力的质疑声才渐渐变小。
反观蒋琬呢?
说回今日,诸葛丞相已经向皇帝许诺了蒋琬执政之权。
魏、杨互相检举的消息到了成都,大军在外变故甚急,若蒋琬趁着今日刘禅的急迫之情得以带兵向北,那蒋琬将以丞相继任者的身份,毫无阻碍的在北接管北伐大军的全部军权。
之后的事情……恐怕就会与原本历史中别无二致。蒋琬一步步任大将军、大司马、总揽朝政、开府治事,屯兵在北,十年不肯兴兵。之后的费祎萧规曹随,又是十年。直到二十年后姜维主持北伐,季汉才能再度开始攻势。
偏居一隅,而无所作为。
复兴汉室,岂能坐等二十年?
季汉有难处,北方魏国内部的矛盾同样巨大。辽东公孙渊、曹睿早逝、曹爽驽钝黩武、司马懿司马师夺权、淮南三叛……
究竟谁比谁更难?
主战派必须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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