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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之前,刘乘回到了其实挺近的江陵,乃是先将鳄鱼皮送到皮匠那里,跟对方计量好了,一个马鞍,一双靴子,剩下的全都做成小皮包,可以放公文、纸笔的那种,然後又让随行的八个郗家骑奴先回去休息,便与征西将军府派遣的四名黑衣宿卫往将军府而去。当然,路上每人塞了一个小块银锭以作谢意。
桓温给不给出差补助不知道,但刘都令史这里是给的。而且这些本来就是桓征西的钱,人老头赏给郗超的,生怕他的嘉宾在荆州过不了大少爷的生活,那某人自然拿过来直接切吧切吧就用了。
这叫公款公用。
回到征西将军府,刘阿乘没有着急去见此间主人,而是先到中间的公房大院,寻到郗超,在他那里坐了一会,聊了一下此番经历,然後又去找西曹的习凿齿,再大略讲了一遍,这其实也算汇报。
这才回到自己位於最角落里的那间公房,拿出此番收集的那些表格,让自己直属的两个令史来做抄录。
对这俩人,身为两人顶头上司的刘乘是比较失望的————因为俩人跟不上他的工作节奏,一出差就畏难,这个工作,不愿意跟着自己出差,那有什麽用?尤其是这俩人还都是荆州本地低级士族出身,而刘乘目前的出差限制也几乎就是荆州中北部地区而已,这就更显得两人敷衍。
所以跟不上就是跟不上,最多按照他的性格,不会甩脸色穿小鞋罢了。还不如多用点心在黑衣宿卫跟郗家骑奴上呢。
你二人就老老实实当个刀笔吏就行了。
趁着两人在那里抄录,刘乘复又出来,顺着这个公房大院走,见到谁闲着便进去打招呼,然後坐下来讲冠军将军屠龙的小故事。
这可不是他在刻意如何了,而是说这年头就这种风气,是他在融入集体。
想想就知道了,就这征西大将军府里,连基层令史都是制度下所谓次门士族子弟,稍微有点名头的人里面出身最差的就是那位萤火虫学家车胤了,再往上的正经上品出身的三百石、四百石起家官里面出身最差的则是刘乘,所以大家除了工作身份外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标准的「名士」,平素只要稍微闲下来就要搞名士风范做交流的。
那麽刘乘每次出差回来,将自己所见之人物之趣事转述给同僚,几乎算是他的责任,也是从容加入这些名士团体的最好方法。
当然了,既然是名士,哪怕说因为桓温在这里,因为荆楚本地风气还算好,再加上这里确实需要做事,还能有一个後世角度看来在坚持的基本制度,但也仅仅如此,最多不会像江左那边名士当官後任何工作都不干只读书清谈和搬仓库罢了。
名士之间那点破事,什麽清谈,什麽出身歧视,什麽地域歧视,该有的都有。
就好像孙盛跟习凿齿,这俩人只要一闲下来再撞上,就一定说三国历史,能把桓温都说的害怕,而其他人都要捧臭脚,刘阿乘来了以後更是极度热衷参与讨论,也被认为擅长捧臭脚,或者说被认为代替有些许孤傲的郗嘉宾来插科打浑与这两位示好。
因为这俩人谈三国,根本不是谈三国,而是借三国搞地域对立。
之前就说了,习凿齿是荆州人,自然要推崇诸葛亮—蜀汉,孙盛是孙资的玄孙,又是郗超来之前的此地正经侨族领袖,自然要坚持魏晋本位。
而刘乘那套什麽五虎上将五子良将包括什麽河北四庭柱啥的,基本上沦为批判对象。
但不要觉得刘乘就一定落下风,因为只要孙、习两人中某一个开始批判这种粗俗论调时,另一个一定想办法帮着顶回去,然後自有这两位和各自身後的两拨人来引经据典决胜负————这个就叫团战混声望。
此外,也有一些人画风是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以至於只有刘御龙能融进去。
「蛟肉的话其实有点像鸡肉,但比鸡肉紧密而且滑一点,有点像鳖的裙边,但只是那个意思,主要是像鸡肉多些。」老牌从事中郎罗友罗宅仁认真向身前的都令史传授野外生存技巧。「此外,蛟尾的味道意外好一点,不知道是不是精华比较集中的缘故————腥气是有的,但那种腥气比较特殊,跟鱼的腥气不是一回事。」
「是这样吗?」刘乘肃然起敬。
「你没吃吗?」罗友诧异来问。「邓冠军专门帮你杀的,你连皮都带回来了,竟然不吃肉就回来了?」
「我不敢吃啊。」刘乘理直气壮。
「一只蛟而已,你都御龙了,为什麽不敢吃?」罗友登时着起急来。「多可惜?我也只吃过一次!而且你平素胆子很大的吧,怎麽可能不敢吃?」
「不是那种不敢吃。」刘阿乘赶紧解释。「是时间来不及,我怕蛟肉做不熟,有虫,到时候落得陈元龙的下场,我出去奔波都带着水袋不敢喝生水的。」
罗友想了一想,认真点头:「说得对,得做熟了吃,活得长才能吃的多。」
刘乘发自内心的赞成,继续与对方聊了几句,约了後日,也就是年假第一日一起去城外喝藕汤,便也离去。
离开之後,其人估计那两个下属已经抄录完了,却并没有回去,而是继续往下一处几乎无人来往的公房而去,入得门来,依然那句话开头:「元淡公,别来无恙,你可晓得我这一回去石城遇到了什麽事?」
屋内几人原本还在言笑晏晏,闻言回头,却都露出尴尬之色,随即才有为首之老者用一种其余人听来可能较为古怪但刘乘却还算顺耳的口音来笑对:「怎麽说,御龙莫非遇到真龙了吗?」
「虽不中,亦不远。」刘乘哈哈大笑,便走了进来,然後趁势说起邓遐斩蛟之事。
里面几人认真听完,随即其中一人忍耐不住:「御龙不晓得,我们蜀地也有斩蛟的豪杰?」
「瞧匿之兄说的,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刘乘不由大笑,然後才敛容来对。「我当时看到冠军将军斩蛟,第一个念头便是,这莫非是灌江口李二郎下凡来了吗?」
屋内几人闻言,终於也都大笑。
随即,为首那老者不由感慨:「不想御龙对蜀地这般了解,委实难得。」
「蜀地天府之国,我小时候学的东西不多,就是喜欢听阿爷讲汉末三国,又因为姓刘,总喜欢刘先主创业之事,自然多晓得一些蜀地掌故。」刘乘认真解释。「不过,都江堰千载伟事,哪怕是不喜欢蜀汉的,也该如司马相如、扬雄一般做常识记住才对。」
几人再次感慨。
没错,这屋子里几位,就是整个征西大将军府被地域霸淩最严重的几个人了,也就是之前的蜀地降人。
年长的唤作常璩,那个字匿之的唤作王瑜,之前还有几个人,都是桓温在平蜀後收拢的蜀地人望所在,如常璩常元淡是当地大族兼文学领袖;王瑜王匿之是成汉新一代士人领袖,之前在成汉都做到中书监了。
据说还有几个中生代,却在桓温离开蜀地的时候忽然逃出去,直接造反了。
理由就是桓温对待蜀人不公,也不知道是当地老百姓被苛待了,还是这几个中生代之前是蜀地掌权之人结果到了桓温幕府却被歧视————更可能是二者皆有。
而这一造反,又被陆续削了脑袋,剩下这几位老的老、小的小蜀地士人,在桓温幕府就更被歧视了。平素根本不与其他人来往,其他人也不跟他们来往,甚至之前去徵辟郗超那一次,这些人都没能去吃口鯿鱼。
也就是刘阿乘,觉得自己反正都烧了那麽多竈,不差这个冷竈,便仗着新人不懂事的格局闯将进来,几次三番,这才能勉强做到笑谈。
跟几位蜀地士人聊完,刘乘终於回到自己的公房,两个下属也各自抄录好了两份表格,便直接下令让他们分别送给东曹、西曹各一份,再留一份归档,自己则将原件重新收起,然後拿着最後一份往正堂而来。
与门前黑衣宿卫打了招呼,直接转入东室,见到此间记室内满满腾腾,却都凛然无声,大概晓得原委一桓温要麽是在自己的西侧室内接见什麽人,要麽是在午睡什麽的。
随即,傅洪发现来人,更是在指了下西面後做了个噤声动作,这下子刘乘彻底确定,桓温午睡未醒。
既如此,其人便朝正在忙碌的记室参军孟嘉行礼,然後告退。
出了门来,也不好再退到公房,便寻到西侧房前的黑衣宿卫,告知自己要做回复,等征西将军醒了之後喊自己,却直接拐进了西侧房更西面的一个夹院里。
这里是黑衣宿卫们休息换班的地方,莫说那些士人,就连刘乘也很少来。
但他这个探索性的人格摆在这里,加上他发现等在这里比回去等要省事的多————桓温时常的在自己办公室里发呆、困觉,时间都不长,见人也很少有长时间的,往往报备後回去等不了片刻就要再来,那乾脆就在这里等省事。
於是这个把月就来的多了,可每次也不多待,一刻钟、两刻钟的。
唯一麻烦的是,按照刘乘与人为善的性格,他本该跟这些黑衣宿卫打成一片的,而且对付这些人本来有一个最直接的法子,那就是塞钱嘛。
但实际上,这些宿卫是桓温最後一道防线,跟你出差的路上塞银子当然没问题,可在桓温办公室旁边对着这些人撒银子,那就有些尴尬了。
甚至上纲上线起来,万一哪天这位桓大将军想起自己是再世曹操,突然生疑,把你唤过去来个梦中杀人算谁的?
所以,刘乘最多就是在这里闲聊几句,问问他们都是哪儿人,说下次去哪里公干一定按照籍贯来调遣什麽的,再要是有时间最多讲讲笑话、故事。
这一次也没什麽,就是之前跟随他去石城的几名宿卫先来,讲了邓遐斩蛟的故事,然後又就下班走了,这些人不信,复又来寻刘乘做验证,知道是真的後免不了说一些关公战邓遐的事情,比较一下关羽跟邓遐的武力值什麽的。
然後刚说从关羽刺颜良说到关公温酒斩华雄,将这些真正意义上的「劲卒」弄得一惊一乍的时候,那边来人,就喊这位都令史进去了。
我是关公战邓遐的分割线桓征西在荆州,幕下史家叠出,孙盛、习凿齿、常璩皆一时之选,太祖在其中,常慕而从之,後本朝史学之兴盛,其初在此。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PS:起的越来越晚了,犹豫要不要改更新时间,但又怕改了以後新的时间也撑不住————今天还有一章做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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