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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县汇报的夏粮数目出入不大?”“回陛下,属下暗中走访渭北、蓝田、武功数县,各县所报收成并无虚言,确是实打实的大丰收。究其缘由,并非天时格外眷顾,而是乡间农法较之从前,大有革新。”
面对李世民的询问,百骑首领恭敬的回道。
李世民闻言眼中不由露出诧异,倾身问道:“哦?细细讲来。”
“回陛下,其一便是水利大兴。前两年朝廷下令,令各县组织民力疏浚沟渠、修筑塘堰、开挖灌渠。如今关中平原沟渠纵横,渭水、泾水之水可直达田间。往日靠天吃饭,旱季田地干裂,禾苗枯死;如今渠水环田,无论晴雨,良田皆能得水滋养,再无干旱绝收之虞。不少往年只能种一季的薄田,如今地力稳固,收成自然翻倍。”
说到此处,他又拿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后指着里面还散发着味道以黑褐色、深棕黑色为主,近似湿泥土的东西,继续说道:“其二,便是民间广为推行的沤肥之法。以往庄户人只知焚烧秸秆、撒施灰土,地力越种越薄。
如今在东宫的传授下,百姓们以秸秆、杂草、人畜粪便混杂堆积,覆土沤制,待其腐熟之后施入田中。此肥养分充足,不伤田土,连年施用,昔日贫瘠之地也慢慢变得肥沃。”
“除此之外东宫也派贾务实等人前往乡野,汇总农法、编订简易图文,送至各县乡学、里坊,连偏远村落的农户,也都学着新法子种地。故而今年全关中粮产齐涨,并非一地特例。当然其中也有官员的确存在虚报问题,但数额出入不大。”
李世民他原以为这是下面的人在欺上瞒下,但没想到修渠、积肥、选种这些看似寻常的细碎技艺,竟能让整片关中的收成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
水有疏导之法,土有养肥之术,耕种有精细门道。
“原来如此。”
李世民缓缓开口,“朕从前总以为,治国安邦,在于严明律法、整肃吏治、固守边防。今日才算明白,世间万物皆有章法,耕田种地亦有学问。这修水利、制农肥、精耕作,便是民生之本的‘道理’。”
“传朕旨意,”
李世民沉声下令,“命户部牵头,将关中现行的水利规制、沤肥之法、耕种技艺悉数整理成册,刊印成册,颁行天下各州府。令各地官吏广寻农师,下乡传道,劝民耕植。凡钻研农术、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有功者,一律酌情嘉奖。”
一旁内侍闻言躬身领旨。
“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就在李世民话音刚落,一名内侍从殿外进来,恭敬的说道。
“哦,太子来了,让他进来。”
“喏。”
很快在内侍的带领下,李承乾进入了殿内。
一进殿内他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的百骑首领,以及被放在他脚边装着沤肥的盒子。
收回目光,他看着李世民,拿出了准备好的夏粮征收的数据以及于志宁整理的名单,“父皇,这是关于关中各县夏粮账目的调查情况,以及虚报产量的县令名单。”
很快便有内侍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然后转呈给李世民。
“嗯。”
李世民只是简单的扫视了一眼比那将其随手放在面前的御案之上,毕竟对于这件事情他已经调查清楚了。
“承乾,你是如何想到这沤肥之法的?”
李世民开口询问道。
闻言,李承乾躬身奏道:“父皇,说来惭愧,此事还是倭国使者犬上御田锹给儿臣的灵感。”
“哦,还有此事,你细细说来。”
听到此事竟然还跟倭国使者有关,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趣。
“之前儿臣去鸿胪寺接见各国使臣的时候,曾经无意中看到了倭国使臣犬上御田锹在进行沤肥,一番询问下才得知对方无意中从哪本古籍上看到了沤肥的记载,于是想要尝试复刻,之后将其带回倭国。
后来回去后儿臣查阅了古籍发现北魏思勰所著《齐民要术》中就记载过踏粪法,只是没想到我们的先辈早就意识到了人畜粪便可以肥沃田地,结果这么多年却鲜有人去仔细研究。”
说到这件事的时候,李承乾不由叹了一口气。
《齐民要术》踏粪法:凡人家秋收治田后,场上所有穰、谷等,并须收贮一处。每日布牛脚下,三寸厚;每平旦收聚堆积之;还依前布之,经宿即堆聚。计经冬一具牛,踏成三十车粪。至十二月、正月之间,即载粪粪地。计小亩亩别用五车,计粪得六亩。匀摊,耕,盖著,未须转。
老祖宗不是没有好东西,只是不被重视罢了。
“不对,以前不是没有人用人畜粪便来肥田,但是在用人畜肥田后,作物产量不增反减。”
李世民敏锐的抓住了关键点,他可不是什么分不清麦苗跟野草的人,甚至在太液池边他还开垦了几亩地。
“乡间农户,大多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们大多图省事,将人畜粪便收集起来,不做处理便直接撒入田中。这般做法,看似省了功夫,实则害处不少。新鲜粪便燥烈浓烈,施入土中之后,会在田地里自行发酵升温。
这股热力会灼伤禾苗根系,轻则秧苗发黄、长势萎靡,重则直接枯焦坏死。
而且生粪之中藏有虫卵、杂菌,播撒之后,极易滋生虫害、诱发病害,一季庄稼往往减产大半。
更有一点,生粪养分杂而不散,大半肥力都随雨水冲刷流走,田地吸留甚少,一年到头种下来,地力不仅不见好转,反倒越种越薄。所以渐渐的也就没有人用了。”
说着,他又看向了百骑首领身旁木盒当中沤肥产物。
“而沤肥,便是先将粪便、秸秆、荒草、落叶混杂一处,堆成大垛,外层用泥土严严实实封住,静置数十日,任由其慢慢腐熟发酵。待到整堆物料颜色变深、质地软烂,再行取用。
经此法沤熟的肥料,烈气尽数散去,性子变得温厚柔和。施入田地,不会再灼伤庄稼根茎,养分也分解得细碎均匀,泥土能够慢慢吸纳留存,肥力绵长持久。田土年年增补养分,土质便会愈发疏松肥沃。同时长时间密闭沤制,高温能杀死虫卵与有害杂菌,田间虫害、病害也随之大减。”
李承乾伸出两指,总结道:“简单来说,生粪直施,很容易烧苗;而堆料沤熟再用,是养地固本,当下多费几分人力时日,换来的却是年年稳产、地力不衰。”
“而且东宫贾务实也是做过对照试验的,两处相邻良田,地力原本相差无几。一处直撒生粪,今年亩产较往年只略增数斗;另一处则是坚持整年沤肥,水渠浇灌搭配熟肥滋养,亩产足足多出两成有余。两户田地,咫尺之间,收成高下立判。”
“所以就算是种田也要讲科学啊。”
李世民闻言目光扫过装着沤肥的盒子,随后起身让内侍将盒子送到面前。
在李承乾惊恐的眼神中,李世民竟然直接伸手抓起了一把沤肥,神色郑重:“承乾所言,当为天下官吏百姓谨记。从前世人多轻视农耕技艺,视之为粗鄙末业,如今看来,这才是安身立命、稳固社稷的根本。往后各州府传布农法,务必将这沤肥、生肥之别讲透,让家家户户都明白其中利弊。”
而李承乾此时脑海里莫名出现了一个画面。
小兕子今后是不是有底气插着腰在别人面前说‘我爹敢玩屎,你爹敢吗?’
李承乾连忙摇了摇头,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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