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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而寂静。在学院深处的一片缓坡上,成百上千盏长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橘黄色光芒,宛如坠落在地面的星河。
每一盏灯下,都立着一块洁白的墓碑。
它们整齐排列,向着远方延伸,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白菊香气,并没有死亡的腐朽味,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静谧。
这里是守夜人的长眠之地——【息烛园】。
那些在长夜里燃尽了自己的生命,化作灰烬的人们,最终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
陆曦明此时站在两块墓碑前,身体笔直,庄严肃穆,脸上没有意识笑容,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生怕惊扰了此处的宁静。
在他的面前,是两块半人高的墓碑,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那是两个年轻男人的笑脸,一个憨厚壮实,一个斯文秀气。
名字分别是——林舟、赵明轩。
陆曦明弯下腰,将一束刚从山间采摘来的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动作缓慢、庄重,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随后,他取出陈道临遗留在杂货铺的那瓶酒,拧开瓶盖,缓缓洒在墓碑前的土地上。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花香,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晚辈陆曦明,敬二位学长。”
他低声说着,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过身,向着墓园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再次深深鞠躬。
那是对所有长眠于此的守夜人,最崇高的敬意。
不知何时,那只黑猫也跟了过来。
它蹲在陆曦明身后的阴影里,一改往日的高傲与慵懒。它静静地看着那两块墓碑,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摇曳的烛光,显得格外肃穆。
夜风吹过,长明灯的火焰齐齐晃动了一下。
“呼……”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墓碑后方的阴影中传来,带着沧桑和无奈。
陈道临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浮现。
他依然是那副邋遢的样子,手里还提着半瓶没喝完的酒。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戴墨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疯癫与戏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哀伤。
他没有看陆曦明,而是径直走到那两块墓碑前,一屁股坐在地上,毫不在意地靠着冰凉的石碑。
“这酒太次了,听说你小子明明很懂酒,干嘛不换一瓶……”
陈道临看着地上被打湿的泥土,嫌弃地撇了撇嘴,声音却很轻:
“老林这酒喝着像兑水的二锅头,喝了嗓子疼。不过老赵倒是无所谓,只要是酒他都喝,喝醉了就开始背圆周率,能背到小数点后一千位,烦死个人。”
陆曦明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陈道临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一瓶同样的酒,仰头灌了一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透过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们也都住在东区4号楼。”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就像现在的你们一样,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凑到了一起。我是个刺头,老林是个傻大个,老赵是个书呆子……还有一个,在天机处搞情报的,叫苏文,是个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阴险家伙。”
“那时候多傻啊。”
陈道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
“听了纪临渊那个老骗子在开学典礼上的一番忽悠讲自己的故事,个个热血沸腾得跟打了鸡血似的。当晚就在宿舍天台上歃血为盟,月下发誓,说要让梦魇消失在我们这一代,因此还取个队名叫‘红月’。”
“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昨晚喝多了,脑子不清醒——歃血为盟一般都是用鸡血,谁跟我们一样割自己的血啊……搞得哥几个刚开学就去校医院住了几天。”
陆曦明忍不住微微莞尔。
“后来毕业了。”陈道临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们三个进了裁决司,苏文去了天机处。我们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确实,我们也干得不错。那几年,‘红月小队’的名号在守夜人圈子里也是响当当的。”
“直到……那次A级任务。”
陈道临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代号‘深渊回响’。情报显示,在南海的一处海底洞穴里,有一只刚苏醒的高阶梦魇。本来一切都很顺利,我们清理了外围,深入到了核心区域。”
“但是……情报错了。”
陈道临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那里根本不是只有一只梦魇,而是一个正在孵化的‘魇巢’。”
“老赵第一时间就说必须马上撤离,但我不同意——我被称为裁决司最锋利的剑,我也自视为年轻一代中最有可能突破称为S级的人,所以我提出,要捣毁这个‘魇巢’。”
“他们都劝我,但我很执拗……然后,就像你查到的,我们被围攻了,老赵拼死抗住进攻,林舟用命使用戒律,撑开了一瞬间的通道,随后把我轰飞了出来。”
陈道临的声音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惨烈的一幕:
“他们说,只有我有机会把情报带出去,别婆婆妈妈的,赶紧滚,记得给他烧纸多烧点美女……然后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炸弹。”
“整个海底洞穴坍塌了。海水倒灌,一切都埋葬在了几千米深的海底。一切都消失了。”
陈道临睁开眼,看着面前冰冷的墓碑,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所以,我害死了他们,却只有我逃出来了。”
“这两块碑下面,埋的只有他们的衣服。”
夜风更大了,吹得长明灯明明灭灭。
“那个天机处的苏文呢?”陆曦明轻声问道。
“失踪了。”
陈道临摇摇头,“任务失败后的第二天,他就人间蒸发了,这么多年,我再也没见过他,也没脸见他。”
“或许是单纯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也或许是去追查真相了,我不知道……毕竟害死大家的罪魁祸首是我,我有什么资格再去问他的去处。”
“是圈套?”陆曦明问。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陈道临仰头,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意外和阴谋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他把空酒瓶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陆曦明。
此时的陈道临,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悲伤,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想到来这儿找我的?”
他问道,“学院这么大,我能去的地方有很多。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陆曦明看着他,神色坦然:
“不过是换位思考罢了。”
“而且,您压根儿也没打算躲,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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