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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10月3日。灾难发生后第838天。
早上脚底下震了一下。
桌面上排程册滑了半寸,杯子在桌沿碰了两下,泊位总图的下角翘起来,露出后面没找平的水泥墙。于墨澜按住杯子,等地板不抖了才松手。
“不知道是南边还是西边又震了。”老葛神色如常。
八点差一刻许杰从楼下跑上来。
"供水管网停半天。南段全封,下午两点以后看情况恢复。"
郑守山接过后勤科的通知单。于墨澜从副桌偏过头看了一眼,停水区段划了一条红横线:港务站、装卸区、家属区,整个南段。装卸区设备冲洗降温走管网,管线一断,连续作业就撑不住。
郑守山拿起红铅笔,在排程表上把今天上午的装卸窗口描了一遍。一号泊和三号泊班次锁死不动。他的处理方式是硬扛,蓄水池的余量先顶装卸,能撑多久撑多久。码头不能停。
于墨澜坐在副桌前面,笔搁在桌上。
半个小时以后楼下先出了事。
家属区储水点在后楼一层。管线断了以后改从备用蓄水桶里舀,队从桶边一路排到走廊拐角后面,拐过去就看不见了。
于墨澜从走廊窗口往下看的时候,前头有人蹲着等,后面的人已经贴上来,中间段挤在一起。一个女人手里的铁壶被碰歪了,水从壶嘴洒出来泼在地上一滩。后面骂了一声,前面回头顶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一下缩没了。
更后面有人推了一步,整排人跟着晃。后勤口的人还没下来。队已经不成线了。
于墨澜走回调度台的时候郑守山正在接电话。装卸区报告蓄水池水位降得比预计快,按郑守山定的优先级全拨了装卸冲洗,但后勤口那边家属区和分诊站也在要水。
蓄水池只有一个,两头抢,照这速度中午之前就得见底。
他刚挂了电话,分诊站那边又转进来一条内线:分诊站储备消毒用水只够上午,问能不能从装卸那边匀一部分蓄水过来,下午还排了六个人清创。
于墨澜看着郑守山。夹板搁在膝盖上,上面那页回执的红线画到中间断了,后半截空着。红铅笔悬在排程表一号泊那一格上方,笔尖对着格子。
郑守山锁的是装卸不停,但装卸用水和民生医疗在抢同一个池子。后勤口管全城,不管港务的蓄水池优先级,这个口子卡在调度台手里。
笔没落。
于墨澜开口。"一号泊今天上午没有紧急出港件。"
郑守山偏过头来。
"停半天不伤干线。停了以后装卸用水需求砍一半,蓄水池腾出来的量后勤口自己会调。三号泊上午不动。"
嗓子底下发干。于墨澜吞咽了一下,喉头空的,什么也送不下去。早上的杯子就搁在手边,空的。
郑守山盯着排程表。红铅笔从一号泊上方收回来,攥在手里。
"桐岭净水辅料今天走一号泊。"
"桐岭辅料调到下午三号泊的尾窗口,挤得进去。桐岭储水池储量我查过,满蓄覆盖四天半,推半天不影响出水。"
"吞吐量。"
"砍半天。明天补。第一格从六点提到五点半。"
郑守山低头看表。于墨澜说的几个数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红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许杰。"郑守山抬头。"一号泊上午停,货排到下午窗口。三号泊不动。去通知装卸口。"
许杰跑下楼了。
郑守山把红铅笔插回胸前口袋,扣子扣上了。他把夹板合上搁到桌角,站起来走出去了。
楼下的声音在变。储水点那边搬出来一桶水放到队伍前头,后勤的人下来了,开始维持秩序。嘈杂降了一截。几分钟以后队重新接上了,歪的,中间还断着一处,但不再挤了。
代价紧跟着来。九点半,一号泊装卸班停了。十来个码头工人从跳板上下来。有人蹲到码头护栏边上,手套解下来搭在膝盖上等着。于墨澜从窗口看得到他们。按件计酬的人,半天白停,少挣半天钢票。
十点出头桐岭的电话到了,转接进来的。
"净水辅料批次今天出港,现在说停了?"
"一号泊上午停。辅料挪到三号泊下午尾窗口,最迟明天上午到桐岭。"
"上次也是晚了半天。"
"上次是船调拐。这次管网停水,不是一回事。"
对方顿了一下。"下次呢。"
于墨澜握着听筒。楼下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从后楼方向飘过来,被墙挡了一截,只剩尾音。
"排程是动态的。"
对方挂了。
十一点。许杰从楼下送上来一份李易托人转的口信,说抗生素消耗比预期快,存量紧。
嘉余武装支援的审批还没下来,已经走了一个星期多了。
于墨澜把口信搁到桌角。他没去看排程表。
手机从工装内兜里摸出来,屏幕按亮。他手指悬在屏上,迅速打字:
【陆哥,有没有能跑的船,不占航次的?】
对方没回。他切到徐强:
【去陆泽那,能修一条能跑的船出来吗?】
又给杨滨发:
【人问一圈,能凑多少凑多少,钢票。】
通行证的事他知道。没有通行证,船出了港就是非法。但嘉余弹药打光了,药也不够,审批卡着不动。排程表上能排的他排了,排不进去的东西靠这张表送不过去。
他拿起座机拨通信组内线。
"妙妙,帮我加一次嘉余的短波窗口。"
何妙妙在那头停了一拍。"这个得报。上面没批过临时窗口。"
"那就……"
门口传来脚步声。郑守山走进调度台,目光扫过于墨澜手里的电话和桌上亮着屏的手机。
"停了。"他走到桌前面,"这条线,你别碰。"
于墨澜把听筒搁回去。
"我刚才在老陆那。铜江上有清线船在跑。"
他的目光从手机移到于墨澜脸上。
"短波也一样。上面能查到你在跟谁说话。"
他把手揣进工装口袋。
"你把这边的表排稳了,比你往外跑一趟有用。"
他转身出去了,调度台里剩于墨澜和老葛。
老葛在窗边坐着。他拇指和食指捏着来回捻。老葛开口的时候语速很慢:
"你知道他老家哪的?"
于墨澜把手从座机上挪开。
"嘉余。"
窗外一号泊空着,跳板一头搁在岸上,一头翘在水面上方,无人上下。
"他老婆是渝都这边的。结了婚,人就留这了。港务站灾后重组,铜江航道清障、排线,都是他安排的。"
风从窗口过来,桌沿上一页纸角抬了一下。
"他老婆孩子后来都没了。有一回码头上来了条船,船上的人说嘉余那边撤离停了。什么事、死了多少人,说法不一样。他去码头上找那人问了半天。"
老葛把茶杯子端起来。
"第二天一早继续排船。再没提过。"
下午一点,管网没有按时恢复。后勤口来人说延迟,最早三点。
桐岭又追了一次,换了个人,语气比上午更紧:"辅料什么时候装?"
于墨澜站在排程表前面。郑守山没回来,许杰说他在护运口。
排程表上下午的格子还有空。
他把笔拿起来。桐岭辅料卡在三号泊尾窗口,前面的件压缩半小时提前走完就能腾出来。明天上午第一格填今天被推掉的出港班次,时间从六点提前到五点半。
笔尖在纸面上走,一条接一条往格子里填,桐岭、回程、出港。排程表上黑笔的线和郑守山早上的红铅笔线交错在一起,两种笔迹叠在同一页纸上。
三点过了十分钟管网恢复了。一号泊装卸重新开工,绞车启动的时候桌面跟着颤了一下,和早上地震差不多,但这次是机器在动。
桐岭的辅料四点之前装上了船。
傍晚郑守山从护运口回来了。
他走进调度台在排程表前面站住。上面下午的部分全是于墨澜画的,桐岭挤进尾窗口、回程并载、明天窗口提前。他的手指顺着线从表头移到表尾,没有拿笔。
看完了他把手收回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码头上最后一辆平板车正往仓库方向走,轮子在混凝土上碾出一道灰痕。天色暗下去了,装卸场两盏灯打在地面上,照着没洗的水泥。
他转过身。
"明天的线你排。"
于墨澜看着他。
门关上了。
"灾前吴秉德跟他在一个口子上,平级。后来吴秉德上去了。"老葛喝了一口茶,"怎么上去的,你自己琢磨。"
老葛起身走到门口。
调度台空了。于墨澜颈后那根筋扯了一下。坐了一整天。
陆泽、徐强、杨滨,都没有新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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