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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30年3月13日。

    灾难发生后第1000天。

    床头那排药瓶被下午的光照得透亮。

    于墨澜半靠在叠起的棉被上,被子盖到下巴,身上还是一阵阵地发寒。他连续两天没合眼,身上又烧起来,时不时往上涌一回,一咳嗽就扯着肺,里面闷闷地疼。咳到末了,痰里那股锈味又泛上来。

    他把脸偏向墙根,把咳忍住,不想惊动林芷溪和小雨。

    徐行是昨天下午的时候下的葬,埋的地方紧挨着宋美瑛那座坟。那片坡地上的坟墓比他上次去的时候更多,添了一座又一座。

    徐强提前找了块旧家具板,拿刮刀一笔一笔把徐行的名字刻上去。灾后断了音信,施诗没提,他连自己弟弟哪月哪日生的都对不上了。

    送葬的人来得不少,嘉余来渝都的这些徐强的弟兄,十来个人,能走动的差不多都上了坡,有崴着脚的,手上带着伤的,轮换着挖坑填土。孙杰才进城没几天,也跟着填了几锹,王慧也抱着陈朝来站了一会儿,没让小雨去。

    于墨澜和乔麦先回去交还了车和枪,再赶到坡上埋徐行,一直到天快黑。先头还开了一天一夜的车,这一趟下来,整个人都掏空了。

    林芷溪端了一碗姜糖水进来,在床沿坐下,先打量他的脸色,没急着把碗递过去。

    “还是烫。”她把碗搁到他手边,“你还说就是受寒,这再拖上几天能好吗?明天早上你跟我去一趟分诊站,让老李拿听诊器好好听听。”

    “我好多了。老赵那边事情还剩点没交,办完我就去。”于墨澜就着姜水把两片退烧药咽下去,苦味压在舌根。

    林芷溪没再往下说。她太清楚于墨澜这两天心里堵着什么。徐行是他从云门一路接出来的,本想给徐强一个团圆,谁知道到了城门口,人就凉在了车上。这种时候你越是拦着他歇,他越是拧着不肯歇。

    桌头那几瓶橘子罐头,是从夔门橙园厂里带回来的,玻璃瓶装着,糖水里泡着橘子瓣。回来这两天能想到的人差不多都送到了,只剩下三两瓶。于墨澜把小雨叫过来,挑出一瓶塞进她怀里。

    “给你徐强叔送过去,他又回船坞上工了。”

    “我去了跟他说什么?”小雨抱着瓶子问。

    “不用特意说。你想说什么都行,就陪陪他。”他想了想,“他要是在修东西,你就在旁边帮着递个手。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小雨应了一声,抱着罐头出了门。林芷溪追到门口,叮嘱她天黑以前回来,不然就等徐强或者杨滨他们下班一起回,别一个人往江边那头去。

    小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进门先把空罐头瓶搁回灶台。糖水路上让徐强喝了,橘瓣他没怎么动,让小雨原样带了回来。

    小雨也没张罗吃饭。她从书包里翻出彩铅和作业本,趴在桌上削起笔来。于墨澜躺在床上,听得见笔尖刮过桌面、铅芯落在纸上的动静,一下一下。

    过了一阵,她挨着桌边坐下,本子上已经起了一张脸的底子。

    “徐强叔今天不怎么说话。”她说,“他在船坞修一台抽水泵,一直拿砂纸一点一点磨。孙杰在旁边给他帮忙,我插不上手。”

    “他。咳咳,他没跟你说话么?”

    “我问他徐行叔小时候是什么样,他才跟我说。”

    小雨用笔尖描了一下眉头那地方。

    “他说徐行叔小时候特别皮,跟他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眉头这儿缝了两针,眉毛断了一截。徐行叔脸窄一些,下巴尖一些,比他白。徐强叔以前总揍他。”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说着说着他就不说了,说今天活儿没干完。”

    于墨澜听着。徐强能记得的,只到灾前为止。再见面已经是在分诊站的床上了,大家都瘦得脱了相。中间这三年弟弟长成什么模样,徐强一面都没赶上。

    于墨澜把这阵子的徐行一点一点讲给小雨听。颧骨高,这趟回来又瘦了一圈;下巴收得很尖;左脸从颧骨往下有一道浅疤,颜色比脸深一点,个子比徐强矮一点,肩也窄,看起来扛不动重东西。说到眼睛,他停了一下。

    “眼角是往下耷拉的,一笑就眯起来。”

    小雨一笔一笔往纸上落。脸色不好配,她拿赭石打底,又掺了点灰,在本子背面试了试,颜色深了就拿橡皮揉浅。画到嘴,她抬头问徐行叔爱不爱笑。

    “爱笑。”于墨澜说。这一路上他是比阿桂的话还多,逮着什么都要贫上两句。

    小雨便试着把嘴画成笑的。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怎么描都不对劲。她没见过那个笑,凭空想着画出来,怎么看怎么假。最后她把嘴改平了,抿成平平的一道。

    “他这笑我画不出来。我又没见过他笑。”小雨瘪瘪嘴。

    于墨澜没让她硬画。

    小雨描了好几遍,停下手,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像不像?我心里实在没底。”

    他盯着那张脸看。颧骨、窄下巴、断了一道的眉、那道浅疤,凑到一块儿,影影绰绰还真站出来一个人。可那张脸,既不全是徐强,也不是后坡帆布底下盖着的那一张。

    小雨没见过徐行,她把听来的、问来的,一点一点揉进去,又添了些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画出来的,是她心里头认下的那个徐行叔。

    “像。”于墨澜说,“明天送给你施诗婶吧。你给乔麦发个消息,把人请过来。”

    乔麦今天下午把施诗带了过来。施诗的住民证还没来得及办,这几天先搭在乔麦屋里住着。昨天她说她不白住,要给乔麦做饭。

    门响了一下,一双脚步迟迟疑疑地在门口停住。

    林芷溪让乔麦和施诗进屋坐。小雨把画从桌上拿起来,递了过去。

    “婶,这个给你。”

    “这是哪儿来的?”施诗问。

    “我画的徐行叔。”

    凳子被拖动了一下。

    “这不是他。”施诗说。

    “我没见过徐行叔。是徐强叔说他小时候掏鸟窝把眉毛摔断了,我才给画上的;这道疤是我爸说他看见的,他说他和他哥长得像,头发是刚剪过一次的。”

    于墨澜半靠在床上,听着自己和徐强讲过的话,从这丫头的嘴里一句一句重新说了出来。

    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把已经死了的人,讲给他活着的女人听。

    屋里好半天没有声音。

    “……这眉毛是断的。”施诗的指头点在了画上,“他自己从来不提,我也是以前有一回看他洗脸才发现的。”

    “嗯。”

    “这道疤也对。劈柴火崩的,是我给他上的药。”施诗的话一截一截地散开,“我天天守着的人,这会儿一闭上眼脸就糊了。你连他面都没见过,倒给拼出来了……”

    她没把话说完。隔了一会儿声音闷了下去。

    “就是这张嘴不对。”她说,“他一笑就咧大嘴,牙龈都露出来。你这画里头的太静了。”

    “我没见过他笑。”小雨说,“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施诗重复了一遍。

    施诗把画又端详了一遍,放下,对小雨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孩子头顶上,肩膀一耸一耸,但没哭出声来。小雨由她搂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施诗才松开她。

    于墨澜没对徐行他们说过自己的女儿叫小雨。施诗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听到“小雨”的时候,她多看了于墨澜一眼。

    施诗把那张画捧起来贴在胸口。临走撂下一句话,说等她在渝都安顿下来,做顿饭好好谢谢她,让于墨澜好好养病。林芷溪把剩下的橘子罐头塞进了她手里。

    于墨澜闭上眼睛。他只能让女儿帮他还给施诗一张不会笑的脸。可不管怎么说,她手里头到底有了点东西。

    乔麦送施诗下了楼。于墨澜撑着床沿站起身,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林芷溪拎着从走廊打的水进来。

    “中台。”他套上外套,拉链半天没塞进去,“东巡的报告这两天就要进审议,老赵他们坐船先回来的,东西也都交上去了,我这块还有点材料,当面再对一遍。这事不能再往后拖了。”

    “你这烧还没退呢!”

    他喘了口气:“没事,还动得了,去去就回。”

    林芷溪皱着眉头,抿起嘴,用鼻子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给他把围巾围上。乔麦刚把施诗送回屋又上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要走是吧,嫂子,我捎他过去。”乔麦说。

    于墨澜没推辞。他那辆摩托前些天借给杨滨了,眼下自己也跨不上车。他坐到电动车后座上,林芷溪和小雨站在楼门口看着车拐出了巷子。

    天慢慢暗下来,电动车顶着风往前跑,车灯只挑得出前面一小截路。于墨澜缩着肩膀,侧过脸一路咳嗽,胸口堵得喘不匀气。乔麦不敢开快,怕颠着他,隔一会儿就回头问一句。

    到了中台区,联防办那栋楼底下亮着两盏灯。乔麦把车停稳,说港务让她去登记台交个表,交完就回来。于墨澜下了车,摆手让她忙自己的,自己往办公楼的台阶走。

    没上两级台阶,楼前那两盏灯先是糊成了一片白,眼前跟着一黑,腿一软,整个人朝台阶上栽了下去。他伸手想抓住点什么,指头在冰凉的水泥上划过去,到底没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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