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黑雨2027 > 第473章 番外4 周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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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涛家阳台南侧收拾得很规整。

    晾衣杆、拖把、折叠水桶按用途分开摆,边界清楚,互不相碰。

    他有一套自己的规矩:鞋进门要摆正,鞋尖对着门口同一条砖缝;外套不能搭在沙发背上;浴室镜子起雾或留了水渍,得马上擦掉。

    王晓芸每回扫到阳台,都隔着玻璃门数落他,说他一个跑客车的,把家过得跟实验室一样。周涛不跟她争,只把抹布拧干、折成一样大小搁进收纳盒,再关上阳台门。

    他年轻时长得周正,铁路制服一上身,站台上总有人多看两眼,到中年又添了点经看的厚味。

    年轻乘务员背地里叫他周讲究。

    他在荆汉跑了十多年绿皮普速客车,从乘务员干到列车长。他当班的时候,车厢得干净,交接本不许涂改,车门边的油污当天就得清掉。车按点开,人按队走。

    在他车上跑过的乘务员都清楚,周讲究别的好说,就是见不得脏乱。

    黑雨落下来那几天,荆汉铁路这片乱得比城里晚一些。

    机务段院子有围墙,有柴油,有检修库,院门边还堵着一台报废的调车机车。段领导带着家属走了,剩下的司机、检修工、乘务员和家眷互相看着,谁也说不出该听谁的。

    周涛原本管不着机务段。他跑了十多年客车,知道一节车厢乱起来先从哪儿坏:谁领饭,谁守门,谁带病,谁手上有东西。

    他长得好看,讲理有人听。吵成一团的人被他分到库门、泵房、医务室和宿舍楼,暂时也就吵不起来了。

    王晓芸跟着他搬进机务段,白天把孩子归到一起看着,晚上去医务室帮着洗纱布。

    黑雨头一周,周涛照样每天擦办公桌,玻璃板、门把手、暖水瓶的外壳,一样不落。

    王晓芸拎着水桶进来,看他拿酒精棉片擦椅背,骂他,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擦。

    周涛把脏棉片丢进垃圾袋,说擦干净点,心里不容易乱。

    院子一开始守得住,靠的是旧办法。粮袋两人清点,来换东西的人在院门外等,名字和东西都写进交接本。

    车站外头还撑着临时指挥点,铁路公安每天进院问一遍柴油、病号和外来人的数。周涛烦他们翻库,可证件和红章还在,他就把数报齐。

    王晓芸死在第二场大雨之后。

    她去找一个没回来的学生,回来时雨衣袖口裂了,手腕起了红疹,第三天发起高烧,第四天开始说胡话。

    周涛把她搬进检修库边的小屋,门缝用胶带封死,自己隔着窗给她递水。

    她最后一次清醒,看见他袖口沾了泥,笑了一下,说你看,你也有擦不干净的时候。

    她走后周涛把那间小屋冲了四遍。

    地上已经见不到痕迹,周涛还蹲在墙角刷,刷子毛磨秃了,墙皮都被带下来。油泵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老大,够了,周涛继续刷。

    油泵头一回冲他吼:人都没了,你还洗什么。

    周涛抓着桶把,手背上全是白沫。屋里只剩水顺着砖缝流。过了很久,他说,味还在。

    第二天早上,周涛照常擦桌子。

    王晓芸头七没过,临时指挥点先空了。

    路口的反光锥让车碾进泥里,岗亭门敞着,桌上的登记夹还在,穿反光背心的人一个也没留下。周涛带人过去看了一圈,把夹子拿回来,照样把当天下午的柴油数补上。

    傍晚开来两辆小货车,车斗里坐着拿武器的人,里头有几张脸,是前几天来用吃的换柴油的熟客。

    头一枪打在门岗胸口。

    枪响后,油泵端起弩就要往外冲。周涛把弩臂压下去,带着他和两个人钻进检修坑。坑里有水,裤腿浸透了,上头的脚步从钢盖板边过去,仓库门让撬棍别开,锁头落在水泥地上。

    有人站在库门外喊,周列车长,咱们以前打过交道,出来谈谈,油给我们,人我们不动。

    周涛没动,先出去的是门岗隔壁那个检修工。

    他举着双手走到院子中间,嘴里说油数都在本上,可以谈。过了十来分钟,周涛从检修坑边看见他的脑袋没了。

    仓库里的油桶一只只被拖上车,登记本封皮上,周涛写的日期让车轮碾过去。

    病号屋那排小门也被踹开。发烧的人被拖出去扔掉,药拿走了,王晓芸给孩子们攒下的那箱饼干也让人抱上车。

    宿舍楼里有小孩哭,院子里没人往那边去。

    油泵说,老大,规矩没了。

    周涛闻见柴油、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那间小屋里冲不掉的白沫味又返了回来。

    再往后,秦建国在白沙洲开了闸。水先淹低洼的路,再灌进铁路涵洞,检修库门口的枕木一根根浮起来。

    周涛带着剩下的人往高处撤,油泵一路拖着工具包,到大坝门口时,机务段的人只剩十几个,身上全是泥水。

    秦建国收了他们。

    秦建国没问机务段死了谁,只问他们会修什么,那头还剩多少油。

    进了坝,头几趟外勤,周涛照着秦建国的办法做。出去找东西,找回多少交多少,回来按工分领饭,病号按大坝名册排。

    第一周他没意见。

    第二周,那个从机务段一路跟出来的检修工死了。周涛去看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坝里照样发饭,队伍照样排,记账的人照样记账。

    秦建国让他做的是最底端的工作,说是病,其实就是饿死的。

    周涛站在窗口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套东西很熟。

    像列车时刻表,像他以前相信的所有东西。

    当天夜里,他第一次从外勤带回来的东西里留下一袋粮,没上交。

    没人发现。

    第二天,他又留了一箱药。

    周涛回了一趟机务段。院门锁坏着,门边还有没洗掉的血印。

    他站在门岗那道弹孔旁边,让油泵把捕兽夹布在铁路线上。

    油泵问,还喊不喊话?

    周涛说,见人直接放倒,先打再谈。

    墙头从那天开始搭人。夹子每天早上查一遍,有血就用土盖住,箭能收回来的收回来。

    后来他出外勤,在汽配城门口杀了两个拿土枪抢劫的人。剩下的人想跑,周涛又放一箭,把人钉在车门上,还是跑了一个。

    回坝时四盒药只交了两盒,秦建国发现了,让人把周涛叫进值班室。

    秦建国说,东西交全。

    周涛说,你这套养不活人。外勤拿回来的,得先留一份。

    秦建国没碰那两盒药,也没赶他。

    几天后的夜里,被周涛在汽配城放走的那人把同伙叫来,趁夜摸到大坝,撂下话要周涛和他那帮人,大坝别替他们挡刀。

    死的是两个守闸的人,抢走两把枪。

    秦建国说,你在外头结的仇,别引到坝门上来。带你的人走。

    还是有十几个人愿意跟着周涛。

    被赶出大坝后,他们在药店街和废铁路边躲了几天,跟人干了几仗。

    周涛再回机务段时,右脸裹着纱布。有人怕他的脸,端碗时不敢看他,他也不需要人看。

    院门已经歪了,检修库靠近涵洞那头进过水,宿舍楼空着一排。油泵把能用的床板拆下来,在院口搭了两道拦车架。周涛把剩下的人分到库房、泵房、发饭口和墙头,废铁路边那块地方从这天起叫转运站。

    第一桶粥抬出来时,有个外勤叫宁越,直接插队到前面。周涛把他的饭盒拿过来,扣到地上,说,排队才有饭。

    宁越蹲下去把饭盒捡起来,碗沿碰在水泥地上。他没骂,第二天照样出外勤。

    后来两个外勤浑身是血跑回站里,说他们在废仓库被埋伏了,宁越死了。

    周涛带了六个人出去,当天夜里没回来。

    第三天早上,转运站大门上多了三颗脑袋,眼皮睁着。周涛让人把宁越抬回来,埋在废铁路边,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当晚油泵在检修库门口找到他。油泵问,后头怎么办?

    周涛说,开站。

    油泵看了看院子,说,这站除了粮食还有啥?

    周涛把发饭口那张桌子扶正。火车进站要排队,领粮也得排。

    第二天早上,院门外拉了白线。来领粥的人从白线后头排,能修车、会焊、会看水泵的先登记。外勤回来先洗雨衣,东西摆到桌上,油泵带人称重,周涛坐在旁边看账。

    没人喜欢这套。可院墙上有弩,库房里有枪,锅每天都冒热气。几天后,外面来投奔的人自己把水桶提过来,排到白线后头。

    汉钢那边是王运派人来谈的。来的是个炉前工,说厂里还有炉子,还有人会开机床,只是粮断了,没法反抗。

    周涛让人把他带到库房门口,给汉钢送了两袋干饼,又出了四把枪。

    王运靠这些东西翻了身。半个月后,汉钢送来一车钢条、弹簧、轴承和手工装好的箭头。

    塔楼上的探照灯头一回亮起来那天,远处钢厂的烟囱也在冒烟。

    转运站门外排着两条队,一条领粮,一条换工。

    张铁军还在大坝时,净水剂和滤芯不走正门。张铁军的老婆黎冰押车,从侧路送进来。

    她卸完货,站在塔楼平台往下看。拿枪的人沿线巡逻,发饭口旁边有人报名字,报错的退回去重排。

    黎冰说,你现在跟秦建国差不多了。

    周涛说,我的人比规矩大。

    入秋,张铁军在大坝里让人揪了出来,崩了。那天以后,净水剂和滤芯没再到。

    泵房的人先拆旧滤芯顶上,拆下来的滤芯还能挤出清水,盆底却沉着细滑的泥。周涛让人把水重新烧开,第一批喝下去的人夜里就拉肚子,第二天开始发烧。

    外勤去找货,头两拨没回来。第三拨人脖子上带着箭眼。

    第四拨出去前,领饭的人已经从两条队挤成一团,墙头的枪手咳得站不住,库房的人把账写错了。

    周涛那天也烧了起来。

    烧起来以后,他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查账、排号、管柴油这几样还记得。

    当天发粥的队伍乱了一次,勺子掉进桶里。周涛让油泵把桶盖压上,插队的下次领饭减掉。队伍重新排好,他才回屋。

    再过一夜,两包药没了。

    查岗的人跪在门口说当晚自己拉肚子,周涛让他不准起来,跪到天亮时,人已经没气了。

    站里再没人能把病号和领饭的人分开。有人出去了再也不回来。有人想带着枪跑,被油泵处决了。

    第五天,送水的人没进来。屋里起了酸馊味,床单脏了,裤腿也脏了。

    周涛叫人打水,门外没人。

    他扶着床沿下地,想把裤子换掉。脚踩到地上,膝盖先跪了下去。

    他摸到床边的小镜子,用袖口擦了一下。

    镜子里先露出右侧脸,疤肉从眼眶拖到下颌,药膏干在边上。

    油泵带人进门了。

    门外站着的都是他的老底子,有修车的,有管库的,还有几个从前跟他跑车的乘务员。

    油泵叫了一声老大。

    周涛问,今天死人收拾干净没?

    油泵说,刚抬走两个。站里撑不住了,再这么耗,人都得死在这儿。

    周涛问,我几天没洗澡了。

    油泵拿过扎带,说,当年你说规矩养不活人,现在轮到你了。

    周涛想坐起来,床单从腰下拖开,排泄物的污迹露在屋里。

    他后面的话被那股臭味顶回去了。

    床头还搁着抹布,折成一样大小的方块。他想伸手去够,手被绑着。

    当夜有人抄了家伙去找油泵拼命,被打散了。

    转运站乱了几天。油泵带着枪往北去了,后来的下场比周涛还难看。

    往后那些日子,从转运站逃出来的人提起周涛,还叫周总,叫周老大。

    于墨澜的左腿,林芷溪左臂上的箭疤,转运站墙里墙外那些埋人的坑,替他在这世上又留了好些年。

    后来嘉余有人问白朗,周涛到底算个什么人。

    白朗把一截没烧透的木头推回火里。火灰粘在木头上,怎么拨都还有一层。

    他说,不知道。

    问的人还想再问,白朗把木头推深了些,火把那截黑木头慢慢烧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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