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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瀑布如白练,轰然坠入深潭,水汽弥漫,虹光隐现。林半夏绕至瀑布侧面,拨开多年生长的厚厚藤蔓,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显露出来。洞口上方,隐约有风雨剥蚀的痕迹,似是古篆,仔细辨认,乃是“扁鹊悬思”四字。

    “扁鹊……”林半夏心中一凛。这位上古神医,传说中能“起死回生”,医术通神,是后世医者仰望的巅峰。此处竟留有他的遗迹?

    收敛心神,他矮身钻入洞中。洞内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石窟,高约十丈,广逾百尺。石窟顶端有数道裂隙,天光如柱倾泻而下,照亮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中央一方清澈见底的寒潭,水色碧绿,深不见底,散发出丝丝寒意。而寒潭正上方,离水面约三丈高的穹顶,悬空挂着一具黑沉沉的棺椁!

    棺椁非金非木,似石似玉,表面光滑如镜,映照着天光水影,更无任何绳索铁链悬挂,就那么违背常理地、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一股古朴、苍凉、又带着无尽玄奥的气息,从棺椁上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石窟。

    潭水四周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形。字体古奥,有些甚至类似鸟虫篆,图形则多是人体经络、脏腑图示,以及各种草药、针砭之形。

    林半夏先是被悬棺奇景所慑,随即目光便被石壁上的刻痕吸引。他缓步绕潭而行,仔细辨认、阅读。

    刻痕内容庞杂,有医理探讨,有病例记载,有药方配伍,有针法心得。许多见解精深微妙,发前人所未发,令林半夏如痴如醉,时而恍然大悟,时而皱眉沉思。其中不少观点,竟与他父亲林济世笔记中的一些猜想,以及邋遢仙那些看似荒诞的教诲,隐隐相通,甚至互为印证。

    “上古医道,首重‘神’与‘气’,次及形骸。今人逐末,可惜可叹。”——这是对当下医道流于形式、忽视根本的批评。

    “针之为用,导气通神也。今之持针者,但求穴准力透,不知‘意’随针走,神与气合,谬矣。”——强调针灸需意念、神气与手法合一。

    “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此治未病也。然,何以知传脾?何以实脾?在于望色察脉,闻声问情,四诊合参,见微知著。徒记方药,无异守株。”——阐释“治未病”的精髓在于精细诊断与预见。

    林半夏一路看,一路在心中默记、揣摩。不知不觉,已绕潭一周,回到了入口附近。最后一片石壁上的刻字,字体陡然变大,力透石背,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与顿悟之感:

    “余行医八十载,活人无算,亦自诩窥得天地生机一二。及至暮年,游历四方,见战祸连绵,疫疠横行,易子而食,白骨蔽野。乃知一人之疾易治,一族之疫可防,然天下之‘病’,何药可医?何针可砭?”

    “王侯将相,争权夺利,视民如草芥,此非‘心痹’乎?”

    “豪门富户,盘剥无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此非‘膏肓之疾’乎?”

    “官吏贪酷,律法崩坏,致使冤狱丛生,民不聊生,此非‘五脏六腑皆腐’乎?”

    “余曾入宫为君王诊治,言及‘宽刑罚、减赋税、兴农桑’乃延年之本,君王哂之,曰:‘寡人自有金丹延寿,何须理会蚁民死活?’”

    “余亦曾为豪门家主祛病,劝其‘散财积德,善待佃户’,家主嗤之,曰:‘吾家财富天授,奴仆生死有命,与德何干?’”

    “乃知,医者能治人身之病,难医人心之疾;能疗个体之伤,难愈世道之疡。”

    “悲乎!痛乎!彷徨乎!”

    “遂封针于此,悬棺以思。上医医国,其次医人,最下医病。余穷尽一生,不过一‘下医’耳,妄谈何‘上’?”

    “后来者若见此文,当知:医道尽头,非仅银针草药,更在人心世道。然人心叵测,世道崎岖,非针石可及。慎之,慎之!”

    落款处,是两个古朴的大字——扁鹊。但仔细看,那“鹊”字的笔画末端,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未尽的不甘与疑问。

    林半夏怔怔地站在这篇刻文前,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又似被一记重锤砸中心口。

    “上医医国,其次医人,最下医病……”

    “医道尽头,非仅银针草药,更在人心世道……”

    父亲林济世临死前的景象,再次浮现在眼前:“记住,医道的尽头不是杀人…是让人更好地活!”

    林家为何被灭?因为怀璧其罪,因为药王谷要抢夺秘典,因为贪婪与强权。

    陆文渊的老师为何被杀?因为文字狱,因为说了真话,触怒了权贵。

    这江湖为何厮杀不休?这世间为何苦难不断?

    这些……是“病”吗?如果是,这“病”的“病因”是什么?是贪婪?是愚昧?是不公?是弱肉强食的法则?

    这“病”的“方药”又是什么?是更高的武功?是更妙的医术?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他一直以来,想的都是解开封印,提升医术武功,找到妹妹,报仇雪恨。然后呢?像父亲希望的那样,“让人更好地活”?如何让?靠他一个人,一双手,几根针,能救几人?能改变什么?

    若这世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病入膏肓的“病人”,他该从哪里“下针”?该开什么“方剂”?

    茫然,巨大的茫然,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之前的所有努力——寒毒骨兵前的疏导,热痹骨阵中的泄导,血池内的淬炼悟道——在这一刻,似乎都显得渺小起来。医术再高,能救一人、十人、百人,能救这天下苍生吗?武功再强,能杀一恶、十恶、百恶,能斩尽世间不平吗?

    他缓缓走到寒潭边,盘膝坐下,仰头望着那具静静悬浮的黑色棺椁。扁鹊,医家始祖般的人物,最终也困于“医国”无门,“医人”有限的痛苦与迷茫中,在此封针悬棺,郁郁而终。

    自己呢?自己的路,又在哪里?

    胸口九针封印,似乎感应到他剧烈波动的思绪与迷茫,开始微微发热,自行缓缓游走起来。不同于以往被外力激发的被动运转,这次是自发的、温和的,如同一位沉默的长者,在循循善诱地引导他的内息,抚平他躁动的心绪。

    金针的锋锐,让他想起父亲行医时的刚正不阿。

    木针的生发,让他想起万物生长的勃勃生机。

    水针的柔韧,让他想起母亲温柔的怀抱。

    火针的温暖,让他想起邋遢仙火堆旁的笑骂。

    土针的厚重,让他想起脚下坚实的大地……

    九针各具其性,却又在他体内构成一个整体,维持着奇妙的平衡。它们封锁着他,也保护着他;限制着他,也塑造着他。

    “人体亦是一鼎药炉……毒与药本是一体……”

    “见病亦见人,见形更见机……”

    父亲的话,邋遢仙的教诲,白骨林石碑的箴言,扁鹊的慨叹……无数声音、无数画面、无数感悟,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融合。

    他渐渐沉静下来,不再刻意去思考那些宏大的、令人绝望的问题。而是将心神,完全沉入体内,跟随九针自发游走的轨迹,去感受那一丝一毫的气机变化,去体会那五行生克、阴阳流转的玄妙。

    第一日,他不动,不言,不饮,不食。如同潭边一块顽石,只有胸口微光隐现,呼吸悠长几近于无。脑海中,过往所学医理、所遇病例、所经战斗,如走马灯般流转,又被一一剥离表象,只剩下最本质的“理”与“道”。

    第二日,他开始感觉到饿,感觉到渴,感觉到石凳的坚硬,感觉到潭水的寒气。但这些感觉,不再像以往那样直接带来不适,而是如同水面的波纹,被体内那缓缓运转的、越来越圆融的气机所感知、接纳、化解。他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林半夏”这个身体的各种感受。九针游走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与血肉筋骨的契合更深。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洞窟顶端裂隙透入的微光尚未显现。

    林半夏依旧闭目盘坐。

    但他的“心”,却仿佛超脱了这具躯壳的束缚,以一种奇异的状态,“看”向那悬棺。

    悬棺依旧漆黑沉默。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不再是一具简单的棺椁,而是一个“点”,一个凝聚了扁鹊晚年所有困惑、思索、不甘与智慧的“点”。这个“点”,与下方寒潭的“静”,与周围石壁刻字的“痕”,与整个洞窟的“空”,构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衡与和谐。

    “悬棺……悬思……”他心中默念。

    为何悬棺?或许并非为了神秘或彰显神迹。而是以一种最直观、最决绝的方式,表达一种“不上不下”、“不落尘埃”、“永世思索”的状态。扁鹊的困惑,悬在了那里;扁鹊的医术,封存在了那里;扁鹊对“医国”的渴望与无力,也凝固在了那里。

    那么,自己呢?

    自己的“棺”,又悬在何处?是复仇的执念?是拯救妹妹的急切?是对强大力量的追求?还是……对“医道究竟为何”的迷茫?

    忽然,第一缕天光,穿过顶部的裂隙,如同一柄金色的利剑,刺破洞窟的黑暗,恰好投射在寒潭如镜的水面上。

    水面将天光反射,映照在悬棺底部。

    漆黑棺椁的底部,原本平滑如镜,此刻在天光水影的映照下,竟隐约浮现出几行淡淡的、之前绝难发现的字迹!

    林半夏心中一震,凝神“看去”。

    那字迹并非雕刻,更像是某种意念或能量留下的烙印,只有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线下才会显现。字迹古朴,与石壁上扁鹊的刻文同出一源:

    “后辈既至此,见吾文,当知吾惑。”

    “然,惑非终点,思乃开端。”

    “医国无方?然,医一人,便是一国减一病;救一心,便是一国增一善。”

    “人心叵测?然,人心亦有向善慕暖之本能,如草木趋光。”

    “世道崎岖?然,路在脚下,不行不至。”

    “吾悬棺于此,非弃绝,乃留待。待后来者,持仁心,秉仁术,不囿于方寸,不惑于宏大,但行医道,莫问前程。”

    “一点仁心火,可暖千载寒。”

    “一滴活人露,能润万里荒。”

    “慎之,行之。”

    字迹在水光荡漾中微微波动,如同有了生命,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温暖与期望,映入林半夏的心底。

    嗡——!

    胸口九针,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不是痛苦的震颤,而是欢愉的共鸣,是豁然开朗的震颤!

    九针游走的速度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缓缓平复,最终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圆融、顺畅的方式,与他自身的血脉、真气、乃至精神,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虽然封印并未彻底解除,但它们不再是枷锁,而更像是一套深植于他生命本源的精妙“器具”,与他彻底成为一体,如臂使指。

    林半夏缓缓睁开了眼睛。

    三日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天光水影洗过,清澈、深邃、宁静,再无之前的迷茫与躁动,只有一种沉淀后的明晰与坚定。

    他站起身,对着寒潭中的天光倒影,对着那具沉默的悬棺,躬身,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弟子礼。

    “前辈之惑,晚辈或不能全解。”

    “前辈之志,晚辈谨记于心。”

    “医国虽难,不敢忘医人。”

    “医人虽微,不敢弃仁心。”

    “路在脚下,但行前路,莫问崎岖。”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的刻文,尤其是扁鹊那充满不甘的落款,以及棺底那充满期望的留字。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出了这处扁鹊悬棺的洞窟。

    瀑布依旧轰鸣,阳光已然大盛。

    林半夏站在瀑布之外,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胸中块垒尽去,只余一片澄明。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继续寻找五行灵药,彻底解开封印,提升实力——这是根本。

    寻找到妹妹青黛,救她脱离苦海——这是责任。

    探究药王谷真相,了结恩怨——这是因果。

    但除此之外,他更明白了一件事:父亲的医道,邋遢仙的“道”,扁鹊的“道”,最终指向的,并非仅仅是高超的医术或强大的武力,而是一种对待生命、对待世界的态度与责任。

    “让该活的活好。”

    “文字可以锋利,但持笔的手必须温暖。”

    “一点仁心火,可暖千载寒。”

    这些话,在他心中回响,不再仅仅是教诲,而成了他道路上的灯火。

    他摊开手掌,掌心真气微吐,淡灰色的混沌真气中,一缕金芒(得自血茯苓)、一缕火意(心经封印)、一缕水润(肾经封印)……诸般属性流转如意,最终化为一股温和的、充满生机的暖流。

    “化元手”初成,可化毒为药,化伤为愈。那么,人心的“毒”,世道的“伤”,是否也能找到“化”与“愈”的可能?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愿意去找,去试。

    就像扁鹊,纵然迷茫,纵然封针,终究还是留下了悬棺与刻文,将困惑与思考留给后人,也将希望的火种埋藏其中。

    他,林半夏,也将带着这火种,继续走下去。

    看了一眼手中邋遢仙给的、指向下一处可能孕育“木精”之地的粗糙地图,又摸了摸怀中那得自白骨林石碑后的、形状奇特的骨片(或许是另一处遗迹的钥匙?),林半夏辨明方向,迈步向南。

    妹妹,等我。

    文渊,边关苦寒,珍重。

    这病了的人间……我,且行且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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