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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冬天冷得刺骨,寒风卷着碎雪抽在脸上,像细针扎过一般疼。

    付家村后山的坟岗本就偏僻,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更是连只野狗都鲜少见到。

    可对于走投无路的迟欲烟而言,却是眼下唯一能容身的地方。

    她缩在一座还算完好的旧坟碑后边,整个坟岗,只有这里是最干净的,看上去前不久还被人细细打扫过。

    流落到付家村时,她分文没有,身上的衣裳变得又脏又破,手臂上的伤草草用扯下来的破布捆着,暗红的血渍不断渗出,在破布上结成硬痂。

    已经三天三夜没吃东西了,伤口的钝痛缠着筋骨,一路奔逃的疲惫侵蚀着心神,寒冷和饥饿不断地啃食着她的理智。

    坟堆前的供桌上放着两个有些干裂发黑的馒头,一小碟蔫了的果子,还有半壶用来祭奠的浊酒。

    迟欲烟舔了舔发干皲裂的嘴唇,视线落在那点儿食物上,内心挣扎如潮涌,骄傲如她,何曾想过会有和死人抢东西吃的时候?

    可胃里灼烧般的疼痛却一直在逼着她放下那点可有可无的自尊。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她不能死,她一定要留着这条命。

    这条命,还要用来给师父报仇。

    她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终于,她伸出手,抓起供桌上的馒头,拼命地往嘴里塞去,干硬的碎屑磨着喉咙,却顾不上疼痛,死死咬着牙,一下一下,强迫自己吞下去。

    “喂,你干什么!”

    一颗石子忽然砸在她的肩头,不过比起饥饿,迟欲烟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疼。

    迟欲烟勉强咽下最后一口,才缓缓转过头。

    一个穿着旧花袄,脸蛋冻得通红,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此刻正在盯着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离我爹娘远点!”

    付南晴气坏了,抄起脚边的篮子就往她身上砸,这坟岗平时没人敢来,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给她过世的爹娘送点吃的,居然碰上这么个.....

    偷吃贡品的贼,看上去还惨兮兮的?

    不过看她那副样子,付南晴怎么也气不起来。

    “你是村里的人?我怎么没见过。”付南晴的声音软了下来,好奇的问道。

    迟欲烟低着头,没有回答她。

    付南晴咬咬唇,她自小便失去了双亲,靠着村里人的接济过活,挨饿受冻的滋味,她最是清楚不过了。

    她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一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菜饼,那本是她给自己留的午饭。

    “喏。”她把饼递过去,没好气地说道:“这个给你吃,吃了以后,不准再偷我爹娘的!”

    伸出来的小手上长满了冻疮,迟欲烟眼眶微红,掌心触到温热的饼面,连着手指都止不住的颤抖。

    自那以后,付南晴几乎每天都会来坟岗,有时是热气腾腾的烤饼,有时是烤焦的地薯,拿给父母的贡品越来越少,反而接济迟欲烟的食物越来越多。

    那点口粮,都是她一点一点省下来的。

    有口吃的,迟欲烟的额伤势恢复得很快,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日,天空下着滂沱大雨,付南晴撑着一把破油纸伞,深一脚浅一脚地来了。

    迟欲烟望着她被雨水打湿的额发,终是忍不住开口。

    “你日日都来,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付南晴沉默了一会望着坟头说道:

    “不怕,有你待着,这里没以前那么吓人,我能常来看看爹娘,也挺好。”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等着身子恢复了些,迟欲烟便在后山脚下搭了个茅草屋暂时安置了下来。

    她每天打些野味,帮着干活换着银钱,日子也算过得安稳。

    至于后面的打算,那时候的迟欲烟也很迷茫。

    可没好日子没过几天,付南晴就消失不见了。

    迟欲烟进村一打听,村里闹山匪,付南晴被掳了去,那伙山匪说不给钱,就要将付南晴卖出去。

    村子里那些人,哪里肯出钱,又不是自己家的娃,就是死了,她们也不会多看一眼。

    换做从前,迟欲烟绝不会揽下这样的麻烦。

    偏这次,她不管不顾地出了手。将付南晴从那伙山匪里救了下来,之后。便顺理成章地在她家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许多年。

    *

    如今,那座承载着付南晴所有过往的小院已化作一片废墟。

    迟欲烟领着两人回到了当年后山下的那个小茅草屋,这里荒废了多年,仅能勉强遮蔽风雨。

    风卿玄迅速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干草,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上面。

    迟欲烟摸索着,将付南晴安顿在垫好的干草地上,她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只能靠手在付南晴颈侧摸索着。

    付南晴猛地一缩,避开了她的手,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迟欲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

    在断云宗,她没能保护好师父,如今,在付家村,她又没能护好付南晴。

    她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的,便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风卿玄站在门边,看着样子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仙主今后有什么打算?”

    迟欲烟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既已发现了我的行踪,此地便不能久留。”

    这次她能保下付南晴,下次却未必。

    依照宗门那群人的德行,不拿到自己手里的东西,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去我那儿吧。”风卿玄声音平静,“所有东西我都置办齐全了,您住在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

    迟欲烟转头,她虽然看不见风卿玄,但从心底里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人。

    “你早就准备好了?”

    “您的事。”风卿玄倒是坦然,“我一直都是准备好的。”

    迟欲烟思忖了片刻,还是默许了。事到如今,这已是最好的选择。

    次日清晨。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踏破了村子的宁静。候府的人一早便已候在屋外。

    “南晴......”

    她轻声唤着,可没有等来任何回应。

    迟欲烟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对于一直生活平静的付南晴来说,实在难以消化......特别是,对她从未向她展露过的另一面。

    “跟我走吧。”迟欲烟声音低柔,“我跟你保证,往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你保证?”

    付南晴忽然抬起头,终于开口:“你拿什么跟我保证,自从你来了,我便没有过上一天安稳日子。”她带着哭腔,语气激动,但更多是绝望,“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满意了吗。”

    我拿什么保证,迟欲烟也在心底这样问自己。

    她如今,修为尽失,又拿什么去保护付南晴。

    “对不起。”迟欲烟捏了捏拳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化作一句艰涩的道歉,“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

    “你走吧。”付南晴别过脸,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了,我只是一个凡人,实在承受不起。”

    付南晴将脸埋了下去,肩膀因为抽泣而剧烈起伏着。

    其实她说得对,继续留下来,反而会让她更加危险。

    身份暴露的那一刻,两个人活血额就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

    迟欲烟静立良久,随后低声道:“房子,我会修好的。”

    说着,她从发髻出拔下一支玉簪。

    那是她用来保命的法宝,是师父给她的,本来想着留个念想......

    “它会替我保护好你。”

    她将簪子轻轻放在付南晴身旁的干草上。

    “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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