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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锋是被锤子敲醒的。不是敲铁,是敲他的头。
“起来。”萧山拎着锤子站在床边,“打铁。”
萧锋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他揉了揉眼睛,看见父亲已经穿好了衣裳,手里还拎着那把打铁的大锤。
“爹,这才什么时候……”
“卯时了。”萧山又敲了他一下,“快点,炉火已经生好了。”
萧锋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头上的包,跟着父亲走到铁匠铺。
炉火果然已经烧旺了,橘红色的火光把整个铺子照得通亮。砧板旁边堆着一堆铁坯,大大小小,少说有二三十块。
萧山指着那堆铁坯:“今天打十把剑。”
萧锋看着那堆铁坯,差点晕过去:“十把?爹,你开玩笑吧?我一天能打一把就不错了!”
“打不完不许吃饭。”
萧山说完,转身就走。
“爹!你去哪儿?”
“买葱。”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看那堆铁坯,欲哭无泪。
但他想起昨晚父亲说的话——“打铁就是学剑”。咬了咬牙,他走到炉边,拎起一把铁锤。
锤子入手一沉,比他想象的重多了。他平时练剑用的木剑轻飘飘的,这把铁锤少说也有二十斤。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用铁钳夹起一块铁坯,放进炉火里烧。铁坯很快烧红,他夹出来放在砧板上,举起锤子,用力砸下去。
铛!
锤子砸在铁坯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铁坯纹丝不动,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
萧锋愣了愣,又砸了一锤。
铛!
还是那样。
他咬着牙,一锤接一锤砸下去。铛铛铛铛铛——一阵乱响过后,铁坯被他砸成了一块扁平的铁饼,根本不是剑的形状。
萧锋看着那块铁饼,傻眼了。
他放下锤子,又夹起一块铁坯,重新烧红,重新砸。这一次他小心了一点,试着控制力道,但砸着砸着,铁坯又歪了。
铛铛铛铛铛——
一个时辰后,萧锋扔下锤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面前堆着五块铁坯,没有一块像剑的。有的扁了,有的弯了,有的扭成了麻花。他浑身是汗,胳膊又酸又疼,虎口已经磨出了血泡。
“不行了不行了……”他躺在地上,看着屋顶,喃喃自语,“这根本不是人干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萧锋扭头一看,父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葱。
萧山走到那堆“废铁”面前,低头看了看,又看看躺在地上的萧锋,忽然笑了。
“第一次打铁?”
萧锋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萧山把葱放下,捡起萧锋扔下的锤子,又夹起一块铁坯,放进炉里烧了烧。等铁坯烧红,他夹出来放在砧板上,开始敲。
叮。叮。叮。
每一锤落下去,萧锋都感觉到地面在轻轻震动。同样是打铁,父亲打出来的声音,和自己打出来的完全不一样。自己打的是“铛铛铛”,又碎又乱。父亲打的是“叮——叮——叮——”,一锤一锤,间隔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
萧锋看着看着,眼睛忽然直了。
他看见父亲每一锤落下,铁坯上都会溅起一蓬火星。那些火星落在砧板上,不是随意四散,而是整整齐齐地排列成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爹,那些火星……”
萧山没说话,继续敲。
敲完最后一锤,他把成型的剑坯扔进水里淬火。嗤的一声,白雾升腾。
萧锋凑过去看,那把剑坯已经成型,剑身笔直,刃口锋利,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萧山问。
“火星……”萧锋想了想,“火星不是乱飞的,是排成圈的。”
萧山点点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锋摇头。
萧山把锤子递给他。
“再来。这一次,不要想着敲铁。想着敲那些火星。”
萧锋接过锤子,愣住了。
敲火星?
他夹起一块新的铁坯,烧红,放在砧板上,举起锤子。
叮。
火星四溅。
他看着那些火星,想追着它们敲,但火星太快,根本追不上。
叮叮叮叮叮——
一阵乱响过后,铁坯又成了铁饼。
萧锋看着那块铁饼,欲哭无泪。
萧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追什么追?火星是自己飞的,你追得上?”
萧锋愣了愣:“那我怎么敲?”
萧山没说话,指了指他的胸口。
“从这里敲。”
萧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不明白。
萧山已经转身走了,丢下一句话:“继续打。打不完不许吃饭。”
萧锋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
但他咬了咬牙,重新烧了一块铁坯,继续敲。
叮。叮。叮。
这一次,他试着不去看火星,而是去感受锤子落下时,那种震动从手臂传到胸口的感觉。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咚。咚。咚。
和锤子落下的节奏,一模一样。
萧锋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火星在飞,是他的心跳在飞。
他每一锤落下,心跳都会跟着震动。火星的轨迹,就是他心跳的轨迹。他敲得乱,心跳就乱,火星就乱。他敲得稳,心跳就稳,火星就稳。
追火星,不如追心跳。
萧锋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只凭着感觉,一锤一锤落下去。
叮。叮。叮。
这一回,声音不一样了。
不再是又碎又乱的“铛铛铛”,而是越来越均匀,越来越沉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混乱中慢慢成形。
他不知道,此刻站在门外的萧山,正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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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苏婉端着一碗面走进铁匠铺。
“锋儿,先吃饭——”
她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萧锋正站在砧板前,一锤一锤敲着铁坯。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锤落下,铁坯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不是乱变,而是朝着剑的形状在变。
苏婉看了片刻,轻轻放下碗,转身出去了。
门口,萧山正蹲在那儿,拿着一根草茎剔牙。
“看见了?”他问。
苏婉点点头:“比你想的开窍得快。”
萧山笑了笑:“随我。”
苏婉白了他一眼:“随我。我当年学剑也没这么慢。”
萧山也不争,站起来拍拍屁股,走进铺子。
“锋儿,先吃饭。”
萧锋恍恍惚惚地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锤子,又看看砧板上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剑坯,像是刚回过神来。
“爹,我……我好像……”
“嗯。”萧山点点头,“继续。”
萧锋愣了愣,忽然咧嘴笑起来。他放下锤子,端起碗,蹲在门口大口吃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还没干透,但他一点儿都不觉得累。
苏婉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他吃,眼里带着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萧锋嘴里塞满了面,含糊不清地说:“娘,我刚才打铁的时候,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咚咚咚的,和锤子一个节奏。”
苏婉看了萧山一眼,萧山微微点头。
“那是好事。”苏婉说,“说明你找到门道了。”
萧锋咽下面,眼睛亮亮的:“真的?”
“嗯。不过这才刚开始,后面还长着呢。”
萧锋用力点头,继续埋头吃面。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母亲和父亲对视的那一眼里,藏着多少他没有看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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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萧锋继续打铁。
有了上午的体悟,他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敲。每落一锤,他都先感受心跳,让心跳带着锤子走。
一开始还是会乱,但慢慢地,他找到了规律。
心跳快,锤子就快。心跳慢,锤子就慢。心跳稳,锤子就稳。
到傍晚的时候,他竟然真的打成了一把剑。
虽然歪歪扭扭,刃口也不平整,但确实是剑的形状。
萧锋捧着那把剑,激动得手都在抖。
“爹!你看!我打出来了!”
萧山走过来,接过那把剑,上下看了看。
“嗯。”他说,“能用了。”
萧锋等着他往下说,结果就这两个字。
“就……就‘能用了’?”萧锋不甘心,“爹,这是我打的第一把剑!”
萧山把剑还给他:“那你想要我说什么?夸你天才?打一把歪歪扭扭的剑就是天才了?”
萧锋噎住了。
萧山看着他,语气缓了缓:“锋儿,打铁和练剑一样,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你今天能打成一把剑,明天就能打成两把。三个月后,你打的剑就能卖了。三年后,你打的剑就能用了。三十年后,你打的剑才能叫剑。”
萧锋听着,慢慢低下头。
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去洗把脸,吃饭。”
萧锋应了一声,捧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剑,往井边走。
苏婉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他手里的剑,笑了笑:“打出来了?”
“嗯。”萧锋点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有点歪。”
“第一次打,这样已经很好了。”苏婉接过剑,仔细看了看,“你爹当年第一次打的剑,比你这个还歪。”
萧锋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爹那时候打了七天,才打出第一把能看的剑。你一天就打出来了,比他强。”
萧锋嘿嘿笑起来,把剑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放回自己屋里。
晚饭的时候,萧锋胃口特别好,吃了三大碗饭。萧山和苏婉看着他狼吞虎咽,都没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眼里带着笑。
吃完饭,萧锋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又回到铁匠铺。
他点起油灯,把那把歪歪扭扭的剑放在灯下,看了又看。
剑身不够直,刃口不够利,剑柄缠的麻绳也歪了。但这是他打出来的,是他用自己的手,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他伸手握住剑柄,闭上眼睛。
白天打铁时那种感觉又来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跳,咚咚咚的,顺着胳膊传到手上,传到剑上。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的剑,忽然觉得它不那么歪了。
“锋儿。”
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萧锋回头,看见萧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给你的。”
萧锋接过来一看,是一把铁锤。比白天用的那把轻一些,锤柄上缠着厚厚的麻绳,握在手里刚刚好。
“这是我当年刚开始打铁时用的。”萧山说,“以后你就用它。”
萧锋握着那把锤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热。
“爹……”
“行了,早点睡。”萧山转身走了,“明天还要继续打。”
萧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锤子,又看看桌上的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剑身上,映出幽幽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打铁就是学剑。
今天他打出了第一把剑。
明天,他要打第二把。
总有一天,他要打出全天下最好的剑。
然后,用那把剑,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窗外,夜风吹过,小河依旧流淌。
远处的一片黑暗中,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青阳镇。
但刚到镇口,为首那人忽然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
“大人……有禁制……”
为首的黑衣人脸色阴沉,盯着青阳镇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天剑宗的护体剑气……果然是苏婉清。退!”
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萧家小院里,苏婉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又闭上了。
萧山的呼吸依旧平稳,像是睡得很沉。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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