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萧锋的心跳乱了三天。三天里他照常打铁,照常吃饭,照常睡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个咚咚咚的声音,再也没有稳下来过。有时候跳得飞快,像要冲出胸腔。有时候又慢得吓人,半天才咚一下。
他打的剑也越来越歪。
第一天打了三把,歪了两把。第二天打了四把,歪了三把。第三天打了五把,全歪了。
萧山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早晨来看一眼他打的剑,然后转身就走。
萧锋憋得难受,想找人说说那天晚上的事。但爹不问,娘也不提,好像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憋得更难受了。
第四天早晨,萧锋正在打铁,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头一看,铁匠铺门口围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挺着个大肚子,一脸横肉。旁边站着王虎,正指着萧锋嚷嚷:“爹,就是他!就是他踩的我!”
萧锋认出来了,那是王虎的爹,王富贵。青阳镇的首富,开了好几家店铺,在镇上说话很有分量。
王富贵走进铁匠铺,四下打量了一圈,嗤笑一声:“就这破地方?”
萧锋放下锤子,看着他。
王富贵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鼻子哼了一声:“你就是萧家那小子?”
萧锋点点头。
“你踩我儿子那一脚,怎么说?”
萧锋说:“他嘴贱。”
王富贵脸色一沉:“你再说一遍?”
萧锋说:“他嘴贱。”
王富贵抬手就是一巴掌扇过来。
萧锋往后一撤,躲开了。他这三天虽然剑打得歪,但身手没落下。王富贵一巴掌扇空,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摔倒。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王富贵站稳了,脸涨成猪肝色,指着萧锋:“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冲外面喊:“来人!给我把这破铺子砸了!”
外面涌进来七八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棍棒。
萧锋握紧手里的锤子,挡在砧板前面。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砸谁家的铺子?”
萧山从里屋走出来,身上还系着打铁的围裙,手上全是灰。他看了一眼那几个壮汉,又看了一眼王富贵,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富贵冷笑一声:“萧山,你儿子踩我儿子,今天你得给个说法。”
萧山说:“什么说法?”
“赔钱!一百两银子,这事就算了。”
萧山点点头,走到萧锋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把锤子。
“锋儿,站后面去。”
萧锋愣了愣,退后几步。
萧山拎着锤子,看着王富贵:“一百两没有。要不你拿我这把锤子抵?”
王富贵看了一眼那把锤子,嗤笑一声:“一把破锤子值一百两?你当我傻?”
萧山说:“那你想要什么?”
王富贵说:“我就要银子。没有银子,你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那你砸吧。”
王富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萧山往旁边一站,指着铺子里的东西:“砸,随便砸。砸完我报官。青阳镇虽然小,但也有王法。你王富贵再有钱,砸人家铺子也得坐牢。”
王富贵的脸色变了。
他旁边的几个壮汉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山又说:“对了,我儿子踩你儿子那一脚,你可以去告。但告之前,你得先说说你儿子说了什么话,让我儿子踩他。我听说,他说我儿子是废物,说我是废物,说萧家是废物。这种话,镇上的老少爷们都听见了,你想赖也赖不掉。”
他看向门口围观的人群:“大家伙儿说,是不是?”
人群里有人应和:“对对对,王虎那小子嘴贱,活该被踩!”
“就是就是,萧家虽然穷,但也没招谁惹谁,凭什么骂人家废物?”
王富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指着萧山,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王老爷,何必跟一个打铁的一般见识?”
人群分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青衫,腰间挂着一把剑,面容冷峻。
萧锋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
那天晚上,就是这个黑衣人站在他家院墙上。
青衫男人走到王富贵面前,拱了拱手:“在下姓赵,从剑域来,想请萧师傅打一把剑。王老爷能不能行个方便?”
王富贵看着他,又看看他腰间的剑,脸色变了几变。他虽然有钱,但也知道剑域来的人惹不起。
“既然赵先生要打剑,那……那我改天再来。”
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门口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铁匠铺里只剩下萧家父子,和那个青衫男人。
萧山看着他,没说话。
青衫男人也看着萧山,眼神复杂。
萧锋站在旁边,握紧手里的锤子,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青衫男人忽然开口。
“你不认得我了?”
萧山说:“认得。赵青河,天剑宗外门长老,当年追你婉姐追得最凶的那个。”
赵青河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
萧山又说:“追了三年,从剑域追到妖域,从妖域追到海域。最后你婉姐选了我这个打铁的,你气得差点拔剑砍我。”
赵青河的脸彻底黑了。
萧锋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还有这种事?
赵青河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些陈年旧事的。”
萧山说:“那说什么?”
赵青河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们一家人的命,已经悬在刀口上了?”
萧山没说话。
赵青河继续说:“那天晚上我来过,话也带到了。婉清应该都告诉你了。宗主说了,回去,既往不咎。不回去,萧家上下,鸡犬不留。”
萧山说:“我知道。”
赵青河说:“那你怎么打算?”
萧山说:“没打算。”
赵青河愣了一下:“没打算?”
萧山说:“我就在这儿打铁,哪儿也不去。她想去哪儿,她自己决定。锋儿想去哪儿,他也自己决定。”
赵青河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萧山啊萧山,你还是这样。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婉清怎么会看上你这种窝囊废?”
萧山说:“她喜欢就行。”
赵青河的笑僵在脸上。
萧山看着他,语气忽然变了一点:“赵青河,你今天来,是替宗主传话的,还是自己来的?”
赵青河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赵青河没说话。
萧山说:“你还放不下?”
赵青河说:“放不放得下,是我的事。”
萧山点点头,没再问。
赵青河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宗主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三个月,就会到青阳镇。到时候,不是传话,是杀人。”
他顿了顿。
“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他消失在门外。
铁匠铺里又安静下来。
萧锋握着锤子的手,全是汗。
他看向父亲,发现父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爹……”
萧山回过头,看着他。
“害怕?”
萧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摇了摇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怕不怕。
萧山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那把锤子,掂了掂。
“今天打得怎么样?”
萧锋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还……还行吧。”
萧山看了看旁边堆着的那几把歪剑,忽然笑了。
“还行?这叫还行?”
萧锋低下头,不敢说话。
萧山把锤子还给他:“继续打。”
萧锋接过锤子,犹豫了一下:“爹,那些人……”
萧山说:“三个月后才来。三个月,够你打好几百把剑了。”
萧锋说:“打剑有什么用?我又打不过他们。”
萧山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打剑不是为了打过他们。是为了让你有事做,不乱想。”
萧锋愣了愣。
萧山说:“你娘跟我说,你那晚看见她了,也看见赵青河了。这几天你心跳乱了,剑也打歪了。你再这样下去,三个月后别说打不过他们,你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萧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锋儿,爹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今天就求你一件事——这三个月,好好打铁。天塌下来,有爹娘顶着。你只管打好你的剑。”
萧锋看着父亲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用力点点头。
“嗯!”
萧山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锋站在原地,握紧手里的锤子。
他想起那天晚上,母亲站在月光下,对赵青河说:“他给我一个家。”
他想起父亲刚才说:“她喜欢就行。”
他想起那些歪掉的剑,想起三天前那个失眠的夜晚。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炉边,夹起一块铁坯,放进火里。
叮。叮。叮。
打铁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心跳终于慢慢稳下来了。
---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婉多做了两个菜。
萧锋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懵:“娘,今天什么日子?”
苏婉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吃好的。”
萧锋看向父亲,萧山埋头扒饭,没说话。
苏婉给萧锋夹了一块肉,又给萧山夹了一块,自己也夹了一块。
三个人默默地吃饭。
吃着吃着,萧锋忽然说:“娘,今天那个赵青河,以前追过你?”
苏婉筷子顿了顿。
萧山在旁边闷笑了一声。
苏婉瞪了他一眼,然后看着萧锋:“谁跟你说的?”
萧锋指了指萧山。
苏婉又瞪了萧山一眼。
萧山说:“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当年追你的人还少吗?我不过是挑了一个说。”
苏婉说:“那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当年你追我的时候,还不是天天在剑域城门口蹲着?”
萧山说:“我那是打铁路过。”
苏婉说:“路过?你一个打铁的,从青阳镇路过到剑域城?路过了三个月?”
萧锋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萧山面不改色:“生意不好,到处走走。”
苏婉哼了一声,不理他了。
萧锋看看爹,又看看娘,忽然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什么剑域,什么宗主,什么三个月后,好像都不那么可怕了。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
洗着洗着,苏婉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锋儿。”
萧锋抬头:“嗯?”
苏婉看着水里的碗,轻声说:“娘以前没告诉你那些事,是怕你担心。现在你知道了,娘也不瞒你。三个月后,确实会有人来。但你别怕,有爹娘在。”
萧锋说:“我不怕。”
苏婉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
她转身走了。
萧锋继续洗碗。
洗着洗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刚才说“有爹娘在”,没说“有爹在”。
好像在她心里,爹和她是一样的。
萧锋想起父亲那天挥的那一剑,又想起母亲那天晚上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三个月后的事,也许没那么可怕。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青阳镇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安静。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