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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锋一夜没睡好。不是失眠,是太兴奋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一剑。那道白光从剑尖飘出去的样子,怎么都忘不掉。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抓起那把剑往外跑。
跑到门口,撞上一个人。
萧山站在院子里,正在洗脸。看见萧锋抱着剑冲出来,愣了一下。
“去哪儿?”
“落霞峰!”
萧锋头也不回,一溜烟跑远了。
萧山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继续洗脸。
萧锋一口气跑到落霞峰顶,天刚蒙蒙亮。远处的群山笼罩在晨雾里,青阳镇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
他站在崖边,握紧手里的剑,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挥出一剑。
和昨天一样,他什么都不想,只想着那些灯火,想着爹娘,想着家。
剑挥到一半,胸口一震。
那道白光又飘出来了。
比昨天淡一点,但也飘出去两三丈远。
萧锋大喜,又一剑挥出。
白光又出来了。
再一剑。
又出来了。
他一口气挥了十几剑,每一剑都有白光飘出。虽然时淡时浓,但确确实实每一剑都有。
挥到第十五剑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对。
胸口那个震动,好像比刚才弱了。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再挥一剑。
白光没了。
他又挥一剑。
还是没了。
萧锋愣住了,低头看看胸口,又看看手里的剑。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他不信邪,继续挥。一剑,两剑,三剑……挥了二十几剑,一道白光都没有。
他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凉飕飕的。
怎么回事?
他坐了半天,忽然想起父亲昨天说的话——“你心里装着东西”。
可今天他什么都没装啊?
他挠挠头,想不明白。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决定回去问爹。
走到山脚下,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是娘。
苏婉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站在路口,好像在等他。
“娘?”
苏婉走过来,把篮子递给他:“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萧锋接过篮子,里面是几个包子,还热着。他确实饿了,拿起一个就咬。
苏婉看着他吃,忽然问:“刚才在山顶,挥了多少剑?”
萧锋愣了愣:“娘怎么知道我去山顶了?”
苏婉没回答。
萧锋说:“挥了……三十多剑吧。前面十几剑都有白光,后面就没了。”
苏婉点点头:“知道为什么吗?”
萧锋摇头。
苏婉说:“因为你力气用完了。”
萧锋愣了一下:“力气?”
苏婉说:“挥出剑光,靠的不是手,是心。心剑,心剑,用的是心劲。你昨天第一次挥出来,是悟了。今天一口气挥十几剑,是把存的那点心劲用光了。”
萧锋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苏婉继续说:“心劲用光了,就要养。养回来再练,练完了再养。日积月累,心劲才会越来越足,剑光才会越来越强。”
萧锋点点头,又想起一件事:“那要养多久才能养回来?”
苏婉笑了笑:“看你。有的人一天就养回来了,有的人要三天。你刚入门,大概要一两天吧。”
萧锋松了一口气。一两天还行。
苏婉看着他,忽然说:“锋儿,你知道你爹当年,第一次挥出剑光之后,做了什么吗?”
萧锋摇头。
苏婉说:“他把自己关在铁匠铺里,打了三天铁。”
萧锋愣了愣。
苏婉说:“他说,打铁的时候,心最静。心静了,心劲就养得快。”
萧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苏婉把空篮子拿回去,转身往回走。
萧锋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娘,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在山顶?”
苏婉脚步不停:“你爹让我来的。”
“爹怎么知道我在山顶?”
“他猜的。”
萧锋想了想,又问:“爹以前也这样?”
苏婉说:“也这样。当年他悟了那一剑,第二天天没亮就跑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在落霞峰上,挥了一百多剑,把自己累趴下了。”
萧锋忍不住笑了。
原来爹也干过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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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铁匠铺,萧山正在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萧锋走进去,站在旁边看。
萧山头也不回:“挥了多少剑?”
萧锋说:“三十多剑。前面十几剑有白光,后面没了。”
萧山点点头:“第一次就这样。下次别一口气挥完,挥几剑歇一会儿。”
萧锋说:“娘说让我打铁养心劲。”
萧山手上的锤子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他。
“你娘说的?”
萧锋点点头。
萧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就打吧。”
他把锤子递给萧锋,自己站到旁边。
萧锋接过锤子,夹起一块铁坯,放进炉里烧。
烧红,夹出来,放在砧板上,开始敲。
叮。叮。叮。
一开始,他想着养心劲的事,一边敲一边感受胸口。但敲着敲着,他就不想了。
因为打铁这事,根本容不得你想别的。
锤子落下去,必须看准地方。力道大了,铁坯会扁。力道小了,铁坯不变形。角度偏了,形状就歪。每一锤都得专心,稍一走神,这一块就废了。
叮。叮。叮。
萧锋敲着敲着,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胸口那个震动,好像真的在慢慢恢复。
不是一下子就回来,而是一点一点,随着锤子落下的节奏,慢慢变强。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打铁的时候,心最静。”
原来是这样。
他继续敲,一锤接一锤。
中午的时候,苏婉端着饭进来。萧锋放下锤子,接过碗,蹲在门口吃。
萧山也端着碗,蹲在他旁边。
父子俩蹲成一排,默默吃饭。
吃着吃着,萧锋忽然问:“爹,你当年第一次挥出剑光,是什么感觉?”
萧山嚼着饭,含糊地说:“忘了。”
萧锋说:“娘说她忘了,你也说忘了。怎么可能都忘了?”
萧山没说话。
萧锋不死心:“爹,你就说说嘛。”
萧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害怕。”
萧锋愣了:“害怕?”
萧山点点头:“害怕。”
他把碗放在地上,看着远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比你现在大一点,十八岁。在一个小村子里打铁,和你爷爷一起。有一天,一伙山贼来抢村子,我拿着打铁的锤子冲出去,把人赶跑了。然后我发现,我能挥出剑光。”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心剑,也不懂什么是心劲。我只知道,我能杀人了。”
萧锋听着,没说话。
萧山继续说:“我害怕的不是杀人。我害怕的是,杀人之后,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
他转过头,看着萧锋。
“你昨天挥出剑光的时候,害怕吗?”
萧锋想了想,摇摇头:“不害怕。就……挺高兴的。”
萧山笑了:“那就好。”
萧锋说:“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害怕?”
萧山说:“因为你心里装的不是杀人,是护人。你挥剑的时候,想着镇上的灯火,想着我和你娘。你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护住这些。”
他伸手拍了拍萧锋的肩膀。
“这就是我和你娘,最想让你懂的。”
萧锋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碗。
碗里的饭吃完了,但他觉得胸口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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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萧锋继续打铁。
叮当,叮当,叮当。
他一边敲,一边感受胸口那个震动的变化。中午的时候还只是隐隐约约,到傍晚的时候,已经恢复到早上的七八成了。
他想试试能不能再挥出剑光,但想了想,忍住了。
娘说,心劲要养。还没养好就挥,反而伤根本。
他又敲了一会儿,直到天黑透了,才放下锤子。
走出铁匠铺,院子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苏婉正在灶房里忙活,萧山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磨一把剑。
是萧锋今天用的那把。
萧锋走过去,蹲在旁边看。
萧山磨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爹,这剑不是有缺口吗?磨了还有?”
萧山说:“磨的是刃,不是缺口。缺口是剑的一部分,磨不掉。”
萧锋有点不懂。
萧山说:“这剑跟了我二十年,这些缺口都是当年留下的。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场仗,一条命。”
他指着其中一个缺口:“这个,是黑风寨那一剑留下的。”
萧锋仔细看那道缺口,不大,也就米粒大小。
就是这一道小小的缺口,杀了三百七十二个人?
萧山说:“你以为剑光是什么?是剑本身的力量?不是。是你把自己的力量,借给剑。剑承受得住,就能杀敌。承受不住,剑就断。”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
“这把剑跟了我二十年,承受了我二十年的力量。这些缺口,就是它替我挡下的。”
萧锋听着,忽然觉得这把剑不那么普通了。
萧山磨完最后一处,把剑递给萧锋。
“以后它是你的了。好好对它。”
萧锋接过剑,捧在手里,觉得沉甸甸的。
不是重量沉,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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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完饭,萧锋躺在床上,把剑放在枕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剑身上,映出幽幽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米粒大的缺口,想着父亲说的话。
“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场仗,一条命。”
这把剑跟了父亲二十年,现在跟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能用这把剑做什么,也不知道那些缺口会不会变多。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只会打铁的少年了。
他是一个剑客。
一个想护住爹娘的剑客。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落霞峰静静地立着。
青阳镇静静地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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