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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下了一场雨。雨下得很大,哗哗哗的,从早上下到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雨线砸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空气里的闷热被冲走了,换上一股湿漉漉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小邓在旁边说:“这场雨下得好,再不下,人要热死了。”
小杨说:“热死了也得干活,你以为下雨就不用干了?”
小周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雨。
陈锋听他们斗嘴,不插话。他想起老家,立秋这天,他妈会包饺子。说是贴秋膘,把夏天掉的肉补回来。他爸会去地里看看,看看庄稼长什么样了。他好久没吃过他妈包的饺子了。
雨停了之后,天凉快了不少。早上出门要穿件外套了,不然有点冷。陈锋把那件旧外套翻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穿。
店里的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工地的单子稳定,每个月按时送货。散客不多,但也隔三差五来几个。周姐说,这样最好,稳稳当当的,不愁吃喝。
八月的第二个礼拜,老韩来了。
他开着一辆新车来的,银灰色的,停在市场门口,挺显眼。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也理了,看着精神得很。
陈锋正在店里搬货,看见他,愣了一下。
老韩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说:“怎么样,好久不见。”
他放下手里的货,说:“你怎么来了?”
老韩说:“路过,顺便看看你。走,吃饭去。”
他跟周姐说了一声,跟老韩走了。
老韩带他去了一家不错的饭馆,在路边,有包间,有空调。老韩点了好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还有一瓶酒。
老韩倒上酒,说:“来,喝一个。”
他端起酒杯,和老韩碰了一下。
老韩喝了口酒,说:“我结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恭喜。”
老韩笑了笑,说:“上个月办的,没请你,别介意。就是两家亲戚吃顿饭,没大办。”
他说:“没事。”
老韩说:“媳妇就是那个四川的,卖瓷砖的。人挺好,踏实,会过日子。”
他点点头。
老韩说:“我现在松江那边干得挺好,一个月五千多了。媳妇也有工作,两个人一个月能攒七八千。过两年,争取在松江买个房。”
他说:“那挺好的。”
老韩看着他,说:“你呢?还在这干?”
他说:“嗯。”
老韩说:“你这个人,真是稳。两年多了,还在原地。”
他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别的什么,就没接。
老韩说:“三叔那边的事,我听说了。”
他心里动了一下。
老韩说:“你拒绝了三次,三叔还没动你,这事传开了。有人说你厉害,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你命大。”
他没说话。
老韩说:“你自己小心点。三叔那种人,不会一直忍着的。”
他说:“知道。”
吃完饭,老韩送他回市场。走的时候,老韩说:“有事打电话。”
他站在市场门口,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车开远,消失在车流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老韩说的话。你拒绝了三次,三叔还没动你。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回不去了。
八月中旬,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旧夹克,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锋一看,认识——是老孙,那个开废品站的。
老孙看见他,笑了笑,说:“陈兄弟,好久不见。”
他点点头,说:“孙老板,什么事?”
老孙往里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有点事想请你帮忙。”
他等着。
老孙说:“我那个亲戚,想在市场里租门面的事,你还记得吗?”
他点点头。
老孙说:“现在门面找到了,但需要人担保。我想请你帮忙担个保。”
他想了想,说:“孙老板,这事我做不了主。”
老孙说:“不是让你出钱,就是签个字。你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他摇摇头,说:“孙老板,这事我真帮不了。”
老孙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行,我知道了。”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起上次小武说的话——老孙欠三叔的钱,欠了半年了。他找自己帮忙,是想拉自己当靠山。
他不想当任何人的靠山。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听完,点点头,说:“你做得对。这种忙,不能帮。”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老孙那个人,欠了一屁股债,谁沾上谁倒霉。你躲开了,是对的。”
他点点头。
八月二十号,小武又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问你个事。”
他等着。
小武说:“老孙来找过你?”
他说:“来过。”
小武说:“他找你干什么?”
他说:“让我担保。”
小武点点头,说:“你答应了?”
他说:“没有。”
小武看着他,说:“为什么?”
他说:“帮不了。”
小武笑了一下,是那种凉凉的笑。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他不知道小武为什么来问这个。但他知道,老孙那边,可能要出事了。
果然,第三天,老孙的废品站被砸了。
陈锋早上到市场的时候,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东头。他走过去一看,老孙的废品站一片狼藉,门歪了,窗户碎了,废品散了一地。老孙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在议论,小声说,是三叔的人干的。有人说,老孙欠钱不还,活该。有人说,太狠了,把人往死里逼。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老孙。他想起那天老孙来找他的样子,脸上带着笑,说不会让他为难的。现在他蹲在那儿,抱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知道,他躲过了一劫。
那天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听完,叹了口气,说:“老孙完了。”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在这地方,欠钱不还,就是找死。老孙不是不知道,但他没办法。”
他问:“他会怎么样?”
张老板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以后这市场里,不会有老孙这个人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老孙。想着他蹲在地上抱着头的样子。想着那天他来找自己帮忙,脸上的笑。
他不知道老孙会去哪儿。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沾上,就由不得自己了。
八月底,周姐让他去收一笔账。
是个老客户,欠了五个月的货款,一直拖着。周姐说,这回不能再拖了,再拖就成老孙那样了。
他去了。那人在一个工地上,正在跟人说话。他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那人看见他,脸色变了变,说:“小陈,又来了?”
他说:“王老板,周姐让我来收账。”
那人说:“最近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那人等了等,见他不走,又说:“真没钱,有钱早给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旁边有人在干活,电钻声嗡嗡嗡的,吵得人耳朵疼。但他们就那么站着,一个不说话,一个不知道说什么。
站了大概十分钟,那人受不了了,说:“行行行,你等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陈锋:“就这些,剩下的下个月。”
陈锋接过钱,数了数,说:“谢谢王老板。”
他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钱交给周姐。周姐数了数,看着他,说:“你这一招,真是百试百灵。”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姐说:“你知道那人为什么最后给了吗?”
他摇摇头。
周姐说:“因为你不走。他看出来了,你不拿到钱,是不会走的。与其跟你耗着,不如给了。”
他想了想,说:“我就是等着。”
周姐笑了,说:“等着,就是本事。”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八月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秋天的味儿。
他想起这两年多,想起那些事。老韩结婚了,小芳回老家了,老孙被砸了,他还在。他拒绝了三叔三次,三叔还没动他。他收账的时候站着等,人家就把钱给了。
他不知道这些算不算本事。但他知道,他还站着。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两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叫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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