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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过完,十一月来了。寒露那天,陈锋早起出门,看见巷子口的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他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像踩在老家场院里的谷堆上。
天真的冷了。早上出门要穿厚外套,中午也不热了,晚上冷得人直哆嗦。陈锋把那件旧棉袄翻出来,还是那件,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但暖和。他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个老头。
但没办法,暖和就行。
市场里换了秋装。卖衣服的摊子上挂出了厚外套、棉袄、毛衣。卖吃的也开始卖热乎的,包子、馄饨、麻辣烫,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陈锋每天早上在市场门口买两个包子,一块钱,肉馅的,烫嘴,一边走一边吃,到店门口刚好吃完。
店里的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工地的单子稳定,每个月按时送货。散客不多,但也隔三差五来几个。周姐说,这样最好,稳稳当当的。
十一月的第一个礼拜,小邓的爸又来了。
还是那个瘦小的老头,还是那件旧中山装。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邓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出去。
“爸,你怎么又来了?”
他爸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小邓。小邓打开一看,是红薯,五六个,还带着泥。
他爸说:“家里的,你妈种的。”
小邓看着那些红薯,眼眶红了。
他爸说:“你妈走之前种的。她说你小时候爱吃。”
小邓低着头,不说话。
他爸说:“我走了。”
小邓说:“爸,你吃了饭再走。”
他爸摆摆手,说:“不了,还得赶车。”
他走了。小邓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中午,小邓把那些红薯洗了,蒸了。蒸熟的红薯黄澄澄的,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儿飘得满店都是。小邓拿了一个,递给陈锋。
陈锋接过来,咬了一口。软,甜,烫嘴。是他小时候吃的那个味儿。
小邓也吃了一个。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么。
小杨在旁边问:“邓哥,好吃吗?”
小邓点点头。
小杨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真甜。”
小邓没说话,继续吃。
那天下午,小邓干活特别卖力。但陈锋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妈种的,他妈走了。那些红薯,是他妈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晚上回去,陈锋躺在床上,想着那些红薯。想着他妈,想着他爸,想着老家的那些事。他不知道他妈还能种几年红薯,不知道他还能吃几年。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吃一口少一口。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一月中旬,老韩打电话来。
说孩子生了,是个儿子,七斤二两,母子平安。说媳妇还在医院,过几天出院。说让陈锋有空一定过去看看,认认门。
陈锋听了,说:“恭喜。”
老韩说:“你什么时候也找个?老大不小了。”
他说:“再说。”
老韩说:“别说了,赶紧找。一个人过,没意思。”
挂了电话,他站在邮局门口,想着老韩说的话。一个人过,没意思。他不知道有没有意思。他只知道,这三年,他一个人也过来了。
但老韩说得对,他老大不小了。二十六了,在农村,孩子都该打酱油了。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他知道,现在这样,也行。
十一月二十号,小武又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夹克,还是那种凉凉的眼神。他站在店门口,冲陈锋招招手。
陈锋走过去。
小武说:“三叔让我来问你个事。”
他等着。
小武说:“小刘那事,有人来打听过吗?”
他说:“没有。”
小武看着他,说:“真的没有?”
他说:“真的没有。”
小武点点头,说:“行。三叔说了,你这人稳,信得过。”
他走了。
陈锋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市场里。
那天下午,他干活一直心不在焉。三叔说他信得过。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被三叔信得过,就意味着离三叔更近了。
晚上回去,他跟张老板说了这事。张老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麻烦了。”
他问:“什么麻烦?”
张老板说:“被三叔信得过,就不是外人了。不是外人,就得干事。”
他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等着吧,三叔会来找你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张老板说的话。被三叔信得过,就得干事。他不知道要干什么事。但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干了,就回不来了。
窗外有风,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十一月二十五号,周姐让他去谈个新客户。
是个新工地,在浦东更远的地方,刚开工,需要大量建材。周姐说,这一单要是谈成了,够店里吃一年的。
他去了。工地在一片荒地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栋刚盖到一半的楼和一片一片的野草。他找到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黑,嗓门大,说话跟打雷似的。
工头说:“你们店,能长期供吗?”
他说:“能。”
工头说:“价钱呢?”
他报了价。比别的店低一点,是周姐教他的。
工头想了想,说:“行。先供一个月看看。”
他点点头。
工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是哪儿人?”
他说:“湖北的。”
工头说:“湖北哪儿的?”
他说:“江城的。”
工头愣了一下,说:“江城?我也是江城的。”
他看着工头,工头也看着他。
工头笑了,说:“老乡啊。”
他也笑了。
那天下午,他和工头聊了很多。聊老家,聊地里种什么,聊这几年在上海混得怎么样。工头姓李,出来八年了,从泥瓦匠干起,慢慢干到工头。他说这行不好干,但饿不死。
走的时候,工头说:“以后有事,来找我。老乡,好说话。”
他点点头。
回到店里,他跟周姐说了这事。周姐听完,笑了笑,说:“你运气好,碰见老乡了。”
他也觉得运气好。
那天晚上,他站在楼顶,看着远处那些高楼的灯火。十一月的风吹过来,冷冷的,带着一股冬天的味儿。
他想起工头说的话:出来八年了。八年,比他还长五年。他不知道八年后自己会什么样。但他知道,工头那样,也行。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着那道亮线,忽然想起刚来那天,站在火车站门口,仰着头看那些高楼。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年后的自己会站在这里,不知道会遇到这些人,不知道会经历这些事。
现在他知道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下楼,回屋,躺下。
窗外有风吹过,把那堵墙上的晾衣绳吹得吱呀响。
第二天醒来,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他起床,洗脸,穿上那件旧棉袄,下楼,坐车,去市场。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已经到了。小邓到了,小杨到了,小周也到了。他们都站在店门口,看见他来,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开始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被三叔信得过了。他认识了新的工头,还是老乡。他的存折上,数字快过万了。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但他知道,他还能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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