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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十一,五月的最后一天。陈锋早上出门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刘婆婆在门口坐着,没扫地。她看见陈锋,招招手,说:“小陈,过来坐坐。”
陈锋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刘婆婆说:“那个小吴,走了?”
陈锋说:“走了。”
刘婆婆点点头,说:“那孩子不错。每次看见我都叫刘婆婆,叫得可亲了。”
她看着远处,说:“我在这巷子里住了三十年,见过的人来来往往,数不清了。有的走了就不回来,有的走了又回来,有的再也没见过。”
陈锋没说话。
刘婆婆说:“你不一样。你在这儿五年了,还在。”
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你会留下来的。”
陈锋说:“不知道。”
刘婆婆笑了,说:“我知道。”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回屋去了。
陈锋蹲在那儿,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公交站走。
到市场的时候,周姐正在门口站着。她看见陈锋,说:“来了?”
陈锋说:“嗯。”
周姐说:“今天你那边有事。”
陈锋看着她。
周姐说:“小武早上来找你,你没在。他说让你去一趟。”
陈锋点点头,往东头走。
走到自己店门口,小邓正在里面忙着。他看见陈锋,说:“哥,小武哥来过。”
陈锋说:“知道。”
小邓说:“他说让你去老地方。”
陈锋转身往市场后面走。走到那间屋,门开着,小武在里面。他看见陈锋,说:“来了?”
陈锋进去,坐下。
小武说:“你那小兄弟走了,你这边缺人。我给你找了个人。”
陈锋说:“什么人?”
小武说:“我老家来的。二十出头,干活利索,话不多。”
他看着陈锋,说:“你要不要见见?”
陈锋说:“见。”
小武朝外面喊了一声。一个人走进来。
是个年轻人,瘦,黑,眼睛小但有神。他站在那儿,看着陈锋,不说话。
小武说:“他叫小石。石头的石。”
小石说:“陈老板。”
陈锋点点头。
小武说:“他在我那边干过两个月,还行。你要就留下,不要我再找。”
陈锋看着小石。那眼神,他见过。和五年前的自己一样,和小吴一样,和所有刚来的人一样。
陈锋说:“留下吧。”
小石说:“谢谢陈老板。”
小武说:“行,交给你了。”
他摆摆手,让陈锋带人走。
陈锋站起来,往外走。小石跟在后面。
回到东头店,小邓正在门口等着。他看见小石,说:“新来的?”
陈锋说:“嗯。他叫小石。”
小邓说:“小石,我是小邓。”
小石说:“邓哥。”
小邓笑了,说:“还行,话不多。比小吴还闷。”
小石没说话。
陈锋说:“小邓,你带他。”
小邓点点头,带着小石进去干活了。
陈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中午的时候,林小满来了。她端着两碗凉皮,站在门口,说:“陈老板,吃。”
陈锋说:“不用老送。”
她说:“我愿意。”
她进来,看见小石,说:“新来的?”
陈锋说:“嗯。”
林小满说:“叫啥?”
小石说:“小石。”
林小满笑了,说:“小石,来,吃凉皮。”
她把一碗递给他。小石接过来,说:“谢谢林姐。”
林小满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姓林?”
小石说:“刚才听见的。”
林小满笑了,说:“这小子,耳朵好使。”
她看着陈锋,说:“你这儿又热闹了。”
陈锋没说话。
她走了。
下午,陈锋在店里坐着。小邓带小石干活,教他认货、搬货、送货。小石学得快,话少,干活利索,和小吴刚来的时候一样。
陈锋看着他们,想起小吴刚来的时候。也是这么瘦,这么黑,话这么少。后来慢慢话多了,会笑了,会说“哥,我存了一百”了。
现在他走了。
不知道在火车上怎么样了。不知道到家没有。不知道他妈做的饭好不好吃。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楼顶。风吹过来,热热的。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样。
他想起小吴。想起他蹲在楼下等他的样子。想起他说“哥,还有五天”的样子。想起他上车时眼睛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小子现在在干什么。但他知道,他应该到家了。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没看见人。他站了一下,然后上楼。
屋里黑着。他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六月一号,儿童节。
市场里人多了起来。好多带着孩子的,买东西,看热闹。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人。
小石在店里干活,一趟一趟搬货。他干得很快,和小吴一样快。
小邓说:“哥,这小子行。”
陈锋说:“嗯。”
小邓说:“比小吴刚来的时候还利索。”
陈锋没说话。
下午,林小满又来了。这回她端着两碗饺子。她说:“陈老板,我包的,你尝尝。”
陈锋说:“天天送,你忙得过来?”
她说:“没事。我喜欢做饭。”
她把饺子放下,说:“韭菜鸡蛋馅的。”
小石过来,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好吃。”
林小满笑了,说:“这小子,会说话。”
陈锋也吃了一个。还是那个味儿,和小吴走之前吃的一样。
他说:“好吃。”
林小满看着他,说:“你这两天心情好点没?”
陈锋说:“什么?”
她说:“小吴走了,我看你心情不好。”
陈锋没说话。
她说:“别想了。人走了,日子还得过。”
她收拾碗筷,走了。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小邓凑过来,说:“哥,林姐对你真上心。”
陈锋说:“干活去。”
小邓跑了。
六月三号,小武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了看,说:“那小石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小武说:“那就行。”
他走进来,坐下。小邓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小武说:“有个事跟你说。”
陈锋看着他。
小武说:“老顾想见你。”
陈锋说:“什么时候?”
小武说:“明天下午。”
陈锋说:“好。”
小武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想着老顾。那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头,二十年前在中山公园给他看孙子照片的老头,小武的师父,三叔以前的管事。
他为什么想见自己?
下午,陈锋去了老顾那儿。老顾住在市场外面的一栋老楼里,三楼,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晒着太阳。看见陈锋,他说:“来了?坐。”
陈锋坐下。
老顾说:“喝茶?”
陈锋说:“好。”
老顾倒了一杯茶,递给他。陈锋接过来,喝了一口。
老顾说:“小武跟我说,你最近干得不错。”
陈锋说:“还行。”
老顾说:“老孟的事,老钱的事,我都听说了。”
他看着陈锋,那眼神还是那样,温和,但很深。
老顾说:“你这个人,稳。”
陈锋没说话。
老顾说:“稳的人难得。这地方乱,乱的久,大家都想稳。”
他喝了口茶,说:“小武年轻,冲,容易出事。有你在他边上,我放心。”
陈锋说:“我没做什么。”
老顾说:“你在,就够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窗外有阳光,照在树叶上,亮亮的。
老顾说:“我老了。这地方的事,不想管了。但有些人,有些事,放不下。”
他转过头,看着陈锋,说:“你以后,多帮帮小武。”
陈锋说:“好。”
老顾点点头,说:“行了,你走吧。”
陈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顾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他走了。
下楼的时候,他想着老顾的话。你以后,多帮帮小武。
他不知道怎么帮。
但他知道,老顾信他。
六月五号,小邓忽然说:“哥,我想回趟老家。”
陈锋看着他。
小邓说:“我爸的骨灰,我想送回去。”
陈锋说:“什么时候?”
小邓说:“过几天。这边忙完。”
陈锋说:“去吧。”
小邓说:“哥,我过几天就回来。”
陈锋说:“好。”
六月七号,小邓走了。
他抱着那个盒子,用布包着,上了火车。陈锋送的他。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开走,和送小吴的时候一样。
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市场的时候,已经下午了。他去东头店,小石在里面忙着。看见陈锋,小石说:“陈老板,邓哥走了?”
陈锋说:“嗯。”
小石说:“我顶着。”
陈锋点点头。
晚上回去,陈锋站在楼顶。风吹过来,热热的。远处的灯火一片一片的,和以前一样。
他想起今天送小邓的时候。小邓抱着那个盒子,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说:“哥,我把他送回去,就回来。”
他不知道小邓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的。
他站了一会儿,下楼。
走到楼下,没看见人。
他上楼,回屋。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这两个月。小吴走了,小邓走了。新来的小石,还在学着。林小满天天来送吃的。老顾找他说话。小武让他帮忙。
人来人往,他还在。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他闭上眼睛。
六月十号,林小满又来了。
这回她端着两碗面。她说:“陈老板,我做的炸酱面,你尝尝。”
陈锋说:“天天送,你店里的活不干了?”
她说:“干完了。闲着也是闲着。”
她把面放下,说:“你吃。”
陈锋吃了一口。面条筋道,酱香浓,好吃。
他说:“好吃。”
林小满笑了。她说:“你喜欢就好。”
她看着他,说:“陈老板,你一个人多久了?”
陈锋愣了一下。
她说:“我是说,你一个人在上海,多久了?”
陈锋说:“五年。”
她说:“五年,不想家?”
陈锋说:“想。”
她说:“那怎么不回去?”
陈锋说:“回去能干什么?”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也是。回去也不知道干什么。”
她站起来,说:“我走了。明天再来。”
她走了。
陈锋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面。
小石凑过来,说:“陈老板,林姐对你好。”
陈锋说:“干活去。”
小石跑了。
六月十二号,小武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说:“老钱那边来人,想见你。”
陈锋说:“什么事?”
小武说:“不知道。可能是好事。”
陈锋想了想,说:“去。”
下午,陈锋去了老钱那儿。还是那个仓库,老钱在里面等着。他看见陈锋,说:“陈老板,来了?”
陈锋说:“来了。”
老钱说:“坐。”
他坐下。老钱倒了杯茶,递给他。
老钱说:“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陈锋看着他。
老钱说:“我这边有个单子,要往你们市场送货。那边的路我不熟,怕出事。你能不能帮我盯着?”
陈锋说:“什么货?”
老钱说:“建材。正规的,不是别的。”
陈锋想了想,说:“行。”
老钱笑了,说:“陈老板,爽快。”
他站起来,说:“晚上吃饭。”
陈锋说:“不用。”
老钱说:“必须用。”
晚上,又是那间屋,又是那几个菜。老钱开了瓶酒,给陈锋倒上。
老钱说:“陈老板,以后咱们合作。”
陈锋说:“好。”
两个人喝了几杯。老钱话多起来,说他以前的事,说来上海的事,说以后想干的事。陈锋听着,偶尔说几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锋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的灯火。老钱站在他旁边,说:“陈老板,你这个人,靠谱。”
陈锋说:“还行。”
老钱说:“不是还行。是靠谱。”
他拍拍陈锋肩膀,说:“走了。”
他进去了。
陈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马家庄的时候,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脚下踩着地,没有声音。
走到楼下,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
他心里动了一下。然后看清了,不是小吴,是小邓。
陈锋说:“回来了?”
小邓站起来,说:“哥,我回来了。”
陈锋说:“送走了?”
小邓说:“送走了。”
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陈锋说:“上楼。”
两个人上楼。小邓回自己屋,陈锋回自己屋。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小邓说的话。送走了。
小邓的爸,那个瘦小的老头,穿着旧中山装,一趟一趟来送东西的,现在真的走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六月十五号,林小满又来了。
这回她没端吃的。她站在门口,说:“陈老板,晚上有空吗?”
陈锋说:“有事?”
她说:“想请你吃饭。”
陈锋说:“又吃饭?”
她说:“这次是我想吃。一个人没意思。”
陈锋想了想,说:“行。”
晚上,还是那家小饭馆。她点了几个菜,要了瓶饮料。她看着陈锋,说:“陈老板,我想跟你说个事。”
陈锋等着。
她说:“我老公要来上海了。”
陈锋愣了一下。
她说:“他昨天打电话来,说老家待不下去了,想来上海跟我一起干。”
陈锋没说话。
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他来了,店里就两个人。但他什么都不懂,还得我教。”
陈锋说:“教就行。”
她说:“我怕他学不会。”
陈锋说:“能学会。”
她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
陈锋说:“谁都是从不会开始的。”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老板,你说得对。”
她抬起头,笑了。那笑,和以前不一样,有点涩。
她说:“吃饭吧。”
两个人吃饭,没再说话。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饭馆门口,说:“陈老板,谢谢你。”
陈锋说:“没事。”
她走了。走得很快,几步就消失在黑暗里。
陈锋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方向。
然后往公交站走。
回到马家庄,巷子里黑漆漆的。他往里走,脚下踩着地,没有声音。
走到楼下,看见一个人蹲在那儿。是小邓。
陈锋说:“怎么蹲在这儿?”
小邓站起来,说:“哥,林姐来找你了?”
陈锋说:“你怎么知道?”
小邓说:“我看她往这边走的。”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她是不是喜欢过你?”
陈锋愣了一下。
小邓说:“我看出来了。”
陈锋说:“别瞎说。”
小邓说:“我没瞎说。”
他转身上楼。
陈锋站在原地,想着小邓的话。喜欢过?
他不知道。他从来没想过。
但他想起她今天的眼神。那笑,有点涩。
他上楼,回屋。
躺下的时候,他想着今天的事。她老公要来上海了。她说不知道怎么。她笑的样子有点涩。
窗外的风吹着,晾衣绳吱呀吱呀响。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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