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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半夜里,林墨言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雨声。
山里的雨和城里的不一样,来得很急,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打开门。
走廊尽头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透出来,还有说话声。
“……屋顶那片新瓦没压紧,雨一大就往里渗。”是陈浩宇的声音。
“明天天亮再看吧,现在雨这么大,上去也危险。”陈妈妈的声音。
“不行,那间房放的今年新茶,渗进去就废了。”
林墨言走到门口,看见陈浩宇正往身上套雨衣,陈妈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
“阿姨?”她叫了一声。
陈妈妈回头看她:“吵醒你了?”
“发生什么事了?”
“茶厂的屋顶漏了。”陈妈妈说,“浩宇非要现在去修。”
林墨言看向陈浩宇。他已经穿好雨衣,正在系领口的带子。
“我跟你去。”她说。
陈浩宇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去干什么?”
“给你打手电筒。”
“不用。”
“你一个人,又要修屋顶又要打手电,不方便。”林墨言已经回房间去拿外套,“我帮你照光,你快一点修完,大家都早点回来睡觉。”
陈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陈妈妈看看他,又看看林墨言,突然笑了。
“行。”她说,“你们两个去,我给你们烧姜汤。”
茶厂在陈家房子后面不远,是一排砖瓦平房。雨下得正大,林墨言打着伞,没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陈浩宇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他也没擦。
到了茶厂门口,陈浩宇推开木门,里面一片漆黑。他摸到墙边的开关,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林墨言第一次看见茶厂里面。一排排木架子上摆着竹匾,匾里铺着新采的茶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香,混着雨后的潮湿,有点闷。厂房深处,有一块地面湿了一片,雨水正从屋顶的缝隙里往下滴,落在水泥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陈浩宇看了看那块地面,又抬头看屋顶。屋顶是木头梁架,铺着瓦片,漏雨的地方在靠墙的位置,离地面大概三四米高。
“得从上面盖。”他说。
他从墙角搬出一架竹梯,架在墙边,爬上去,推开屋顶的一块活动木板——那是专门留的检修口。雨从那个口子灌进来,打在他身上,他眼睛都没眨,钻了出去。
林墨言站在下面,举着手电筒往上照。手电的光穿过雨幕,照在他蹲在屋顶上的身影上,被雨水打得模糊。
“左边一点!”他喊。
林墨言把手电往左移。
“再左!”
她再移。
“好了!”
她听见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他在盖塑料布。雨声太大,听不真切。她就那么举着手电筒,一动不动,直到手臂发酸。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重新从检修口钻下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雨水,但表情很平静。
“行了。”他说。
林墨言放下手电筒,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她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头发贴在脸上,凉凉的。
陈浩宇看了她一眼,从旁边的架子上扯下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她。
“擦擦。”
她接过来,擦了擦脸。布上有淡淡的茶香。
两个人站在茶厂里,谁也没说话。雨声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一首急促的曲子。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潮湿的气息,混在一起,有点好闻。
“你……”陈浩宇开口,但又停住了。
林墨言等他继续。
他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刚才不用来的。”
“我知道。”林墨言说,“但我想来。”
陈浩宇没接话,转身往门口走。
“走吧,回去喝姜汤。”
第二天早上,林墨言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睡了四个多小时,但精神还不错。
洗漱完推开门,院子里很热闹。工人们已经吃过早饭,正在准备上山干活。陈妈妈在收拾碗筷,看见她出来,笑着招呼她吃早饭。
“阿姨,陈浩宇呢?”林墨言问。
“在仓库那边。”陈妈妈说,“天一亮就下去了,说要给你收拾那屋子。”
林墨言愣了一下,三口两口吃完早饭,往山下跑。
茶园的小路被一夜的雨泡得松软,踩上去有点陷脚。她走得急,好几次差点滑倒,扶着茶树才站稳。快到仓库的时候,她听见动静——敲打的声音,还有说话声。
转过最后一道弯,她看见了。
仓库门大开着,阳光照进去,照出里面忙碌的人影。陈浩宇站在那条桌上,正在检查屋顶的瓦片。两个年轻工人蹲在墙角,把那堆破蛇皮袋往外搬。还有一个人拿着扫帚,正在扫地,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变成金色的雾。
“醒了?”陈浩宇从条桌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过来看看,还有哪儿不满意。”
林墨言走进去,愣住了。
那个缺腿的条桌已经被修好了,桌腿用木条加固过,稳稳地立在地上。墙角的杂物全搬空了,地面扫过两遍,虽然还有印子,但已经不脏了。那个破沙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新买的塑料凳,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沙发扔了。”陈浩宇说,“里面的海绵全朽了,坐不了人。这几个凳子先用着,回头你自己买好的。”
林墨言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屋顶换了十几片瓦,应该不漏了。”陈浩宇继续说,“墙上的洞我看了看,没有老鼠,但有几处裂缝,回头拿水泥抹上就行。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今天下午有人来量尺寸,重新装。”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汇报工作进度。
林墨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紧。
“我……”她清了清嗓子,“这些,多少钱?我给你。”
陈浩宇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转头对那几个工人说:“行了,先这样,剩下的下午再弄。”
工人们应了一声,收拾工具往外走。陈浩宇也往门口走,经过林墨言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瓦是我家仓库里剩的,不要钱。”他说,“玻璃几十块钱,你回头给那个装玻璃的师傅就行。”
“那你的人工呢?”林墨言问。
陈浩宇没回头。
“算是……欢迎你来安溪。”
他走出仓库,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林墨言站在仓库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园小道的拐角处,很久没有动。
仓库里还弥漫着灰尘的气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阳光从新换的瓦片缝隙里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画出斑驳的光点。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即将成为她工作室的地方,第一次觉得,它没那么破旧了。
中午的时候,陈妈妈让秀英送来午饭。一大碗红烧肉,两个馒头,还有一保温桶的紫菜蛋花汤。
“阿姨说,你一个人弄这个,肯定顾不上做饭。”秀英把东西放在那条刚修好的条桌上,“先吃,吃完再弄。”
林墨言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今天已经说了太多遍。她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秀英没急着走,在仓库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
“浩宇哥一早就叫人过来收拾,他自己也来了。”她说,“他不太爱说话,但心好。”
林墨言嚼着馒头,没接话。
“他大学毕业后在厦门那边上班,做程序的。”秀英继续说,“去年回来的,他爸就是茶园老板,这两年老板身体不太好,高血压,医生不让累着。茶园就没人管,浩宇哥就回来接手。”
林墨言想起昨晚雨里那个修屋顶的身影。
“那他现在就一直在茶园?”
“对,帮他爸管茶园,也管那几个茶厂。”秀英说,“听说他那边还有别的生意,跟一个香港朋友合伙的,具体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他挺忙的,今天能来帮你收拾,难得。”
林墨言又咬了一口馒头。
秀英看了看她,笑了笑,没再多说,走了。
下午的时候,装玻璃的师傅来了。量完尺寸,说玻璃得去镇上割,明天才能来装。林墨言付了定金,送走师傅,继续收拾仓库。
她把那些从潮汕带来的货物一箱箱打开,清点、归类。茶具比她想象的多,也比她想象的精美。德化的白瓷茶壶,釉面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宜兴的紫砂杯,手工刻着竹叶和诗句;还有几套仿宋的影青茶具,是她在网上淘的尾货,价格便宜,品质却不错。
她把它们一件件摆在条桌上,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门外的茶园里,工人们正在劳作。他们背着竹篓,穿行在茶树之间,手指翻飞,采摘那些嫩绿的芽尖。偶尔有笑声传来,隔着茶田,听不太真切。
林墨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片茶园,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看着天空里慢慢移动的云。风吹过来,带着茶香和泥土的气息,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手机响了。
她从兜里掏出来一看,是妈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犹豫了一秒,她接了。
“墨言!”妈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你怎么现在才接?昨晚发消息也不回,担心死我了!”
“妈妈,我昨晚睡得早。”林墨言把手机举高一点,让妈妈看见身后的仓库,“你看,这就是我的工作室。”
“这是哪儿?怎么这么破?”妈妈的声音拔高了。
“不破,正在收拾呢。”林墨言把镜头转向条桌上的茶具,“你看,我的货都到了,明天玻璃装好,就能拍照上架了。”
妈妈沉默了几秒。
“你真的要在那儿待下去?”她问,“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
“妈妈。”林墨言打断她,“我挺好的,真的。房东人很好,帮我收拾屋子,还让我在他们家吃饭。这边风景也好,空气也好,比城里舒服多了。”
妈妈又沉默了。
林墨言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她一个女孩子,刚毕业,不好好在潮汕找工作,非要跑到福建的山沟里开网店。想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苦,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受委屈。想她……
“妈妈。”她又叫了一声,“你放心,我能行的。”
妈妈叹了口气。
“行不行,你说了不算。”她说,“缺钱了就跟我说,别硬撑。”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收拾。
傍晚的时候,陈浩宇又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老款嘉陵,后座上绑着两个蛇皮袋。到了仓库门口,他把蛇皮袋卸下来,打开,里面是一个简易的置物架,铁管的,能拆卸组装的那种。
“这个你先用着。”他把铁管往地上一放,“我家仓库里翻出来的,以前放杂物用的,不新,但能用。”
林墨言看着那堆铁管,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浩宇也不等她说话,蹲下来开始组装。他的动作很快,咔嚓咔嚓,一根根铁管在他手里连接起来,几分钟就搭好了架子。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茶具放上面,别直接搁地上,返潮。”
林墨言看着那个架子,又看着他。
“陈浩宇。”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她。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今天……还有昨晚……谢谢你。”
陈浩宇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条桌上,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茶具上。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瓷器上,泛着柔和的釉光。
“这些,你卖的?”他问。
“嗯。”
“能看看吗?”
林墨言愣了一下,点点头。
陈浩宇走到条桌前,拿起一个德化白瓷的茶壶,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对着光照了照壶身。然后他拿起一个紫砂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放在耳边听了听。
“懂行?”林墨言问。
“不算懂。”他把杯子放回去,“我爸喜欢喝茶,从小看着,多少知道一点。”
他又拿起那套影青茶具,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个好看。”他说,“颜色素,但耐看。”
“这是仿宋的影青。”林墨言说,“釉色清透,像雨后的天。你看杯底,有暗刻的云纹,注满水才能看见。”
陈浩宇把杯子翻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你懂这些?”他问。
“来之前恶补过。”林墨言笑了,“以前不懂,决定做这行之后,看了很多书,也去德化看过几次。”
陈浩宇把杯子放回去,站在条桌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有一个朋友,香港来的,过几天到安溪。”他说,“他做茶叶、茶具生意多年,认识不少人。如果他来了,我让他过来看看你的东西。”
林墨言愣了一下。
“那……那太好了。”她说,“谢谢。”
陈浩宇点点头,往门口走。
“架子你用着,不用还。”他说,“明天玻璃装了之后,把门窗关好,山里晚上凉。”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了。
林墨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摩托车发动,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茶园小道的尽头。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小路,看着暮色里慢慢变得模糊的茶园,看着远处山坡上那栋亮起灯光的小楼。
风又吹过来了,还是带着茶香。
她转身回到仓库里,打开灯,开始把茶具一件件往那个新架子上摆。
夜里,林墨言又去了陈家吃饭。
这回饭桌上的人少了一些,只有陈爸爸、陈妈妈、陈浩宇和她。陈爸爸话不多,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夹一筷子菜。他看起来确实不太精神,眼袋很深,脸色也暗。
陈妈妈把菜往林墨言碗里夹,一个劲儿让她多吃。
“仓库收拾得怎么样了?”她问。
“差不多了。”林墨言说,“明天玻璃装上,就能用了。”
“这么快?”
“多亏浩宇哥帮忙。”林墨言看了陈浩宇一眼,他正埋头吃饭,没抬头,“今天他叫人过来收拾,还给我送了个架子。”
陈妈妈笑了笑,看了儿子一眼。
“他呀,平时没见他这么勤快。”她说,“你们年轻人,多来往,互相照应。”
陈浩宇放下碗,站起来。
“我吃完了。”他说,转身往楼上走。
陈妈妈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
“这孩子。”她说,“不爱说话,你别介意。”
林墨言摇摇头。
“没有。”她说,“他挺好的。”
吃完饭,林墨言回到仓库。玻璃还没装,但门窗关紧了,也不觉得冷。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开始处理订单。
网店开了三天,一共卖了七单。不多,但比预想的好。她回复了几条买家咨询,打包好明天要发货的订单,又修了几张茶具的图片,传到店铺里。
忙完这些,已经十点多了。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门口,推开那扇陈旧的木门。
月光很好,照在茶园里,照出一片银白色的世界。茶树的轮廓清晰起来,一垄一垄,整整齐齐,像大地的指纹。远处有虫鸣,近处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茶香,有泥土的湿润,还有一点点她叫不出名字的气息,大概是山野的味道。
手机又响了。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睡了吗?”
她回:“还没,刚忙完。”
妈妈回:“早点睡,别太累。”
她回:“知道了,妈妈晚安。”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月光下的茶园,转身回到仓库里,关上了门。
第二天下午,玻璃装好了。
师傅走后,林墨言站在仓库里,看着那扇新装的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墙角的裂缝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显眼。屋顶换了新瓦,一滴水也不漏。地面虽然还有点印子,但扫过之后,已经能看出水泥的本色。
她把最后几箱货整理好,把茶具全部摆上架子,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条桌上,把那些打包用的纸箱和胶带收在门后的角落里。
然后她站在仓库中间,环顾四周,第一次觉得,这里真的像一个工作室了。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福建泉州。
她接起来。
“林墨言?”电话那头是陈浩宇的声音。
“是我。”
“我朋友张霖到了,现在在我家。你如果有空,晚上过来吃顿饭,他看看你的东西。”
林墨言愣了一下。
“现在?”她问。
“嗯。六点,方便吗?”
“方便方便。”她说,“我这就过来。”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心跳突然快了一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走到架子前,把那套影青茶具拿下来,用软布仔细擦了一遍,放回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又把那几套德化白瓷重新摆了一下,确保每一件都放得稳稳当当。
然后她看了看时间,五点二十。
她关上仓库的门,往山坡上走。
陈家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八仙桌旁,正在和陈爸爸喝茶。另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院门口抽烟,看见林墨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林墨言?”年轻人问。
“是我。”
“张霖。”他把烟掐了,伸出手,“浩宇的朋友。”
林墨言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
“进来坐。”张霖往院子里让了让她,“浩宇在厨房帮忙,一会儿就出来。”
林墨言走进院子,那个中年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陈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笑了:“来了?坐,马上开饭。”
林墨言在八仙桌旁坐下,有点拘谨。陈爸爸给她倒了杯茶,她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张霖也坐过来,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林墨言。
“潮汕人?”他问。
“嗯。”
“一个人?”
“对。”
张霖点点头,没再问。
陈浩宇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放在桌上。他看了林墨言一眼,点点头,又回厨房去了。
张霖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
“这小子。”他说,“平时没见他这样。”
林墨言没听明白,但也没问。
吃饭的时候,张霖没怎么提茶具的事,只是闲聊,问林墨言关于潮汕的事,问她在安溪习不习惯,问她网店怎么开的。林墨言一一回答,慢慢放松下来。
那个中年男人姓周,是张霖的合作伙伴,做茶具出口生意很多年。他话不多,但问的问题很细——林墨言的货源从哪里来,价格怎么定,目标客户是谁,有没有做品牌的想法。
林墨言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她就老实说不知道,还在学。
周先生听完,点点头,没评价。
吃完饭,林墨言带他们去工作室看货。
张霖走进去,在架子前站了很久,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得仔细。周先生也看,但看得快一些,目光在那些茶具上扫过,偶尔拿起一件,翻过来看看底款,又放回去。
看完之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说话。
林墨言站在旁边,心里有点忐忑。
张霖开口了。
“东西不错。”他说,“价格呢?”
林墨言报了一个价,是她之前定好的批发价。
张霖听完,看了周先生一眼。周先生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张霖说,“你这批货,我全要了。按你报的价,有多少要多少。”
林墨言愣住了。
“全……全要?”
“对。”张霖笑了,“怎么,不舍得卖?”
“不是……”林墨言不知道说什么,“我这些货,加起来,得……得十几万。”
“我知道。”张霖说,“就按十几万算。回头我让浩宇把钱转给你。”
林墨言站在那里,看着张霖,又看看周先生,最后看向陈浩宇。陈浩宇靠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什么,像是在笑。
“这……”林墨言说,“为什么?”
张霖看了陈浩宇一眼,又看向她。
“浩宇说你的东西不错,我就来看看。”他说,“确实不错。而且你这人,一个人从潮汕跑过来,胆子不小。我喜欢胆子大的人。”
他走到门口,拍了拍陈浩宇的肩膀。
“走了,周哥,回去喝茶。”
两个人走了,仓库里只剩下林墨言和陈浩宇。
林墨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架子上的茶具,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他是认真的?”她问。
陈浩宇点点头。
“他那个人,不随便开玩笑。”
林墨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又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陈浩宇。”
“嗯?”
“谢谢你。”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脸藏在阴影里。
“不是说了吗,”他说,“欢迎你来安溪。”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林墨言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光下的茶园,看着远处山坡上那栋亮着灯的楼房。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茶香,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仓库里,看着那些茶具,突然笑了。
手机响了。
是张霖发来的微信:“明天来镇上,请你喝茶。”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坐在那条刚修好的条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拟新的采购计划。
窗外,月光洒满茶园。
远处,有人吹起了口琴,听不清是什么曲子,但很好听。
林墨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打字。
这是她来安溪的第三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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