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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在张霖离开的第一个月,他们两人每天都会联系。
早上他会发消息说“起来了”,她回“我也起了”。中午他问她“吃饭了吗”,她拍张外卖的照片发过去。晚上他忙完了,会给她打个电话,说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见了几个朋友,茶楼的装修有什么进展。
她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说今天卖了什么茶具,来了什么客户,小周又闹了什么笑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和从前一样,温和的,沉静的。
电话这头,她躺在听雨轩他们曾经一起睡过的床上,听着他的声音,觉得他好像还在身边。
第二个月,联系渐渐少了。
不是故意的,就是忙。他那边店铺装修,跑市场,招员工,一堆事。她这边接了几个大单,跟几个新的手工艺茶具师傅合作,客户扎堆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一整天都顾不上说话,晚上想起来发条消息,他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醒了,看见他半夜回的一句“刚忙完,睡了”,她回个“早安”,然后各自又开始新的一天。
林墨言安慰自己,没事的,习惯了就适应了,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他说过的,逢年过节会回来。虽然她已经试着接受他不在身边,甚至做好了割舍这段感情的可能,但她还是会期待他的出现。
中秋节快到了。她几乎是提前一周就开始盘算,他回来要给他煮点什么,要带他去见哪些新老朋友。她甚至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好好修剪了一番,等着它开花。
可中秋节前三天,他打电话来,说上海那边走不开,回不来了。
她握着电话,听着他说抱歉,说下次一定,说给她寄了月饼。
她笑着说没事,你忙你的,工作要紧。
挂了电话,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那年的中秋节,她是和陈浩宇一家一起过的。陈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不停地给她夹菜,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笑着说谢谢阿姨,低头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晚饭,陈浩宇送她回去。车停在听雨轩门口,他忽然说:“墨言,你要是想他,就去上海看看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他忙,我去了反而添乱。”
陈浩宇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浩宇哥,路上小心。”她冲他挥挥手,然后走进听雨轩。
门在身后关上,院子黑漆漆的。她站在那里,没有开灯,就那么站着。
抬头,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照进来院内,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他们刚认识不久。她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子,放了月饼和柚子,两个人坐着喝茶看月亮。他说他很多年没过中秋节了,她问为什么,他说忙,也没人一起过,就没怎么过。
她当时笑着说,以后我每年都陪你一起过。
这才一年。
他就不回来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的,可他不在。
第三个月,林墨言决定去上海。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在她心里转了很久,从第一个月他离开开始,到第二个月联系变少,到中秋节他不回来,那个念头一直在转,只是她一直压着。
可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就想明白了。
她想他。
想得不行。
想得晚上做梦都梦到了他,想得白天忙起来还好,一到晚上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就觉得空落落的。
她想他,为什么不去找他?
她又不是没有腿,又不是没有钱,又不是去不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买了去上海的高铁票。
六个小时的车程,她在车上坐立不安,一会儿看手机,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对着车窗玻璃整理头发。她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又不是没见过,又不是不认识,就是去看看他而已。
可她还是紧张。
她给他发了消息,说今天去上海,晚上到。
他回得很快:“几点到?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弯得压都压不住。
上海比安溪冷多了。
她走出车站的时候,一股凉风迎面扑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然后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灰色外套,冲她挥手。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笑了笑:“冷不冷?”
她点点头。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
她跟着他往外走,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茶香。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趟来也算没白来。
他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小书架。阳台上晾着他的衣服。厨房的台面上放着没洗的碗筷。
他走过去把碗洗了,回头看见她还在门口站着,说:“进来啊,站着干嘛。”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
他洗了碗,给她倒了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饿不饿?出去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不饿,车上吃过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对着电视机,电视也没开,就那么坐着。
林墨言忽然觉得有些尴尬。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场景,想过他会惊喜,会高兴,会抱着她说想你了。可现实是他很平静,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回来,没什么特别的。
“上海怎么样?”她找了个话题。
“还行,慢慢上手了。”他说,“店铺装修完了,下个月开业。”
“那挺好的。”
“嗯。”
又是沉默。
她看着他,三个月没见,他好像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清晰了。眼眶下面有点青,大概是没睡好。
“你瘦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忙的,过阵子就好了。”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她睡床。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动静,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叫他,想让他进来,想抱着他睡。可她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对。
他从来没说想她。
电话里没说,见面了也没说。
她来了,他接她,给她做饭,带她出去逛。可他就是不说那句话。
不说想她,不说让她留下来,什么都不说。
第二天,他带她去看了他的茶楼。
铺子在一条老街上,不算很大,约莫300个平方,但位置还算不错。里面还在装修,工人们进进出出,到处都是灰。他站在门口,指着里面说,这边是茶台,那边是货架,这边是大厅,后面还有几个茶室。
她听着,点点头,说挺好的。
他转头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很好啊,位置好,装修也上档次,肯定能做起来。”
他看着她,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不是问店铺。”他说。
她没懂。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她一直在想他问的那句话。
他不是问店铺,那他是问什么?
问她觉得上海怎么样?
问她觉得他怎么样?
问她……
她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她要走了。
他送她去车站,他想给她订飞机票,但她不想坐飞机,就还是订了高铁,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车站,她下车,他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
“路上小心。”他说,“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点点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灰色外套,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
她忽然很想问他,你想不想我留下来?
可她没有。
她只是笑了笑,说:“那我走了。”
他点点头:“嗯。”
她转身,走进车站。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进去,过了安检,上了车。
高铁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个城市一点一点后退,然后消失不见。
她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安溪,给他发消息:到了。
他回:早点休息。
她看着那两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她想,可能就是这样吧。
他在上海忙他的事业,她在安溪守她的店。他们离得很远,联系很少,见面也难。可他依旧没有提分手,不是吗?
她这样告诉自己。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
她开店,卖茶具,见手工师傅谈合作,见客户,和小周聊天。晚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床上。
他还是会发消息,只是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一条,有时候两天一条。她发过去的消息,他有时候回得很快,有时候隔很久才回。
他说忙。
她信。
第四个月,第五个月,第六个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数着日子过。
她数他们上次见面过了多少天,数他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数他说过的“下次回来”还有多久。
可他没有回来。
过年的时候,他说店里走不开,回不来。
她说没事,你忙。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她是和陈浩宇一家一起过的。陈妈妈又做了一大桌子菜,又给她夹菜,又说她瘦了。她笑着说谢谢阿姨,低头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吃完饭,陈浩宇送她回去。车停在她听雨轩门口,他没有马上开走。
“墨言,”他忽然说,“你跟张霖,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啊。”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忙。”
“他忙。”陈浩宇重复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墨言,他再忙,也不能一年都不回来吧?”
她没说话。
“你去上海那次,他有没有让你留下来?”
她摇摇头。
“他有没有说过想你了?”
她摇摇头。
“他有没有说过以后怎么办?你俩这异地,要异到什么时候?”
她还是摇摇头。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墨言,”他说,“你是个好姑娘。你值得被人好好珍惜。”
她笑了笑,推开车门下了车。
“浩宇哥,路上小心。”她说。
她走进听雨轩,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花早就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
第七个月的一天晚上,她接到他的电话。
不是短信,是电话。
她看见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喂?”她接起来。
那边传来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墨言。”
“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胃有点不舒服,住了两天院。”
她愣住了。
“住院?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已经没事了,明天就能出院。”
她握着电话,手在发抖。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怕你担心。”
又是怕她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情绪:“你现在在哪个医院?”
“怎么了?”
“我去看你。”
“不用,真的没事,明天就出院了……”
“哪个医院?”
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却不容置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医院的名字和病房号。
她挂了电话,打开手机买票。
第二天一早,她就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
这次她没有提前告诉他。她直接去了医院,问了护士,找到他的病房。
推开门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看见她进来,他愣住了。
“你怎么……”
“来看你。”她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文件抽走,“住院还看什么文件,躺着。”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她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
几个月不见,他又瘦了。脸色有些苍白,眼眶下面青了一片。手背上还扎着针,输液管连着床头的吊瓶。
“医生怎么说?”她问。
“急性胃炎,没什么大事。”他说,“就是最近太忙,吃饭不规律,胃抗议了。”
她听着,心里又疼又气。
“你一个人在上海,连饭都不好好吃?”
他笑了笑:“忙起来就忘了。”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开始,她留在医院照顾他。
早上给他买早饭,看着他吃完。中午去外面买清淡的饭菜,陪他一起吃。晚上等他睡了,她才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
他不让她做这些,说她好不容易来一趟,应该出去逛逛,不用整天待在医院里。她不理他,该干嘛干嘛。
第三天,他出院了。
她跟他回公寓,在菜市场买了菜,给他做了一顿饭。他在旁边看着,想帮忙,被她按在沙发上不许动。
“你坐着,”她说,“我来。”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忙活,给他做饭。那个人的脸,那个画面他还记得。
只是现在这个人,是林墨言。
吃饭的时候,她给他夹菜,说多吃点,把胃养好。他低头吃,不说话。
吃完饭,她去洗碗,他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墨言。”他叫她。
“嗯?”
“谢谢你。”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洗碗。
“谢什么。”她说。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她忽然问:“张霖,你一个人在上海,孤单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还好,忙起来就忘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想过我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着他回答。
等了很久,他才说:“想。”
就一个字。
她笑了笑,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沙发,她还是睡床。
可她躺在那张床上,心里比上次来的时候踏实了一点。
他说想她。
那就好。
她在上海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她去看了他的店铺,茶馆已经开业了,生意还不错。她见了他的合伙人,一个姓连的中年男人,说话很和气,对她很客气。她甚至还去他常去的菜市场逛了一圈,买了他爱吃的菜回来做给他吃。
这一周,她过得很踏实。
每天给他做饭,陪他说话,看着他慢慢恢复。晚上他睡沙发,她睡床,中间隔着一道门,可她知道他就在外面。
第七天晚上,她说她明天要走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着他点什么。
可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送她去车站。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车站,他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站在她面前。
“路上小心。”他说。
她点点头,看着他。
她忽然又想问他,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可她没问。
她只是笑了笑,说:“张霖,你好好吃饭,别再把自己弄进医院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等了几秒。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进车站。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回去的高铁上,她看着窗外发呆。
她想,她是不是太贪心了?
他说想她,这就够了。他有自己的事业要忙,她也有自己的店要管。他们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偶尔见见面,这样就很好。
可她又想,如果这样就很好,为什么她心里这么空?
为什么每次离开,她都觉得像是少了什么?
为什么她总是盼着他开口说那句话,可他从来不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这次去上海,还是没等到那句话。
第八个月,第九个月,第十个月。
日子照旧过着。
小周经过这一年多时间,已经成长了很多,能替她分担了不少事。陈浩宇偶尔过来坐坐,带点陈妈妈种的菜,有时候留下陪她吃顿饭,或者让她跟他回陈家大院吃饭。
只是大多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床上。
张霖还是会发消息,只是越来越少。
有时候她发一条消息过去,隔了一天才收到回复。有时候她打电话过去,他说在忙,晚点回。那个晚点,有时候是第二天,有时候是第三天。
她告诉自己,在上海开茶馆不容易,他一个人撑着,肯定累。
第十一个月的时候,她妈妈打电话来,问她中秋回不回去。
她说回去。
妈妈很高兴,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又问她有没有交往的对象,有就一起带回家过节。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忙,没时间谈。
妈妈说,忙也不能忙到没有自己的私人生活啊。该处对象还是得处着,这都快28了是得找个对象了。
她笑了笑,敷衍了过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
妈妈不知道,她是有男朋友的,只是也跟没有没太大区别。
他们一直就是异地恋。
他走了快一年了,他们就见了两次面。
每次都是她去上海,他从来不回来。
中秋节不回来,过年不回来,她过生日也不回来。
她知道他忙。
可她也知道,再忙,想回来总能回来的。
除非他不想回来。
第十二个月。
他离开安溪整整一年了。
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林墨言坐在工作室里,看着门外发呆。小周在旁边整理货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林姐,”小周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今天怎么了?一上午都没说话。”
林墨言回过神,笑了笑:“没事,在想事情。”
小周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林姐,你跟张总……还好吗?”
林墨言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小周低下头,“就是……你这一年好像不怎么开心。”
林墨言沉默了。
是啊,她这一年不怎么开心。
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每天该干嘛干嘛,笑的时候笑,说话的时候说话。可小周天天跟她在一起,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她正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张霖的消息。
“最近怎么样?”
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最近怎么样?
她怎么样,他关心吗?
她想回“挺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却怎么也打不出去。
她把手机放下,没回。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一年了。
他走了一年了。
这一年里,她每天等着他的消息,数着他们见面剩下的日子,盼着他能说一句“我想你留下来”。
可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
他让她去上海看他,他生病了让她来照顾,他给她发消息,他问她最近怎么样。
可他从来不问她,你想不想来上海?
从来不问她,你愿不愿意陪我?
从来不问她,我们以后怎么办?
她一直等着他开口。
等了一年。
他从来没有开过那个口。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她以为那是希望,以为他终于要说那句话了。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车站,她等他开口,等了好几秒。她以为他会叫住她,会说“你留下来吧”。
可他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走进去,没有叫住她。
她忽然想起这十二个月里,每一个等消息的夜晚,每一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每一个从梦里醒来发现身边空荡荡的夜晚。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了。
她也快忘记他抱着她的感觉了。
她坐在那里,想着这些,眼泪慢慢地流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妈妈。
“囡囡,睡了吗?”
“还没。”
“妈妈跟你说个事。”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爷爷的老房子要拆迁了,政府给了一笔补偿款。我们在想,要不你还是回家吧,这笔钱可以给你作为创业资金。”
她听着,没说话。
“我们想你回来。”妈妈继续说,“潮汕这几年的旅游业也发展起来了,人流多了,市场也不错,你在安溪创业的几年,学的也差不多了,回来开个店,离我们也近。你一个人在安溪,我们总是不放心,也想你想得紧。”
她握着电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囡囡?”妈妈察觉不对,“你怎么了?哭了?”
“没事。”她擦了擦眼泪,“妈妈,你说的事,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看着漆黑的夜空。
潮汕老家。
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爸妈,有她的根。
她在安溪待了这三年多里,开工作室,谈恋爱,等一个人。
等了一年又一年。
她等到了什么?
她等到了十二个月里两次短暂的见面,等到了越来越少的消息,等到了他从来不开口的那句话。
她想她该死心了。
第二天,她给妈妈打电话。
“妈妈,我想好了。我回潮汕。”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你真的愿意回来?”
“嗯。”
“太好了太好了!”妈妈的声音里带着笑,“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给你收拾房间!对了,你喜欢吃的那家粿条店还在,等你回来妈妈带你去吃!”
她听着妈妈的声音,嘴角弯起来,眼泪却流下来。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要走了。
离开安溪。
离开这个她生活了三年多的地方。
离开这家店,这些客户,这些朋友。
离开他。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陈浩宇发消息:“浩宇哥,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陈浩宇很快回:“有,好,怎么了?”
“有事跟你说。”
晚上,他们约在常去的那家小店。
陈浩宇来的时候,林墨言已经点好了菜。他坐下,看着她,皱了皱眉。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墨言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
“浩宇哥,我要离开了。”
陈浩宇愣住了。
“离开?去上海?”
“回潮汕老家。”她说,“我爸妈要我回去,他们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希望我能回去陪他们。”
陈浩宇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那……”他终于开口,“张霖知道吗?”
林墨言摇摇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吃完这顿饭就告诉他。”她说,“反正他也不会在意。”
陈浩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墨言,你俩到底怎么了?这一年你都不怎么提他,问他你也不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林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出什么事。就是……我等够了。”
陈浩宇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等什么?”
“等他开口。”她说,“等他开口让我去上海。等他开口说想我。等他开口说我们以后怎么办。我等了一年了,他从来没说过。”
陈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浩宇哥,”林墨言看着他,“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陈浩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墨言,我跟张霖认识这么多年,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知道怎么再去爱。”
林墨言听着,没说话。
“他前妻的事,把他伤得太深了。”陈浩宇的声音沉沉的,“他总觉得自己很失败,觉得自己给不了别人幸福。所以他不敢开口,不敢让你为他牺牲,不敢承担那个责任。”
“那我呢?”林墨言的声音有些涩,“我等了他这么久,他就不想想我?”
“他想。”陈浩宇说,“他肯定想。但他更怕。怕你为他放弃一切,以后后悔。怕你来了上海,过得不开心,怪他。怕他给不了你想要的,最后让你失望。”
林墨言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茶杯。
“我知道。”她说,“这些我都知道。可我等了这么久,他还是跨不出那一步。他永远停在原地,让我一个人往前跑。我跑不动了,浩宇哥。”
陈浩宇看着她,眼睛也有些红。
“你想好了?”
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这边的事要处理一下,工作室要转出去,听雨轩那边也得收拾一下。”
陈浩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工作室的事,我帮你问问。有朋友想找店面,说不定能接手。”
“谢谢。”
“谢什么。”他叹了口气,“我们是朋友。”
她笑了笑,眼眶却红了。
吃完饭,陈浩宇送她回去。车依旧停在听雨轩门口,她没有马上下车。
“浩宇哥,”她忽然说,“我走了以后,他要是问起,你就告诉他,我回老家了。别的不需要多说。”
陈浩宇看着她:“你不跟他道个别?”
“会道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她下了车,走进店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给他发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他终于发来了消息:“这几天怎么没消息?”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最近有点忙。你胃现在好点没?”
他回:“胃好多了,你别担心。”
她看着那两个字——“担心”。
她担心他,他知道。
可他担心她吗?
他不知道她这几天在做什么,不知道她在处理工作室里的东西,不知道她准备离开。
他从来不问。
她放下手机,继续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林墨言忙得脚不沾地。
工作室要转出去,东西要收拾,小周这边也要安顿好。很多事要处理,很多决定要做。她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倒头就睡,没有时间想别的。
这样也好。
忙起来,就不用想了。
陈浩宇介绍的买家很快就来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想在安溪开个茶叶店。看了一圈,对店里的装修和设备都很满意,价格也谈得拢。不到一周,转让合同就签了。
小周知道她要走,哭了。她说林姐,你走了我怎么办?林墨言拍拍她的肩膀,说新老板人挺好的,你好好干,没事的。
小周红着眼睛点点头。
陈妈妈也知道了,专门让她去家里吃饭,做了一大桌子菜。临走的时候,塞给她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自己种的菜,还有一罐腌好的咸菜。
“路上吃。”陈妈妈说,“到了给阿姨打电话。”
她点点头,眼眶发热。
走之前一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听雨轩的院子里,把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这是她住了近两年的地方。
这是她和他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这是她等了他一年的地方。
明天,她就要走了。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张霖,我明天回潮汕老家了。以后就在那边发展。你多保重。”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那棵树,等着。
等他的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见他的名字,心里一颤。
点开,只有一句话:
“怎么突然要回去?”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怎么突然要回去?
她等了一年了,他从来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她回:“家里有点事,需要回去。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他回:“我去送你?”
她看着那三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回:“不用,太远了。”
他没再回。
她握着手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
月亮很亮,照着光秃秃的树枝。
那年桂花树下,他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开始。
现在她才知道,那是结束。
第二天一早,陈浩宇来接她。
她的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个背包。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他送的一些东西——一个套茶具,一本茶经,一张他们一起在茶山拍的照片。
她把那个茶具装进箱子最下面,把那张照片放进背包里层。
陈浩宇帮她把箱子搬上车,然后站在车旁,看着她。
“墨言,”他说,“真的想好了?”
她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拉开车门:“走吧。”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家店,那扇门,那棵桂花树,那个小院子。
一点一点变小,然后消失不见。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
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后退,茶山,村庄,河流。
她生活了这么三年多的安溪。
她要离开了。
到车站的时候,她下了车,陈浩宇帮她把行李拿下来。
“墨言,”他看着她,“到了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还有,”他顿了顿,“张霖那边,我会跟他说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我跟他都说清楚了。”
陈浩宇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保重。”
她笑了笑:“保重。”
她转身,走进车站。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高铁开了两个半小时。
她一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陌生的风景从眼前掠过。
手机一直很安静。
他没有再发消息来。
她也没有发。
到潮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看见爸爸站在出站口,冲她挥手。
“囡囡!”爸爸走过来,接过她的箱子,“累不累?饿不饿?你妈在家做了饭,等着你呢。”
她看着爸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不累,爸爸。”她说,“走吧,我们回家。”
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两边的街道越来越熟悉。那家她小时候常去的粿条店还在,那个她上过的小学也还在,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巷子还是老样子。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下车,妈妈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囡囡!”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可算回来了。”
她抱着妈妈,眼眶也红了。
“妈妈,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爸爸妈妈忙里忙外,心里又暖又酸。
她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被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上还有阳光的味道。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熟悉的房间。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离开了三年多,现在又回来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是陈浩宇。
“到了吗?”
她回:“到了。浩宇哥。”
“那就好。好好休息。”
她回:“嗯,谢谢你,浩宇哥,帮我跟阿姨和叔叔说下我到了。”
“好,他们在我身边,都听到了。好好休息!”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夜空。
潮汕的夜和安溪不一样,更热闹,也更熟悉。
她深吸一口气,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没有他的开始。
她以为自己会哭。
可她没哭。
她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茶山上,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暖的。
他站在远处,冲她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得很慢,但没有回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起床,拉开窗帘。
窗外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回潮汕的第一天。
真正意义上离开他的第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出去。
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她出来,笑着说:“醒了?快去洗漱,早饭好了。”
她点点头,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些肿,脸色有些白。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说:“林墨言,你回来了。”
那个人也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笑,低头洗脸。
洗完脸出来,妈妈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咸菜,水豆腐,还有她爱吃的咸鸭蛋。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很暖。
“囡囡,”妈妈在旁边坐下,“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想了想,说:“想开个茶具店,也兼卖些精品茶叶。”
妈妈点点头:“好。这边茶叶市场不错的,你爸认识几个人,可以帮你问问。”
她笑了笑:“谢谢妈妈。”
妈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囡囡,”妈妈轻轻说,“要是心里难过,就跟妈说。别憋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妈妈,我不难过。”
“真的?”
她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真的。”她说,“就是有点累。”
妈妈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她的头。
“那就好好歇歇。不急,慢慢来。”
她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
白粥很暖,从嘴里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她很久没有这样喝过一碗白粥了。
在安溪的时候,早上总是随便吃点,有时候忙起来,连早饭都顾不上。
现在回家了。
有人给她做早饭,有人关心她累不累,有人在等她回来。
这样就很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在潮汕慢慢安顿下来。爸爸帮她找了一个店面,不大,但位置不错。她开始筹备开店的事,装修,进货,办证,忙得脚不沾地。
妈妈每天给她做好吃的,变着法子给她补身体。爸爸话不多,但每次她出门都会叮嘱一句“路上小心”。
她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早上被妈妈叫起来吃早饭,白天在店里忙活,晚上回家陪爸妈看电视。周末有时候陪妈妈,或者堂姐、堂妹她们一起去逛逛老街,有时候约以前的同学出来喝茶。
日子平淡,但踏实。
她很少想起安溪了。
很少想起那家店,那条老街,那个小院子。
很少想起他。
只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拿出手机翻一翻。
翻那些很久以前的聊天记录。
翻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给她讲茶的那些话。
翻他们在一起之后,他每天发的那句“晚安”。
翻他去上海之后,那些越来越少、越来越短的消息。
翻到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句“我明天回潮汕老家了”。
和他的那句“怎么突然要回去”。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都过去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有一天,陈浩宇发消息来。
“墨言,在潮汕还好吗?”
她回:“挺好的。浩宇哥,你呢?”
“老样子。茶厂挺忙的。”
她笑了笑:“忙点好。”
陈浩宇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张霖前几天回安溪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她回:“哦。”
“他在厂里待了两天,又回上海了。”
“嗯。”
陈浩宇又发:“他问起你了。”
她没回。
陈浩宇等了一会儿,又发:“他问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潮汕吗?我说让他自己去问你。”
她还是没回。
陈浩宇又发:“墨言,他还是惦记着你的。”
她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
然后她打字:“浩宇哥,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货架。
店里新进的茶具和茶叶都到了,她要赶紧摆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茶叶上,照着它们绿得发亮。
她伸手,拿起一罐茶,放在货架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今年的新茶。
很好闻的香。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弯了弯。
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她还有店要开,还有茶具和茶叶要卖,还有爸妈要陪。
还有很多很多天。
没有他的,很多很多天。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安溪的那个小院子里,桂花树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的。
他站在树下,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墨言,对不起。”
她听着那三个字,心里很平静。
她笑了笑,说:“没关系。”
然后她转身,走出那个院子。
走出那条老街,走出那个县城,走回她该去的地方。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没有追上来。
她也不期待他追上来。
她只是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走到天亮。
走到梦醒。
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那个梦,让她想通了很多事。
她等了他那么久,不是为了让他说对不起。
她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在不在乎她。
她想,他是在乎的。
只是他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她只是他在乎的其中一小部分。
而,现在的她已经不需要他的在乎了。
她只需要在乎她自己,在乎那些在乎自己的人。
她起床,拉开窗帘。
窗外的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出去。
“妈妈,早饭好了吗?”
“好了好了,快来吃。”
她笑着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碗热腾腾的白粥。
很暖。
很香。
她低头,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暖冬!
潮汕的冬天,也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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